驴（诗五首）

     驴（诗五首）

蹄铁   咀嚼月光

在砖缝里拓印年轮

石磨吞下三更又吐出五更

蒙眼布的经纬浸透盐渍

垂成   两匹驯服的夜色

磨道是收窄的年岁

深浅都盛着同一个月亮

偶尔甩动的尾巴丈量

脚步跋涉的半径

鞭影悬垂   圆从未被切开

谷物在齿缝间朝圣

碎作初雪

磨芯缓缓拧紧脊柱

把残更与晨曦压成薄霜

蒙眼布禁锢的灵魂

黑暗在眼眶凝霜

石磨深处传来年迈的钟声

碾碎的光阴   都溅在磨道

长成新的麦芒……

 腊八

柴火舔舐锅底

炊烟爬上树梢  垂钓

日历深处一泓甘泉

豆在苏醒    数着

身上结痂的晴日与雨日

水   柔软的轴

推着铁勺在涡心转动

玻璃窗上    水气勾勒的侧影

红枣炸裂溢出体内的朝霞

每一道裂   都通往另一处沃土

米乳渐稠

将离散的甜收成一副   倒立的福字

晨光   挤进窗缝

我们围坐   如一釜渐浓的岁暮

谁    尝到解冻的江河

谁    咽下缀满松针的寒霜

而一碗粥向虚静处

升起一声圆满……

    阳光喂养春色

阳光探出釉质的触角

榆钱在风里记账   赊回

一季绿荫

晾衣绳垂下半干的光晕

水滴在青砖上走出苔痕

我数着    昨夜梅枝抖落的霜

此刻正渗进布的经纬

空酱坛挨着南墙    沉睡

豆子在阴影里膨胀

狸花猫蹑手蹑脚   跃过瓦楞

衔走一片晃动的暖

光粒在竹筛里慢慢堆积

多像母亲弯腰   撒向鸡雏的碎米

整座院子渐渐饱满

总有什么在暗处醒来

是棉絮深处蓄积的晴

是冰封河流苏醒的胎动

是春色   从骨节间

顶出淡绿的火苗……

      春归

檐口   冰棱开始分泌晨光

瓦当把陈词滥调的残雪   滴成

细碎归期

巷口竹椅醒来   棉鞋晒在阶上

风拐过墙角卤水正冒着泡

腌菜坛吐出半坛春潮

风拂过柳枝   烟火弯腰

铁匠铺的火星把新锄头   焐暖

街口吹糖人的担子一晃

半座小镇   在蜜色里酥了骨架

田埂上   老农指缝漏下的水

搀着去年稻秆的魂

春风只是咳了一声

所有谷种   便朝泥土深处

摁下手印

此刻   若你路过栅栏

我该以什么

回应漫山遍野的奔赴

攥着刚抽芽的葱  炒进蛋炒饭

爱   不是短暂星火

是灶膛里延续香火的柴

是阿婆拆了又织的棉线

年年春风   年年针脚

每针都连着春秋   每线都牵着烟火……

 春风为饵

柳枝摇曳    撩开一抹寒幕

垂下透明钓线

泥土里的根开始发痒

冰   松动牙齿

檐口漏下几粒碎银的叮咚

你撒出一把鸟鸣水面就泛起绿晕

最轻的那缕丝线

拴住    整条解冻的河

垂钓者   静坐岸边

看水波一圈圈    咬住天空的蓝

梅枝举起火柴头

我坐进自身的隅角

看风筝把天空   越放越远

直到夕阳收竿

在春风的饵料中

自己也变成   半截浮起的鱼漂

那枚弯弯的银钩

正垂在自己心底的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