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鼠阿娘生产的头天夜里梦到仓鼠,第二天儿子落地起名梦鼠。梦鼠阿耶最初不喜欢,后来听老人说孩子叫贱名好活,就不再说什么,谁让赵家此前连生三胎都各种原因没能留下。

  梦鼠不白叫,长得的确像鼠,嘴尖眼小耷拉眉,身量不高,头发稀疏,满脸疙瘩,走路很快,贴着地皮飕飕蹭溜。就是这样长没长相走没走样的他,硬是挺过了一场又一场的战乱饥荒活了下来。他出生时村里有一百多户,十几年过去,如今村里只剩三十几户。村中男女被抓的,被杀的,被吃的,饿死的,冻死的,什么情况都有,还有莫名消失的,若没死在逃难路上,就是逃到了洛山深处或崤水下游。

  梦鼠不记得阿娘怎么死的。有邻居说她饿死的,另有人说她病死的。梦鼠只记得阿娘在榻上躺了好几天,一动不动。当时他四岁,只知道哭,哭了好几天,把阿娘留在榻上的几捧菽粒都吃光了。

  十岁前梦鼠见过阿耶几次。阿耶每次回家只待三两天,走时神鬼不知。十岁后,梦鼠再没见过阿耶。有邻居说他在战乱中被抓充军,另有人说他被吃掉了,总之是没了。有几年,梦鼠住在村里一个老太太家里,阿娘死后老太太收养了他。期间有一阵子,村里总有兵士出现,穿着不同服饰,说着半懂不懂的话。梦鼠躲到暗处观察他们,几次尝试跟在队伍后面一起离开村子,如兵士们一样,挂刀佩剑,耀武扬威,但都没跟多远,就被踢打出局:

  “滚!没个人样!饿死都不会吃你!”

  有一次兵士们走后,老太太死了,直挺挺躺在榻上,身上有伤,身边有刀。邻居说她被兵士害了,梦鼠说不一定。

  “没准她给了自己一刀呢!”说完,他鬼魅地笑,环顾周围邻居,希望着什么。

  梦鼠就是那么一说,未见真那么想。他只希望引起人们注意。


  村里人普遍觉得梦鼠是个怪人,说不上好坏。他喜欢说奇怪的话,或者大话,喜欢跟别人不一样,经常猛然来一句什么,惹大家心里一激灵。他是不管好坏的。

  有段时间,世界安静下来,没有战事,不闻喊杀。人们三三两两从山里、暗处走出来,回到村里。地里开始有禾苗生长。傍晚,闲时,人们蹲在房前屋后聊天,都祈盼战事就此不再。梦鼠不这样想。他说最好天天打战,这十分有趣,可以见到从未见过的人,可以捡到一些没见过的东西。他从不隐瞒观点,因此多次招来暴揍。他毫不在意,似乎也不怕疼。

  “你们如果不死就等着,我会成为大人物的。到时候说不准谁揍谁呢。”

  “又吹。”

  梦鼠有次跟人吹牛说自己能用牙齿咬断一棵树。有人挥着鞭子逼他马上去咬。结果树没咬断,他白白掉了两颗牙齿。第二年,那棵树死了,但一直没断。

  如此,梦鼠终年遍体鳞伤。


  没人想到,军中探马参军郑容竟然收下梦鼠,据说是因为他贼溜溜不停翻转的眼睛。

  “没有什么能逃过梦鼠的眼睛。”

  当时军队驻扎村外五里远的林中。郑容先行探路至村中。当问及敌军前行方向时,村民大多指向水路,唯有梦鼠手指洛山,眼睛贼溜溜地说:

  “我拿我死去的耶娘发誓。”

  鬼使神差,郑容信了梦鼠,给部队指出了歼敌方向。结果歼敌五千,俘获一万,大胜而归。就此,梦鼠别了村庄,跟随郑容成了一名探马。

  郑容不知道,梦鼠的指引是歪打正着。他若附庸别人一起说,以他的嗓门与身量,都显不出山水,只有与众不同才成。

  梦鼠的挨打生涯并未就此结束。

  他太想当个大人物,太想引起人们关注,因此见谁都主动说话,有的没的,见谁都笑脸相迎,极尽谄媚,但因五官实在难看,笑起来耐人寻味,甚至令人作呕,一副找打的架势,于是很少有人拒绝打他。

  没人知道他为了成为大人物费了多少力气。有时,为了引起随便什么人的关注,他能从早说话一直说到晚上,别人不走,他不停歇。谁说什么他都能插上一嘴,随口胡说。

  他总想为谁做些什么,但实在无能无力,最终也做不好什么,挨打居然成为唯一的结果。

  他喜欢马,但没人借他马骑,也不让他挨近马。梦鼠有志气,不让骑马,就爬树,见谁都说自己站得比马高,又吹自己能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

  有人拿鞭子逼他跳树时,他说没时间,战事吃紧,他需要集中精力研究敌情。

  “他是相信了自己的假话呢。”

  人们都觉得他滑稽,也无趣,没人在意他。郑容很快也后悔,几次赶他走。他就是不走,打也不走。郑容一看他就心烦,不让他出现在自己视线里。梦鼠就躲到门后、帐角、树根底下,眼睛贼溜溜四处扫看,依然对任何人任何事情饱有最浓烈的兴趣,对任何声音始终好奇,随时等待任何人招呼自己帮忙任何事,有时因此能混上一顿饭,更多时则挨上一顿打。他不知道人们到底需要什么,常帮倒忙。

  “你好像不信任梦鼠了?”有人问郑容。

  “倒也说不上有多不信任,不然我为什么把他带在身边。”

  “可我看到你总是打他呢!”

  “他活该。”

  “你看他的眼神跟看狗屎差不多。”

  “他不如狗屎。”

  “以后干活还带他一起?”

  “不好说。他五根脚趾是齐的,没有长短之分;脚底板是平的,走不了远道;关键是他手太小,拿不了像样的兵器。什么也指望不上。”

  “早晚甩了他?”

  “早晚,不然会被他害死。”


  梦鼠没吹牛。

  他的确在研究敌情。

  梦鼠所在军队要押解两万俘虏并流民到关西,那里是他们的原驻地,大本营。面前两条路,一条山路,一条水路。手里两个消息,坏消息是敌国正在调集军队堵截,好消息是敌国调集的军队人数有限,因此不会分散,只可能在一条路上设伏。

  双方都在研究对方的选择。

  郑容探听一番情报后跟征东将军阐述观点,认为敌军会在崤水设伏,理由细腻:

  此时正值枯水期,我们一方虽人马众多,却可以轻松过河,这样可以节省时间,方方面面都从容。但考虑到敌方也如此考量,我们理该选择不易通过的山路,那里道路崎岖,费时费力,好几个出口,容易遭遇埋伏——但是,实则更安全。敌方一向狡猾,十有八九会猜到我们要走山路,然后猜到我们猜到了他们的猜到,于是推断我们将走水路,他们则在崤水设伏。那么,我们则要走山路,按照我们最初的选择。

  “敌方会不会也推演到这一步,在洛山设伏?”

  “不会。我已经打探到敌方领军是南人降将萧英,根本没有多少作战经验,人也呆愣,仅仅仗着自己出身显贵,懂些诗文,娶了他们大丞相的女儿,有了几个头衔,急着立功呢。”

  梦鼠已经连续三天没挨打,最近没太惹祸,似乎话也少了些。郑容已然决定,队伍一回关西,就把他踢出去,去做农户,不再随军。梦鼠知道这些,整日弓腰跟在郑容身后,低眉顺眼,难舍难分样。此时他鼠样跳出,吱吱吱嗓子冒烟,急切地发表意见:

  “敌军会在洛山设伏。我熟悉那里,山高林密,最容易藏兵。”

  本来郑容要一剑刺死多嘴的该死一千次的梦鼠,无奈被征东将军拦住,因为梦鼠的话可他心思。

  “说。你怎么熟悉那里?”

  “将军别听他胡说。他就爱胡说。他不是洛山人。”

  “没事。说来我听。”

  梦鼠察言观色,感知到征东将军的态度,于是拼死一搏。无论如何,他不想当农户。

  “我不是洛山人不假,但我从小在洛山长大。我阿祖是洛山的,亲戚都在洛山。我知道那里的每一根树木。”他使出吃屎的劲头撒谎。

  其实他只去过一次洛山。阿耶最后一次离开后,村里几个小孩使坏,把梦鼠骗进洛山一处陡坡,踢进一个石缝,向里扔了几块石头。

  “羌狗!羌狗!”

  “羌狗!打死你!”

  但梦鼠名贱命大,三天后醒了过来,回到村里。

  “今晚你带郑参军去一趟洛山,把情况摸回来。无论如何,明天一早我们行动。”


  雨夜。

  郑容背着的杉木取灯被打湿,索性扔掉。梦鼠背着一捆麻绳,用来爬山的,也被打湿,但是不能扔,因此十分沉重。

  郑容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有心一脚把他远远踢到哪个山沟,但看到他背着麻绳的怂样略有不忍,毕竟在替自己负担,于是收念。

  一时心软,郑容反遭梦鼠算计。

  梦鼠不犹豫,第一时间把郑容引到自己小时去过的陡坡,像当初村里小孩踢自己一样,趁着雨大路滑,一脚把郑容踢进一处石缝,向里投了几块石头。

  “羌狗!打死你!”


  雨一直下。

  午夜过后,梦鼠回到征东将军营帐,说敌军果真在洛山设伏,在他熟悉的几个山梁、坳口,都有敌军身影,说路上遇到了敌军探子,郑容在跟对方搏杀中,身中致命一剑,当场死去。梦鼠泪飞如雨。

  征东将军赏他一百文钱和一块羊肉,让他找地休息,自己则布置军事,天明出发,走水路。


  关于梦鼠,后来有三个传闻。有说他在逃跑中,见一敌兵追杀刚刚从崤水摸爬上岸的征东将军,举刀欲砍。将军衣衫褴褛,狼狈不堪。梦鼠急中生智,上去踢了将军一脚,大喊一声:

  “老羌狗!你家主子呢?还不去寻!”

  敌兵见自己追杀的不过是个奴才,就提刀离去,把他留给后面的收容队,毕竟出发前将官有令:只杀当官的,其余能留则留,老家人少地荒,需要补充人丁。征东将军得以活命,梦鼠从此官运亨通,做了参军。

  第二个传闻说他在雨中一路仓惶过河,逃到南境。

  人们都相信第三个传闻,说他被柔然人虏去,在一场战后饥荒中被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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