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腊月忙年”。一进腊月,家家户户就要进入“忙年”模式了,开始了迎过年的系列活动。
一切都进入倒计时,今天腊月初一,过几天就腊八了,腊月二十三就小年了。年味如鼓点催着人不能停下脚,只能往前跑。忙年如看一场翘盼已的戏曲,大幕尚未开启,但幕里已锣鼓喧天,鼓乐齐鸣了。戏未开场,观众都已进入角色,人了戏。腊月里的人都是剧中人。
小时候,到了年底,小孩子们虽然还依旧懒被窝,但见大人们里里外外,忙忙碌碌,也早就睡意全无。空气里弥漫着诱人的饭香菜香,父母们讨论明天后天的打算,闻起来,听起来比任何美味佳肴更清新鲜亮。虽然絮叨琐碎,却让窝在被窝里的我们姊妹仨感到充实和欢喜。待到大人一声“起来吧,小懒虫”,就光着屁股,一跃而起,从不磨叽的。空气的湿重,裤管的冰凉,咧咧嘴,就哧溜一下子穿上了,因为心里热乎着呢。
腊月的忙不比平时的忙。平时的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活儿和辛劳,只能皱着眉头挺着。进了腊月的忙,就一个主题,吃好的,喝好的,只为了那个大饱嘴福,这是对一年的报偿吧。平时节着省着,都为了今天的大快朵颐,一年到头,怎么也要乐和乐和。
腊月初八,谓之腊八,是忙年的第一站。这天凌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母亲就要起床做腊八粥。熬粥是个慢功夫的细活,母亲先把不易煮烂的红豆、小米、小豆下锅,用大火煨煮,待它们煮开了,再加入糯米、栗子、核桃仁等,用小火不急不躁地煮着。听着锅内咕嘟咕嘟的声音,香气也就一圈一圈的四溢开来。
我们姊妹仨闻着香气来了,围着灶台一遍遍问母亲,好了没?母亲问烦了,像轰小鸡一样把我们赶出厨房,怜爱地说:“还早着呢,好了,我会叫你们。”但过不了多久,我们又慢慢聚拢在灶台边围成一排……终于等到出锅了,腊八粥又稠又亮,那鲜红的枣儿,白嫩的花生,翠绿的青豆,以及都已经开了瓣的核桃仁,每一样都甜丝丝,香喷喷地透着热气。舀一勺含在嘴里,清香瞬间溢满舌尖,吞下去,只觉得有一种暖,滑过喉咙,温暖了五脏六腑,那是一种透心的暖。寒冬腊月间,喝一碗母亲煮的腊八粥,是一件幸福的事,它能驱走一冬的严寒,以后无论你走多远,一生都不惧风霜雨雪的侵扰。
民间常有“腊八一过就是年”的说法。记忆里,腊八过后,父母亲就开始做面食,蒸团、蒸馒头、蒸包子,做花卷。一锅一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一天蒸四五锅,一连要蒸两三天,且量要足够熬过腊月、吃出正月的。
“蒸团”也是兴化方言,就是蒸茏蒸出来的糯米丸子(元子)。几天前,父亲就要从别人家借来大些的蒸笼,母亲起大早上就开始忙碌。蒸团子需要和面、发面、调馅、试面、上笼蒸等加工程序,每道程序稍有不慎都将导致团子制作失败。团子的发粉主要由粟米面构成,要准备一个不大不小的缸,里面要放上发酵的“酵头”——一块发酵的面团。发酵的好坏直接关系到团子的软硬程度,这需要格外小心的。接下来就是放到灶火的旁边,用灶火的温度来帮团子粉自然发酵,一夜的工夫,团子粉就发酵得差不多了。第二天早上,母亲开始揉面了。母亲把手握成拳头,杵在巨大的面团上,弓着肩背,使劲地揉着,揉着,案板“咣当儿、咣当儿”地响着。锅里的水也丝丝缕缕地开始响起来。等母亲把糯子团揉好,再一个个整齐地摆放在笼里,上笼屉蒸了。不一会儿,笼里便大冒烟小冒气了,蒸团甜滋滋的香气也渐渐弥漫开来。新出笼的团子哈着热气儿,饱满、丰润、富态,白白胖胖,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就像一张张孩子们欢快的笑脸挤在一起。
母亲忙碌一整天,团子蒸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自己尝尝。刚蒸出的团子烫烫的、黏黏的、甜甜的,左右手倒换着,站在寒冷的院落里,品尝冒着热气的团子,仿佛品尝着整个四季,品尝着一年的酸甜苦辣,品尝着整个世界……而要蒸下这一锅锅的蒸团,常常累得头晕眼花,母亲却常常领着我们唱歌,一些好听的老歌,那也是让我们感到分外快乐的。我们也知道了,好吃的蒸团,要用力揉;好日子,要下力气挣。小时候蒸团简直就是每家每户的节日,尽管劳累些、忙碌些,但大人们乐此不疲,每家也其乐融融。
腊月里,父母忙于蒸煮吃的,家里烧柴也多起来,父亲就先准备柴火。先脱掉棉衣,抡起大斧子劈下一腊月用的烧柴。在檐下码得整整齐齐,新鲜木头的气息一样使人心旷神怡。后面的蒸团、蒸馒头、蒸包子,做花卷,煮猪头等都要用大火的。这样,一年的好日子就都被烧得旺旺的。
生起泥炉子,碳是煤末子和成泥做的炭块。屋里屋外,烟气缭绕,大人孩子都不停地咳上一阵,待烟过了,火上来了才罢了。炉火旺起来,父亲要烧红了火钳来处理猪头的。只见通红的火柱冒着青烟,父亲拿着火钳在猪头未去掉毛的地方烙,直烙得焦黄,冒起阵阵刺鼻的焦香。我们不但不觉得难闻,反而和煤烟的呛人味混合起来,觉得深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格外地加重了悠悠的年味。没有这些味道,就觉得日子空荡荡的,如喝了二锅头再喝米酒,不够味。
烀咸猪头,煎肉坨子,蒸香肠……一系列的过年美食集中上演,新年的香气一天比一天浓。
一碗咸猪头肉是腊月里饭桌上的当家花旦。烀猪头是慢工。母亲等大火烧开后便撇去浮沫,改为文火慢慢地烀,这样才能烀得软烂而猪皮不破。那年头,养猪不吃什么精饲料,更不吃摧肥促长的添加剂,肉质紧实,烀的时间要长,有句老话叫“火到猪头烂”。灶膛里炉火通红,不大一会工夫,厨房里热气腾腾,肉香也慢慢飘散开来。母亲烀咸猪头肉时,我们就在厨房守着。平时是贪玩,这时候由贪玩变成了贪吃。鼻孔里随时吸闻着铁锅上木盖缝隙里——香飘益远的咸猪头肉腊香,香气持续不断刺激着蠢蠢欲动的味蕾。等到猪头烀熟冷却后,母亲一边拆着这咸猪头,我在边上不时吞咽着泛出来的口水,见我如此这般的馋相,母亲会往我嘴里塞上一块咸猪头肉,还是热气腾腾的,味香肉美,吃得满嘴流油,大快朵颐。母亲把凉透的咸猪头肉装盆盖上,能吃一腊月。
最馋人的还是母亲用菜籽油煎的“肉坨子”,那菜籽油香夹杂肉味香飘过几条街巷,那外酥里嫩、香脆可口的油煎“肉坨子”,是我留恋过年舌尖上的美味香绝。
母亲把做好的“肉坨子”一粒粒先后放进烧开的油锅里。此时漆黑的铁锅中翻滚着油烟,一个个“肉坨子”在虎口冒出,借着汤匙,一个个鱼贯入锅,被香艳的菜籽油气泡包裹着,不一会浮出油面,颜色逐渐鲜艳金黄,这时“肉坨子”就可以出锅了。迟了就会变黑,吃起来口感就差多了。我们趴灶台上围观,都是眼巴巴的可怜样。待煎得差不多的时候,母亲会用筷子给我们每人夹一粒“肉坨子”,解馋。刚出锅不久的“肉坨子”,别看表面凉得快,但内里还是烫的。我们小口小口地咀嚼,在嘴里慢慢地回味,最后依依不舍地咽下去,再尖起小嘴,细咬一口,再看着温而细嫩的“肉坨子”,看看焦皮的脆嫩油香,凹凸质感,小月牙下线条流畅简洁的肉疙瘩,岂能不迷醉。
进入腊月,大人们忙吃喝用的,还得给孩子们准备新衣新鞋。我母亲除了白天上班,所有的空余时间,都在帮孩子们张罗着“新衣”。
儿时的过年里可以穿上一件新衣服、一双新鞋子,多是母亲亲手缝制的。我最喜欢母亲亲手做的黑条纹绒的布棉鞋,千层底的,鞋帮里续上白白的棉花,从不烧脚,穿上了总喜欢多走几步路。孟郊云:“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而今回家过年的少了,还要央视要做公益广告来号召大家回家,可见漂泊的游子已经不再穿由母亲做的千层底了。
我是家里独子,每年全身从上到下,总能穿上新做的一件褂子、一条新裤子和一双新鞋子。姐姐和妹妹只能拿大改小,经过母亲精心设计,浆洗缝补后,给姐妹们穿。她们都很乐意,因为,母亲改制的衣服十分讲究,长短对称,大小适宜,就连补丁都是五颜六色、形式多样:有的像花儿,有的像劳动工具。虽然,看上去并不鲜艳,但很得体,也很别致。
过了腊八再熬半月,就到了腊月二十四,重要仪式是敬灶神。在腊月二十四晚,因为“灶王菩萨”上天庭过年,汇报下界工作,家人会趁机向灶王讨好。那天晚上,父亲洗漱沐浴,在灶头摆上米饭、素食、瓜果、花生红枣树(松柏枝条上挂些炒熟的花生和红枣),点上香烛,放一串鞭炮,磕头作揖,口里还念念有词,大意是:请灶王菩萨把好事传上天,坏事就多包涵,为家人“言好事”,感谢上天一年来风调雨顺,祈求下界保佑平安。从这晚起,虔诚的父亲还会在每晚饭前,点上香烛,一直点到除夕晚——等待灶神归来。
老话说:“二十三,祭灶过小年;二十四,扫尘抹炭灰;二十五,推磨做豆腐;二十六,淘沙炒年货;二十七,干塘捉鱼鳖;二十八,杀猪宰鸡鸭;二十九,煮肉去祭祖,大年三十夜守岁。”
从腊月二十三日过小年开始直至除夕,为了过一个干净祥和的年,首先就要彻底清扫房舍院落,擦窗户,清洗厨房用具,内外收拾一新,这是一种对年的尊敬,也是对美好生活的点缀。炒年货必须在二十七日炒完,叫作“炒七不炒八”。二十八日前要干塘杀猪,准备过年的肉食品,因为有的年没有三十日,二十九日即为除夕。
除夕前,全家人轮番理发、洗澡。一家老小都紧张而热烈地忙碌起来,所有人都在准备干干净净、欢欢喜喜地迎接春节的到来。
过年前,我与小伙伴们去理发,不如说去闹理发店。十几个顽童撞开理发店大门一哄而进,刹时,原先安静的店堂倾刻就被“叽叽喳喳”所填满,进店后,我们并不急于理发,常是挨个巡视正在理发的大人们,看看这个是虔诚的神色,瞅瞅那位则是麻木的表情……常常引得小伙伴们抿嘴偷笑。师傅们对我们的到来很热情,当然并不是欢迎我们这帮子“吵客”来热闹店堂,而是理我们的头省力、省时、赚钱!并且无论理得如何都不会发生打官司索赔的现象。
记得有几次过年理发,明明脑袋被修整得“坑坑洼洼”,但我依然兴高采烈地,毫不犹豫从口袋里把父母好不容易挣来的钱爽快递到大师傅手里。这大概是要过年了,实在开心,从不会计较 ,好在那时大力提倡“艰苦朴素,防修反修”,大人们看后也不多说什么,只要不理成“嬉皮士”的发型,其他种种算是回归自然吧。
进了腊月二十六后,大街上便热闹起来了。十里八乡的群众纷纷到城里忙着办年货:吃的、用的、穿的、戴的、耍的、供的、贴的、放的……牌楼路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卖春联、年画了!”“卖日历了!”“卖年糕了!”……叫卖之声,不绝于耳。也有摆卖各种鞭炮、年画、厨房用品的,有现场写春联出售的,还有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卖面人儿、泥娃娃、布老虎等各色儿童玩具的小商贩,再加上各种饮食摊位,热气腾腾。有些商家把货物摆在外面,把本不宽绰的街道塞得满满实实。这样热闹的集市,以腊月二十四至腊月二十九为最高潮,以后,就逐渐消停下来了。
到了腊月二十八、二十九,我就跟随父亲去热闹的牌楼路上买上几张红纸,带上自家蒸好的葱花卷、糕点到巷头郎中王德兴先生家中,请他写春联和福字。至今还记得那情景,王老先生不紧不慢地拿出毛笔和砚台,让我替他磨墨,用剪子把红纸裁出长条和方斗,沉思会儿,便挥毫泼墨,那淡淡的墨香和着爆竹的火药香,酵出了一天浓浓的年味,也亮堂了整个过年的心情。王老先生那几天特别地忙,父亲就让我跟着先生边帮忙边学练写字,写自己家的、写亲戚的、给邻居写,红红地摆了半个院子,和院子里晾着的馒头、葱花卷、米团一起,成为了年货中的一道文化风景。
到了除夕,就要正式过年了。一大早就忙着贴春联,门上贴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门口贴着“出门见喜”。大门、房门上贴着门神,取看门守户、驱逐邪魔之意。门楣上贴的“忠厚传家”“向阳门第”,横批的下面还要贴三五张吊钱,红色花纹图案的剪纸,中间刻有“四季平安”之类的吉语。要搞得红光一片,喜气洋洋。除了要贴对联,贴“福”大字,贴杨柳青“年年有余”的年画,听着此起彼落的鞭炮声,感受着这种过年才有的浓烈的气氛之外,最让人期待的,还是大年三十晚上的团圆年夜饭了。
“今朝腊月春意动”,杜甫笔下的诗句道尽了岁末的生机与期盼。腊月里的忙年是累的,但有一个美好的时刻在等着你,除夕夜里中国式的不瘟不火狂欢,正月里安稳地细细品味,都是俗世的知足知福。还有什么让人坐得住,不去做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来赏家人和自己呢?更何况新年的钟声里,已包含着新春的信息与希望,等待来年让我们去播种、耕耘和收获呢!
任凭流年辗转,那些腊月忙年的画面,却像一幅浓墨重彩的年画,在岁月里晕染出最温暖的底色,成为刻在心底最珍贵的念想。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