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苏北农村,冬天来的早,也来的硬。北风里总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凛冽。
那一年冬天尤其如此。节气已经过了霜降,家东大运河的水还泛着浑黄的冷光。岸边低洼处的土地被秋汛泡透后,小麦都还没有种下。
晚了,就是晚了节气。庄稼人讲究“抢季节”,错过了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后赶。洪水退得很慢,等地里的水终于退下,泥还软得像浆糊。“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这是农人对节气时令的把持。眼下已经过了霜降,到了立冬节气。家里的几分河滩洼地还没有种下。枯草在风中瑟缩,泥土上还留着洪水退去的迹痕,散发着阵阵腥淤味。一脚踩下去,泥泞得鞋都拔不上来。
日子一天天的往后推,节气也跟着一页一页翻过去。秋分、寒露、霜降、立冬……
沼泽般的土地终于在连日的寒风里析出几分硬实,却仍藏着化不开的湿冷。等到地里终于能下脚的时候,立冬已经过了好几天。村里人都说,“今年河滩地的麦子怕是种不上了。”可是父亲还是不死心,他蹲在地头,用手抓起来一把湿土,捏了捏,又掰开看了半天,说,“还能种,晚是确定晚了,可总得种下去。”父亲的声音裹着北风,带着几分沙哑。坚定而执着的语气里带着对土地的忠诚。他不到六十岁的年纪已经显得十分苍老,常年把持农具的手布满老茧,指关节变的粗大。
立冬后第一个礼拜天,天空阴沉着脸,灰蒙蒙的,大地像是被一层厚厚的幔裹挟着,让人透不过气。有经验的农人说“这是天在温雪,要下雪了”。午饭时,母亲叮嘱我,“趁着你星期,吃过饭帮你大(大,地方方言,是爸爸的意思)去把家东那块地耩了,这几天他就着急种,就等着你星期回来。”我“嗯”了一声。
父亲很快就在院子里收拾农具。那是一架老旧的耩耧,木架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打着疤钉的耩杆弯的像老人站不直的老寒腿,铁制的耩耧脚泛着冷冷的光。那时我刚迈入青年,在离家几十里外的县城读高中。个头蹿得快,一米七五的个子还带着少年的青涩。莽撞中扛起了耩耧,那是一种急于被认可的鲁莽。父亲背起麦种跟在后面出了门。
北风已经起了,空气中没有了上午的燥闷。风顺着村边大堰的杨树林呼啸而过,树枝上残留的枯叶簌簌作响。翻过家东运河堰,沿着田埂向河边土地走去。
故乡的运河,宛如一条墨绿的丝带,被随手扔在黄褐色的画布上,从北向南蜿蜒舒展着。岸边泛黄枯萎的草丛是丝带绣戳的金边。大运河,生命里的母亲河。千百年来,丰沛的物产福祉恩泽着两岸的人们,一代代繁衍生息。船桨划开的波纹里荡着岁月的暖,纤夫的号子里唱响生运的旋律。河水悠悠,淌过春种秋收,淌过夏雨冬雪,淌过炊烟袅袅的黄昏,淌过黑夜里的渔火,淌过祖辈的血脉,淌过童年的梦。淌成了多少游子心中放不下的牵挂。
耩耧被父亲插在地头,他弯下腰,用手扒开泥土看了看,又用脚踩了踩,地已经不黏了,但仍然很湿。根据经验,他开始调整耧斗的阀门和耧铃绳子的长短,这是播种均匀的关键。他把麦种倒进了耧斗。我走到耩耧前面,双手抬起耩杆,套牲口驾辕一样把搭子扣在脖子上,一切准备就绪。父亲说,“走直了,别撂垄,匀力拉,别用蛮劲”。
耩地本来是多人合作或者牲畜驾辕完成的劳动,只因这地块小,所以父亲没有找帮手。我咬紧牙关,用力向前拉。耩子一动不动,把三个耩脚深深插进泥土。我身子前倾,双脚死死地蹬在泥里,肩上的肌肉绷得生疼。用了半天的蛮劲,耩耧高低也没挪动一下。父亲说,“把耩杆抬高点,耧脚就向前倾斜,这样有角度,匀力拉就可以了。”试着按他的指挥耩耧终于开始前进。他在后面用力的托摇着耧柄。“慢点,稳着走。”耧铃撞击着耧斗,发出有节奏的响声。他在后面身体前倾,双脚深陷泥里,每走一步都十分吃力。握紧耧柄双手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突起的青筋,像一条条流向运河的溪流。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在泥泞的土地上艰难前行。耧在中间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歌被反复吟唱。伴随耧铃有节奏的摇摆,麦粒顺着耧腿管落入泥土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被风声掩盖却又固执地存在着。
北风越来越紧,风中夹杂着细小的雪粒从侧面吹来打在脸上。细细的雪粒被风一吹,几乎看不见飘落的轨迹,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耳朵冻得刀割一样疼,呼出的白气在面前一团团散开。
大半块地耩下来,肩膀被耩杆压磨得火辣刺痛,火烧一般。脚上的鞋子早就湿透,每迈一步都能感觉到冰冷的泥水在鞋里晃荡,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从脚底直扎到心里。我带着怨气的眼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他正用力捧托着耧柄,身体前倾吃力的摇着耧。那是在为我前进而助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寒冷的空气里闪着微光,刚要升腾的白气很快被风吹去,只在脸颊留下几道浅浅的迹痕。残颜落色缀着补丁的迪卡夹袄已经被泥水溅的斑斑点点,湿透的裤腿紧紧贴在腿上,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他用坚毅的眼神看我一眼,说,“走,快耩完了,再坚持一下。”他的声音不大,浑厚而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那时的我其实并不真的懂父亲。只是觉得错过节气而又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为何还要种?况且明年能否有收获更是未知。可在他心里,这不是简单的“收成”问题。这是希望,是一位庄稼汉对土地的交代。他手上有镰刀割过的疤,有烈日晒爆的皮,有寒风冻裂的口。所有的伤痕,都是他与土地和生活的较量与对抗留下的底色。
雪开始紧的时候,终于耩完了最后一趟。扛着耩耧走在回家的路上,父亲的脚步格外稳健,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坚韧。他用肩膀扛住了一家人的口粮,抗住了岁月的风霜。用自己的方式撑起一片天空,哪怕这片天空下只有几间破旧老屋,几亩贫瘠土地。
季节年复一年的轮回,大雪之后有冬至,冬至之后有小寒、大寒。庄稼人不会因为天气恶劣而停下脚步,也不会因为节气过了就放弃播种。他们知道,只要还在地里,只要还在劳作,生活就有盼头。当你亲手把种子埋进泥土,当你和土地真正相拥,就会明白庄稼人的执着——那是对土地的敬畏,是对生活的期盼,是在恶劣环境下永不放弃的希望。而我也在那样的劳作中,从少年走向青年,从懵懂走向成熟。那些在风雪中留下的脚印,那些被汗水浸湿又被寒风吹干的衣衫,那些被寒冷刺骨泥水浸透的鞋袜,终将都攒成了我对生活滚烫的爱。
后来,他以另一种方式永远守着这片土地,守着故乡,守着那条静静流淌的母亲河,守着一生的牵挂与归宿。父亲也把自己种进了故乡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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