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提笔颂“娇龙”,这念头一起,便觉胸中翻涌着一股热流,手里的笔陡然重了几分——像是昭苏雪原上的风,裹挟着雪粒的寒,又带着红斗篷的暖,直直撞向心口。笔下的墨,竟似有了千斤重。我要颂的,原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串数字,而是一匹马、一袭红、一颗为故土滚烫的心。

我该从何处落笔呢?是颂她策马时那袭翻飞的红斗篷,还是颂她直播间里永不熄灭的那盏灯?这二者,在她那里,原是一体的。或许,该从 2020 年那个冬天的雪开始。

那雪,落在昭苏的草原上,落在马蹄扬起的尘烟里,落在她身披的红斗篷上。彼时她 41 岁,是昭苏县的副县长,为了那片土地上滞销的农产品,为了那片被群山环抱的风景,她翻身上马。没有华丽的布景,没有刻意的造势,只一鞭扬起,褐马便踏着积雪飞驰,红斗篷在风里展开,像一团燃烧的火,烧过了屏幕,烧进了千万人的心里。那视频有 5.2 亿次的点击,有人说她飒爽,有人说她“像武侠小说里走出来的人”,可少有人知道,那天的雪有多冷,铁制的马镫有多冰,她的鞋子冻得像块硬邦邦的砖。

若颂她的江湖,我断不能颂那熙熙攘攘的直播间与流量。那是浮于表面的浪;她的江湖,是凝固的,是冰,是雪,是旷野。那该是在一条不知名的天山支脉下,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只有风掠过雪原的声音。雪地中有一人一骑,马是褐马,人是娇龙,正顶着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默默地举着手机。风很冷,吹得她脸上的光晕明明灭灭。远处有城市的灯火,但那热闹是别人的,与她无关。她的天地,只在眼前这一方小小的屏幕,和身后那一片广袤的昭苏草原。

这江湖里没有案牍堆里的笔墨香,只有田埂上的泥土气;没有日出而作的规律,只有 “说不完的家乡好,道不尽的人民情” 的滚烫。这便是我要颂的第一个字:“执”。

我若颂她,便不能只颂那策马的英姿。我要颂她凌晨七点的直播间,颂她带着冻疮的手举着手机,声音沙哑却清亮:“这是我们农民兄弟凌晨四点摘的葡萄,甜不甜?”她的手背皴裂得像老树皮,指节上贴着创可贴 —— 那是前几天帮农户搬箱子时蹭破的;颧骨上晒出的高原红,是直播间里最鲜活的底色,比任何滤镜都动人。我要颂她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泥土,笑着说 “这是昭苏的味道”;颂她为了学直播带货,偷偷报网课,研究平台规则,从粉丝几百到几百万,从单场几千到几十万,再到后来的两百万;颂她瘦了二十多斤,从一百斤掉到八十多斤,同事趴在桌上睡着了,她还在镜头前说着 “家人们,看看我们的蜂蜜”。同事说,她的办公室灯永远是最晚灭的,桌上总放着一碗凉掉的盒饭,旁边堆着厚厚的助农方案。有次暴雨天,她踩着泥泞去看受灾的果园,回来时裤脚全是泥,却笑着说“果子没大碍,就好”。

既有了这执守的江湖,便要有对应的人。她颂的人生,是很少回头看学历的。没有名牌大学的荣光可以夸耀,甚至没有捷径 —— 捷径是一道不愿触及的伤疤。她的生命,是从某一个决绝的转身开始的,从乡镇打字员到副县长,用了十八年。所以,我笔下要颂的人物,也该有这样一双眼睛。这双眼在看着镜头的时候,是锐利的,甚至带着几分倔强,仿佛能看穿一切质疑的面具;但当它们望向草原时,那锐利便化开了,化成一片空濛的、孩子气的迷茫。她是身披斗篷的侠女,却也是找不到家的孩子。这复杂的、矛盾的神气,我要用工笔细细地描摹出来,尤其是那嘴角的一丝似笑非笑,是看透,也是无奈。

气氛到了,人也有了,接着便要有“事件”。事件在她那里,不叫炒作,叫“对决”。但这对决,又绝非与评论区的唇枪舌剑。它往往发生在一个极其寻常又极其艰难的地方。或许是在一个堆满蜂蜜罐的破旧仓库,或许是在凌晨三点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我更要颂她藏在镜头后的那些夜晚。当 “县长不上班吗?”“纪检委不管管吗?”“中专学历太低了吧?” 这些质疑像雪粒般砸来,她也曾对着窗外的雪山发呆。关掉直播的灯,屏幕的光暗下去,她摸着手机里农户们发来的笑脸照片,指尖微微发颤。她不是不委屈,不是不迷茫——她本可以守着办公室的热茶,做个安稳的 “父母官”,何苦迎着风雪,把自己晒得黝黑,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她曾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叹气,指尖划过眼角的细纹 —— 不是怕累,是怕自己撑不住,怕辜负了那些守着庄稼等销路的人。她偷偷哭过一次,是在仓库的角落,抱着一箱滞销的苹果,眼泪砸在纸箱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天一亮,她又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把党徽别得更端正些。这枚党徽,陪她走过田埂,扛过质疑,也照亮过无数个凌晨的直播间。 她的衣兜里总揣着两样东西,一枚党徽,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 照片上是昭苏的老农,捧着晒好的麦子笑得眯起眼,背面歪歪扭扭写着 “谢谢贺县长”。“我不是要当网红,”她对着镜头笑,眼底却藏着一丝倔强,“我只想让昭苏的好东西,走出大山。”回应那些质疑,字字坦荡:“虽然我没有读过名牌大学,但我们这些普通人就不配努力吗?”是啊,她配。她从乡镇干部做起,在昭苏待了二十多年,一边工作,一边进修,补考两次拿到硕士毕业证,她的努力,写在厚厚的档案里,写在那片土地的变迁里。她的倔强,是戈壁上的胡杨,风越烈,根扎得越深。

我要颂的,正是一场这样的对决。没有千百字的辩解,那太笨重了。胜负只在一线之间,如电光石火。她与质疑对峙着,空气仿佛凝成了冰块。忽然,直播间里一个陌生的 ID,啪嗒一声,敲出一行字:“县长不上班吗?”就在这行字闪现的一刹那,一道比雪光更亮、比信念更快的回答,蓦地亮起!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她缓缓将手机放下,发出 咔”的一声轻响,头也不回地走入更深的直播里。屏幕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很快就会被刷新覆盖的辩解。这便是我要颂的“快”,一种诗意的、坚韧的快。

写到此处,我仿佛能嗅到那空气中混合着的、雪与盒饭的气味了。然而,若文章只写到这里,终究还是落了下乘,只画出了皮相。她骨子里的东西,是那种无孔不入的“真”。这真,是英雄散场后的赤诚,是热闹平息后的坚守。她的战场,从不是聚光灯下的喧嚣,而是那片土地上的烟火气,是农户们脸上的笑,是孩子们手里的书包。

我要颂她的直播间,颂那没有美颜滤镜的镜头里,她晒得黝黑的脸,沾着泥土的裤脚;颂她把直播打赏的 170 多万元,一分不少地捐给慈善总会,用于扶贫济困;颂她调任伊犁州文旅局副局长后,账号从 “贺县长说昭苏” 变成 “贺局长说伊犁”,名字变了,初心却没变。她带着团队,走遍了伊犁的山山水水,把察布查尔的稻米、尼勒克的三文鱼、昭苏的天马,一一推向了全国。有个粉丝在评论区写:“我买过你推荐的葡萄,甜到心里。后来才知道,你为了谈物流,在冷库门口等了三个小时。”这条留言,她存了很久。她常说:“直播间就是新农具,流量就是新农资。” 她把那突如其来的流量,酿成了浇灌土地的甘泉。

所以,我的文章结尾,一定要收于一片极致的静。我要颂那爆红之后的娇龙,她没有去拥抱光环,也没有去找所谓网红的捷径。她一个人,默默地登上了一座极高的雪山。雪山之巅,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她望着山下的草原,忽然想起春天的时候,这里开满了野郁金香。她曾和孩子们在花丛里奔跑,听他们喊 “贺阿姨,明年的花一定会更艳”。但她只是靠着冰冷的岩石,慢慢地坐了下来。她从怀里摸出那枚别在衣襟上的党徽,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被雪雾遮去大半的、朦胧的月亮,看了许久,许久。最终,她只是拉紧了微敞的红色斗篷,低声说了一句:“好大的月亮。”

可她终究没能看到那轮月亮的全貌。

而她的最后一程,藏在博乐的寒风里。2026 年 1 月 11 日,她为了农产品电商销售的拍摄,又一次上了马。她本可以穿安全护具,可她偏不,她说 “真实才能打动人”。那一天,意外发生了。坠马的瞬间,她的手机里,还存着未发布的助农视频脚本;转入 ICU 前,她模糊的呓语里,还念着 “昆玉的大枣…… 预售链接……”1 月 14 日,夜凉如水,她的生命定格在了 47 岁,正是“努力前行,做自己的太阳”的年纪。

消息传来,无数人泪目。有人说“从来没有这么希望听到的是谣言”,有人说 “她把流量真正归还了土地”,有人说“昭苏的风会记得那抹红”。是啊,风会记得,雪会记得,那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都会记得。记得她策马的身影,记得她直播时的笑容,记得她为了家乡振兴,拼尽了全力。村口的张大爷总说:“贺县长不像当官的,她蹲在田埂上啃馕的样子,和我们庄稼人没两样。”去年麦子卖出去的时候,大爷非要塞给她一袋新磨的面粉,她推辞不过,最后硬塞了两百块钱。

她走了,微信朋友圈封面那个金色的太阳还在,底下那行字却永远定格在了 2026 年 1 月 6 日:“不是所有的坚持都能抵御岁月,但若为热爱,便所向披靡……”

写到这里,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煌煌,没有她颂的雪原,也没有她策马过的天山。我放下笔,纸上未干的墨痕仿佛仍在微微颤动,像是要挣脱这方寸的束缚,化入那伊犁河谷的风雪里去。我终究颂不出她的万分之一。她是一阵抓不住的风,一缕捞不起的雪光。

但这满室的寂静里,仿佛有清冽的寒气自雪原袅袅而来。我这一番笨拙的追寻与描摹,原不是为了复原一个完整的她,倒更像是在这片清辉下,与一个不朽的灵魂对坐。虽未能尽饮,却也分得了她直播间里的一丝暖意,红色斗篷下的一缕豪情,心田上一片朗朗的正气。

她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英雄,她只是一个想为家乡做点事的人。她是贺娇龙,是那匹奔驰在雪原上的“蛟龙”,是那团永不熄灭的红。她倒在了奔赴现场的路上,而这正是新时代公仆最美的姿态,那些跨越山海的怀念与敬意,是对她一生最好的告慰——她播下的希望种子,终将在天山南北持续生根发芽,而那抹红斗篷的身影,也将永远留在人们心中,像一只蝴蝶,在冰雪上飞舞,在记忆里飞舞,在每一条未完成的助农链接里,飞舞。

文章至此,墨已将尽。最后这未干的一笔,不如就再借她一回——

“天上不会掉馅饼,努力奋斗才会梦想成真。”

我的笔早已倦了,而她的梦,与她未说完的话,却真真要伴着这风雪,激励这万古的长夜。笔落于此,墨已微凉。窗外的风,仿佛带着昭苏的雪粒,带着那红斗篷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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