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究竟应该任用什么样的官员,才能保障朝廷的正常运转,《资治通鉴》卷二十九记载的一些事件值得思考。这里重点介绍了两个人物:京房,西汉易学大家,创“京氏易”,善以灾异论朝政,主张考绩法整顿吏治,是当时少有的能臣。石显,西汉元帝朝宦官,深得元帝信任,专权擅政,是西汉后期宦官乱政的代表人物。围绕这两个人物,卷二十九记载了一些事件,原文如下:

  上令房上弟子晓知考功、课吏事者,欲试用之。房上“中郎任良、姚平,愿以为刺史,试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为奏事,以防壅塞。”石显、五鹿充宗皆疾房,欲远之,建言,宜试以房为郡守。帝于是以房为魏郡太守,得以考功法治郡。

  房自请:“岁竟,乘传奏事。”天子许焉。房自知数以论议为大臣所非,与石显等有隙,不欲远离左右,乃上封事曰:“臣出之后,恐为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愿岁尽乘传奏事,蒙哀见许。乃辛已,蒙气复乘卦,太阳侵色,此上大夫覆阳而上意疑也。己卯、庚辰之间,必有欲隔绝臣,令不得乘传奏事者。”

  房未发,上令阳平侯王凤承制诏房止无乘传奏事。房意愈恐。

  秋,房去至新丰,因邮上封事曰:“臣前以六月中言《遁卦》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涌水为灾。’至其七月,涌水出。臣弟子姚平谓臣曰:‘房可谓知道,未可谓信道也。房言灾异,未尝不中。涌水已出,道人当逐死,尚复何言!’臣曰:‘陛下至仁,于臣尤厚,虽言而死,臣犹言也。’平又曰:‘房可谓小忠,未可谓大忠也。昔秦时赵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高威自此成,故秦之乱,正先趣之。’今臣得出守郡,自诡效功,恐未效而死,惟陛下毋使臣塞涌水之异,当正先之死,为姚平所笑。”房至陕,复上封事曰:“臣前白愿出任良试考功,臣得居内。议者知如此于身不利,臣不可蔽,故云‘使弟子不若试师。’臣为刺史,又当奏事,故复云‘为刺史,恐太守不与同心,不若以为太守。’此其所以隔绝臣也。陛下不违其言而遂听之,此乃蒙气所以不解、太阳无色者也。臣去稍远,太阳侵色益甚,唯陛下毋难还臣而易逆天意。邪说虽安于人,天气必变,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愿陛下察焉。”

  房去月馀,竟征下狱。初,淮阳宪王舅张博,倾巧无行,多从王求金钱,欲为王求入朝。博从京房学,以女妻房。房每朝见,退辄为博道其语。博因记房所说密语,令房为王作求朝奏草,皆持柬与王,以为信验。石显知之,告房与张博通谋,非谤政治,归恶天子,诖误诸侯王。皆下狱,弃市,妻子徙边。郑弘坐与房善,免为庶人。

  御史中丞陈咸数毁石显,久之,坐与槐里令硃云善,漏泄省中语,石显微伺知之,与云皆下狱,髡为城旦。

  石显威权日盛,公卿以下畏显,重足一迹。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友,诸附倚者皆得宠位,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绶若若邪!”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汉元帝命京房推荐熟习考绩、官吏考核事务的弟子,准备试用。京房上奏:“中郎任良、姚平,希望任命他们为刺史,试行考绩法;臣能在殿中记名出入,代为上奏事宜,以防下情壅塞。”石显、五鹿充宗都忌恨京房,想把他排挤出京,建议不如让京房先以郡守身份试行此法。元帝于是任命京房为魏郡太守,允许他用考绩法治理本郡。

  京房主动请求:“年终时,愿乘坐驿车回京奏事。”天子应允。京房自知屡次议论朝政遭大臣非议,与石显等人结怨,不愿远离元帝身边,便上密封奏章说:“臣离京之后,恐怕被掌权者蒙蔽,身死而功业不成,所以恳请年终乘驿车奏事,承蒙陛下怜悯应允。可辛巳日,卦象中再次出现蒙蔽之气,太阳色泽昏暗,这是朝中大臣压制贤臣、陛下心意迟疑的征兆。己卯、庚辰两日之间,必定有人想阻挠臣,不让臣乘驿车回京奏事。”

  京房还未动身,元帝便命阳平侯王凤传诏,令京房停止乘驿车奏事。京房心中愈发恐惧。

  秋季,京房离京行至新丰,通过驿站呈上密封奏章:“臣先前在六月预言《遁卦》应验不灵,术法说‘有道之人离去,会有寒潮涌水之灾’。到七月,果然爆发洪水。臣弟子姚平对臣说:‘先生可算懂术数,却算不上笃信术数。先生预言灾异,从无不应验。如今洪水已至,有道之人本该被驱逐至死,还多说什么!’臣答道:‘陛下极为仁厚,对臣尤其优待,即便因进言而死,臣仍要进言。’姚平又说:‘先生这是小忠,算不上大忠。昔日秦朝赵高专权,有个叫正先的人,因斥责赵高而被杀,赵高的威势从此确立,秦朝大乱,正是正先促成的。’如今臣出京任郡守,立志立功,只怕功业未成便身死,恳请陛下别让臣应验‘涌水之灾’的预言,落得正先那样的下场,被姚平嘲笑。”京房行至陕县,又上密封奏章:“臣先前奏请任命任良试行考绩法、臣留京任职,议事者明知此举对他们不利、无法蒙蔽臣,便说‘试用弟子不如试用老师’;臣若任刺史,仍能奏事,他们又说‘任刺史怕太守不同心,不如任太守’。这都是要隔绝臣与陛下的联系。陛下未拒其言,反而听从,这正是蒙蔽之气不散、太阳色泽昏暗的原因。臣离京越远,太阳昏暗越重,恳请陛下不要为难召回臣,而轻易违背天意。邪说虽能取悦于人,天象却必定变化,所以人能被欺骗,天却骗不了,望陛下明察。”

  京房离京一个多月后,终究被召回下狱。起初,淮阳宪王的舅舅张博,奸邪狡诈、品行不端,多次向宪王索要金钱,想帮宪王谋求入朝。张博曾跟随京房学习,还把女儿嫁给京房。京房每次朝见元帝,退朝后都把与皇帝的谈话告诉张博。张博趁机记下京房的密语,让京房替宪王写请求入朝的奏章草稿,又把这些材料都交给宪王作为凭证。石显得知此事,告发京房与张博合谋,诽谤朝政、归罪天子、误导诸侯王。二人皆被下狱,判处腰斩示众,妻儿流放边疆。郑弘因与京房交好,被免官为平民。

  御史中丞陈咸屡次抨击石显,过了许久,因与槐里令朱云交好、泄露宫中机密,被石显暗中探知,与朱云一同下狱,判处剃发服苦役。

  石显的权势日益显赫,公卿以下官员都畏惧他,不敢并行。石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羽,依附他们的人都得到高官厚禄,民间歌谣唱道:“牢梁啊!石显啊!五鹿充宗的门客啊!官印何其多,绶带何其长!”

  这段文字揭示了这样一些道理:

  权臣当道易壅塞言路。石显等人因私怨排挤贤臣,借故隔绝京房与元帝的联系,印证了“小人专权则下情不通”,是朝政衰败的重要诱因。

  忠直之臣难容于浊世。京房有治国之才,他实行了考绩法;他有预警之能,预言灾异,却因坚守忠直、触动权贵利益,最终落得身死族迁的下场,道尽古代忠臣的悲剧。

  说到底,君主昏聩是乱政根源。元帝明知京房担忧被蒙蔽,仍听信权臣之言,既失信于臣,又纵容奸邪,可见君主的优柔寡断与识人不明,是权臣坐大、忠良蒙冤的关键。而党羽勾结必致吏治败坏。石显与牢梁、五鹿充宗结党营私,依附者皆获高位,民谣“印累累,绶若若”直白揭露了朋党乱政、吏治腐败的乱象。

  这里还揭示出小忠与大忠的取舍警示。姚平所言“小忠”(为君进言而不顾自身)与“大忠”(保全自身以成大业)的辨析,点出忠臣行事需兼顾初心与策略,徒有忠心而无谋,反会加速祸乱。京房就是这样的人物。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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