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笔记之二百九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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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资治通鉴》中，经常有君臣议论历史经验的文字。古人善于总结历史经验，从过去人们的经验和教训中汲取有益于执政的营养。我们今天阅读《资治通鉴》，就是要学习古人的成功经验，记取他们失败的教训，“古为今用”，这是我们阅读史书的目的。在《资治通鉴》卷二十九记载了京房与汉元帝的对话，京房向汉元帝阐述了他对用人和以史为鉴的看法，其中的道理十分深刻。原文如下：
是时，中书令石显颛权，显友人五鹿充宗为尚书令，二人用事。房尝宴见，问上曰：“幽、厉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将以为贤也？”上曰：“贤之。”房曰：“然则今何以知其不贤也？”上曰：“以其时乱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必然之道也。幽、厉何不觉寤而更求贤，曷为卒任不肖以至于是？”上曰：“临乱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齐桓公、秦二世亦尝闻此君而非笑之；然则任竖刁、赵高，政治日乱，盗贼满山，何不以幽、厉卜之而觉寤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来耳。”房因免冠顿首曰：“《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示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已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凋，秋荣，陨霜不杀，水，旱，螟虫，民人饥、疫，盗贼不禁，刑人满市，《春秋》所记灾异尽备。陛下视今为治邪，乱邪？”上曰：“亦极乱耳，尚何道！”房曰：“今所任用者谁与？”上曰：“然，幸其愈于彼，又以为不在此人也。”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也！”上良久，乃曰：“今为乱者谁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与图事帷幄之中，进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谓石显，上亦知之，谓房曰：“已谕。”房罢出，后上亦不能退显也。
臣光曰：人君之德不明，则臣下虽欲竭忠，何自而入乎！观京房之所以晓孝元，可谓明白切至矣，而终不能寤，悲夫！《诗》曰：“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又曰：“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孝元之谓矣！
这段文字主要是京房与汉元帝的对话和司马光对此所作的评论。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这时，中书令石显独揽大权，他的亲信五鹿充宗担任尚书令，二人在朝中执掌大权。京房曾在皇帝闲暇时被召见，问汉元帝：“周幽王、周厉王为什么会使国家陷入危机？他们所任用的是些什么人呢？”元帝说：“君主昏聩，所任用的都是巧言谄媚的奸佞之徒。”京房又问：“是明知他们奸佞还要任用，还是认为他们贤能才任用呢？”元帝答道：“是认为他们贤能。”京房接着问：“既然这样，那现在怎么知道他们并不贤能呢？”元帝说：“根据当时国家混乱、君主身处险境的情况就能知道。”京房说：“如此说来，任用贤能之人国家就必定安定，任用不肖之徒国家就必定混乱，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幽王、厉王为什么不觉悟而另选贤能，最终反倒执意任用不肖之辈，以致落到这样的下场呢？”元帝说：“身处乱世的君主，都认为自己所任用的臣子是贤能的；如果君主们都能醒悟，天下哪里还会有使国家危亡的君主呢！”京房说：“齐桓公、秦二世也曾听说过幽王、厉王的故事，并且还加以嘲讽；可他们还是任用了竖刁、赵高这样的人，导致政治日益混乱，盗贼遍布山野，为什么他们不能以幽王、厉王的结局为借鉴而醒悟呢？”元帝说：“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凭借过去的经验预知未来的事。”
京房于是摘下官帽叩头说：“《春秋》记载了二百四十二年间的灾异现象，以此警示后世的君主。如今陛下即位以来，出现了日食月食、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天降霜、冬天打雷、春天草木凋零、秋天万物繁茂、降霜却冻不死草木，以及水灾、旱灾、螟虫灾害，百姓遭受饥荒与瘟疫，盗贼无法禁绝，受刑之人布满街市的情况，《春秋》所记载的灾异现象全都出现了。陛下认为现在的天下是安定，还是混乱呢？”元帝说：“已经混乱到了极点，还有什么可说的！”京房又问：“如今陛下所任用的是谁呢？”元帝说：“嗯，所幸的是，现在的情况还比幽王、厉王时要好，而且我认为造成混乱的责任不在这个人身上。”京房说：“前世的君主，也都是这样想的啊。我担心后世之人看待现在的情形，就像现在的人看待前世的情形一样啊！”元帝沉默了很久，才说：“如今造成国家混乱的人是谁呢？”京房说：“贤明的君主应该自己知道答案。”元帝说：“我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任用他呢！”京房说：“就是陛下最信任、与他在宫帐之中商议国家大事、决定天下人才任免升降的那个人。”京房说的就是石显，元帝心里也清楚，对京房说：“我明白了。”京房于是退了出来，后来元帝终究还是没能罢黜石显。
臣司马光说：君主的德行不够清明，那么臣子就算想要竭尽忠心，又能从何处进身效命呢！看京房用来开导汉元帝的话，可以说是说得明白透彻、切中要害了，可元帝最终还是没能醒悟，真是可悲啊！《诗经》说：“不仅当面告诫你，还提着你的耳朵叮嘱。不仅用手搀扶你，还展示给你具体的事。”又说：“我恳切地教导你，你却漫不经心地听不进去。”这说的正是汉元帝啊！
这段文字十分透彻地说明了一些执政用人上的道理。任用贤才则国家安定，任用奸佞则朝政混乱，这是被历史反复验证的核心规律，绝非空谈。然而，当局者易陷入认知盲区。身处乱世的君主，往往会误将奸佞当作贤才，即便旁人点破，也难以跳出自身的认知局限，汉元帝明知石显专权却无法罢黜，正是这一点的体现。我们看到，知晓历史兴衰的教训不难，难的是将其转化为实际的治国行动，齐桓公、秦二世嘲笑前朝昏君，最终却重蹈覆辙，就是因为没能践行以史为鉴的原则。君主如果德行昏昧、是非不辨，即便臣子的谏言再恳切直白，也难以被真正采纳，最终会堵塞忠谏之路，让贤臣报国无门。汉元帝的教训就是这样的，值得后人记取。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