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不敲不响,妹夫说的一番话,令老钱感到震惊,为什么当初没有仔细想过自己的所作所为的危害呢?这些年,他们郎舅两个没少给司马德儒添乱,说他俩是奸佞使诈,吃里扒外的蛀虫都不为过。不知道脑子让驴踢了,还是哪根神经错了道儿,总把司马德儒当成死对头,不辩是非曲尺跟他作对,经常搞得他进退两难。不但台面上对着干,还暗地搞小动作,伙同妹夫司马广京贪污砂金,造成企业不小的损失。想起这些混账事,老钱感到一阵内疚。心里忧伤地说:“人在做,天在看,坏事做多了,总归遭报应的。自己落到今天这个下肠,咎由自取!”

  这时,一阵剧痛朝老钱袭来,刮骨剜肉似的疼,简直要他的命。他右手握成拳头,使劲地按住胸口地方,用力呼吸,想将痛苦压下去。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疼过,疼地他把身子扭成了一团,蜗牛似的盘踞着,瑟瑟地发抖。往日胸口偶尔隐隐着疼,他全然没当回事,喝几杯白酒就顶过去了。老钱一直这样安慰自己,人吃五谷杂粮,小病小疼那都很正常,不值得大惊小怪。自己的身体什么样子,他心里有数,还不至于那么娇气。

  然而,医院一系列检查,把他打入另册了,恍惚之中,眼前摆了一个大号的“死”字。他一下子从高山之巅,跌落到了谷底。他的路,就此到了尽头。

  前些日子,听人说司马德儒得了癌症,他少不了幸灾乐祸,说了一些风凉话,特地在人前捋起衣袖,晒出肌肉鼓鼓的胳膊。一个星期不到,癌症赶趟儿似的找上门来,将他往死路上拽。这些天,他一直在痛苦中渡过的,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生命就靠头顶上一瓶接一瓶的点滴维持。疼痛一阵接一阵,成天哼哼唧唧。医生见他痛苦不堪的样子,给点滴瓶里注入了颅痛定之类药物镇疼。稍微有些缓解,迷迷糊糊睡几个小时。到了夜里,没有输液,疼痛加码折磨他。最难熬的时候,他趴到床上,口咬被头,双脚不停地击打床沿,以此分散注意力,减少痛苦,却无济于事。他受不了了,呼天抢地地嚷,要安乐死,要老伴赶紧去找医生,给他开安眠药,把他药死算了。医生当然不能这么干,老钱就使出狠招,使出“蛤蟆功”,嘭的跳起来,用头去撞墙,撞得头破血流,吓得老伴哇哇大叫。

  就几天时间,他变得瘦骨嶙峋,面容恐怖。米勒过来探望,他赶紧将头窝在被子里。一则对米勒的怨恨之意堵在心,不愿理这个比他还难对付的德国人。二来自己形容枯槁,见不得人。他这一辈子牛逼哄哄,从来没服过软。无需米勒动刀动枪,也不必拳脚相向,一张小小的诊断书,将他打得一败涂地。他死都不服这口气。

  在床上挣扎一阵,疼痛稍稍缓解。老钱撩起被子一角,擦了擦脸上,额头,脖子上的汗水,两腿弯曲拱起,仰面朝天地躺着。现在,他什么都可以抛弃,惟愿有双救命的手奇迹般出现,像抽丝一样,将身上的疼痛一丝一缕抽离出去。如此一想,感觉还真没那么疼痛了,脑袋开始活跃起来,过去的那些事,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从脑子里穿过去,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记忆犹新。

  回想起年轻那段时光,二十多岁的时候,他还是街上的混混。司马德儒见他有些人脉,还挺将义气,便拉他入伙办企业。

  收购供销社两栋小楼那阵子,他手上没有现钱,看着那块肥肉,眼馋得心里痒痒的。司马德儒看出了他的心思,诚恳地邀请他入股,至于钱多钱少,没有多大关系。等有了钱,再分些股份给他都行。老钱咧嘴笑笑说:“够哥们,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一个晚上,他变戏法一般弄来一万多块钱,成了第二大股东。

  司马德儒待他不薄,任命他担任副经理,负责采购业务。

  那段日子,他活得风光无限,气派非凡。穿港衫,著喇叭裤,蓄卷发,拎双开收录机,后面跟着小妹妹。那架势,活脱腰包鼓鼓的老板。他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捞回扣,牛逼得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他干出这些事情,司马德儒心知肚明,顾及颜面,暗示他生活上低调一些,客户给的回扣要交公。司马德儒是个正经八百,原则分明的人,他感到心虚了。但是,向人伸手惯了,想改是改不了的。他便耍起了阴阳两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照干不误,甚至还变本加厉。生意还得继续,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帮手,司马德儒只得强忍了。

  一年腊月,司马德儒打听到区内国营大厂分发过年物质,到信用社贷款七万元,领着老钱到江浙一带海边收购了两万多斤黄鱼。每斤进价四块五毛,卖出八块多,除去乱七八糟的开销,净赚九万多元。他们各分三万块,余下三万块钱,作为公司的流动资金。一夜暴富,老钱更加牛气冲天了,成天见不到人影,不知在外头干什么。一个正月才过去一半,三万元被他挥霍一空,还欠两万六千多元外债。

  逼债的领着一帮啰喽,手持亮闪闪的杀猪刀,在老钱家门前转悠。吓得他和家人魂不护体,求司马德儒救命。司马德儒又气又恨,拿出自己所得的三万元,替他了结这桩难事。

  事后,老钱感激不尽,请司马德儒吃饭喝酒,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改邪归正,重新做人。往后几年,他表现的确尚可。

  那年收购金矿,涉及的关卡多,麻烦事不小,老钱跟几个弟弟干得相当卖力,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保证了收购顺利进行。不夸张说,昌德金矿能有今天,老钱功不可没。可是,当他坐稳金矿一把守位置之后,开始居功自傲,恶习再度泛滥起来。伙同妹夫司马广京,名堂搞尽,造成金矿重大经济损失。会计一五一十算过,他们巧立名目贪污,挪用矿上资金累计达一千三百多万。因管理不善,盲目指挥,造成污染和矿难事故,损失两千多万。

  他干的恶事还远不止这些。

  赌场上,跟人发生争执,纠集打手,将对方打成重伤,演变成群体械斗,惊动了警察。

  一次,他见到一个矿工妻子年轻漂亮,便动了邪念,软硬兼施,迫使女的从了他。不久,矿里发生了一桩离奇的矿难事故,情妇的丈夫死得不明不白。大伙怀疑是老钱造的孽。

  警察调查了半个多月,终因证据不充分,解除了警报。老钱知道,如果不是司马德儒从中周旋,他的后半生恐怕就在牢狱之中了。或者,他根本就没了后半生。

  受人恩惠,理应相报。然而,老钱恩将仇报,处处跟司马德儒过不去。更缺德的是,他胆大妄为,打起了司马德儒的老婆王韵芳的主意。趁司马德儒出差之际,窜到司马府上,厚颜无耻调戏王韵芳。心高气傲的王韵芳即便独守空房,也不会正眼去瞧这只癞蛤蟆,她通通通跑进厨房,抓起菜刀就砍,吓得老钱死命朝外逃,一脚踩空,从台阶摔下来,摔了个狗吃屎,两个门牙就跟他拜拜了。

  夜深人静,四周一片寂寥,老钱躺在病床上,望着冰冷的天花板,眼泪像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这一夜,老钱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就剩下半口气。天刚亮,他双手哆嗦着给米勒发了一条微信,愿意全身退出长川投资集团管理层,支持公司董事会及股权改革。

  当天,老钱写出书面文字,摁上手印,无偿捐出所持长川投资集团60%的股份,作为公司社会公益事业股,以工会名义的持有。每年产生的收益,全部用作公司职员扶贫帮困等公益活动。其余股份,交由老伴管理。至于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不给他留一分钱的财产。

  钱副董事长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米勒做梦都没有想到,在确认无误后,遵循老钱书面意见,通过法律程序,将股权予以变更。

  有了这个基础,米勒手脚腾挪起来就方便多了,他引进证券公司,洽谈战略合作,将长川投资集团所有股份结构进行变更,49%股份变为企业法人股,51%招募社会资金,实现自然人持股,即所有员工持股。变现部分资金,等额支付愿意变现的原始股东。至此,长川投资集团脱胎换骨,改造为长川投资有限责任公司。

  企业改革有条不紊推进,下一步是组建新的董事会。米勒不急,他在等待时机。

  这天上午,米勒处理完几件紧要事务,领上集团各部门经理,分公司负责人,到医院去看望老钱。米勒从医院那儿了解到,老钱的病情不段恶化,昏迷过几次,清醒的时候,喉咙呃呃呃的,想表达什么。医生给他清了堵在喉管的浓痰,老钱如释负重喘粗气,一刻不停地说话,却是语无伦次,含糊不清,间或,哭哭啼啼,泪流满面。米勒估计,老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心里沉甸甸的。

  授予老钱长川投资有限责任公司名誉董事长制作好了,证书很漂亮,盖着公司的大印和司马德儒的私章,这是马莉雅抓紧时间赶制出来的。

  病床上的老钱瘦得不成样子,已经面容脱相,让人认不出来了。米勒一行进来的时候,老钱深陷的眼眶里突然射出一缕亮光,那束光线,锐利而执著,骷髅般的手,缓缓地从被窝里伸出来,伸向那本鲜红的证书,就在他即将够着的那一刻,那颗毛发稀疏的脑袋歪了一下,枯井似的眼眶闭合了,眼角挂着一串晶莹的泪珠。

  司马德儒闻讯,步履蹒跚赶了过来。他走到老钱的病床边,哆哆嗦嗦伸出手,抹去老钱眼角的泪水,失声地痛哭。

  “老弟呀,你早哥哥一步走了。当初说好了,死了还要斗吗?你在那边等着哥哥吧!”

  司马德儒声音哽咽地说:“这些年,你彻头彻尾的讨厌,可是,哥哥从来没有怨恨过你。知道为什么吗?只有你不停地争斗,我才有危机感,激发巩固董事长位置的斗志。要不然,长川投资集团哪能有今天?说不定还是当年那几个小铺面,或者早就倒闭了。老弟呀,就这点说,你是咱长川投资集团的大功臣呀!”

  米勒扶住董事长,将他送回病房。

  老钱的丧事相当热闹,省市有关方面来电吊唁,同行业一百多家企业老总前来祭奠。他的老家来了几十号人,这些人,多少受过老钱的恩惠。唯独没来的是老钱在美国念了八年硕士,到现在没能毕业的独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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