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玬醒来的时候已是午餐时分,这一觉睡得扎实,疲倦不翼而飞。琪琪老早就醒了,独自坐在靠窗台的椅子上玩耍,怀里抱着一只棕色的小浣熊。李玬猜想,莎拉买给她的。

  琪琪将小浣熊举过头顶,小步跑过来。“姐姐,小浣熊,漂亮吗?”

  李玬撩了下琪琪额前的头发,笑眯眯地说:“当然漂亮啰!”

  “莎拉姐姐说了,还给我买好多好多的玩具。”

  琪琪脸上笑出了一朵花,歪着头说:“莎拉姐姐真好,像托马斯.米勒哥哥一样好。”

  李玬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琪琪一把拉住李玬说:“姐姐,你好像不开心?”

  李玬手指头在琪琪的脸上轻轻刮了一下:“哪里有,看你精灵古怪的。”

  两人说说笑笑,全然不当这儿是离家几千里的外国。

  午饭安排吃中餐。家佣是个能干的女人,这些香气扑鼻的中国菜肴,她照着网上的说明做出来的。宫保鸡丁,辣椒炒肉,红烧鱼,西红柿蛋汤。手艺不怎么地道,能在异国他乡吃上这些已经相当不错了,李玬竖起大拇指夸她。

  家佣受到夸奖,非常高兴,一个劲说:“ thanks; thank you!”

  这个李玬能听懂:这是英语发音,“谢谢你”的意思。

  莎拉去了医院那边,就三个人吃饭,李玬和家佣有说有笑,用英语交流。

  彼此英语水平都不咋的,只能选择同吃饭相关最简单的词汇,还比划手势做辅助,大体能猜出对方话里的意思。这顿饭吃得有些费劲,感觉挺逗的。

  琪琪特别聪明,很快就适应了这场类似竞猜的语言游戏,往往李玬和家佣两人还在捉迷藏似的比划的时候,她就明白他们打出手势的含义。

  家佣很高兴这种打手势的表达方式,亲了亲琪琪,这个小翻译帮了她不少忙。吃过午饭,家佣抓紧收拾好餐桌厨房,领着李玬和琪琪到外头溜达。莎拉临出门前交代过家佣,抽空带两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到附近走走,让她们先熟悉一下周边环境。早上来的时候整个人还迷迷糊糊,方向感不强,没怎么看明白,现在倒是一目了然了。

  一出门,李玬就让四周的景色迷住了。如果说,柏林是个现代化的大都市,不如说充满浪漫情调的绿色海洋更贴切。一排排栗树,阿娜多姿的菩提树将整座城市包裹起来。

  米勒曾经告诉她,菩提树是椴树的别称,被日耳曼人尊奉为爱情。看着眼前的椴树,李玬心里涌出一阵莫名的烦躁,拉起琪琪手说:“琪琪,我们回家。”

  家佣不解地看着李玬,心里嘀咕:这才出来走几步呢?

  莎拉回来了,依旧满面笑容。一进门拉住琪琪。她给琪琪买了一堆玩具,还买了几套衣服。琪琪踮起脚,勾住莎拉脖子亲。跟琪琪玩了一阵,莎拉将李玬请到她的小客厅,两人聊琪琪手术的问题。

  莎拉说:“琪琪明天得去医院接受全面检查,能否手术要看检查的结果。”

  李玬心里顿时紧张起来。德国人的严谨她素有耳闻,从托马斯.米勒思考和处理问题便见出一些端倪。她还听说,德国医院对病体的管理特别严格,不像国内,病人能否手术,标准要宽一些。如果检查环节不能达标,腿脚上的手术就做不了,意味着,她们这趟等于白跑了。

  莎拉看出了李玬的顾虑,劝她不必太过紧张,医院不会刻意刁难病人的,只要琪琪心脏,血压等一些关键指标符合手术标准就没什么问题。即使有些小问题,也可以在特护条件下进行手术。当然,真正有大问题,院方需进行系列风险评估的。一句话,对病人负责。

  莎拉语气平缓,眼睛忽闪忽闪,看得她在安抚。李玬心里依然打鼓,默默念叨:“上帝保佑,但愿不会出现意外!”

  第二天刚用过早餐,马克来了。简单的笑,淡淡的,仿佛从灰色的眼睛里散发出来的。李玬发现马克飞笑容并不简单,里面藏着自信孤傲和深沉。

  马克看莎拉的眼神很特别,灰色的眼睛像两个魔球,充满了迷幻。她想起英国作家J•K•罗琳的《哈利•波特》(Harry Potter),年轻的巫师学生哈利.波特征服伏地魔。

  马克想征服莎拉?

  凭女人的直觉,马克正在追求莎拉。

  莎拉似乎没有这种感觉,两人之间的互动并不协调,莎拉往往慢半拍。当他幽深的目光直奔过来的时候,莎拉那张脸总偏向一旁。好像他们之间除了同学友谊,再没什么其他关系。

  李玬忽然觉得殷勤的马克有点可怜,自己也是一个可怜虫。想起了大学同学小昭,那个痴情的追求者,同样是个可怜虫。这个世界就怪,往往爱人者和被爱着看似般配,却很难走进同一个频道。比如,她跟米勒就是这样。对米勒的情感表达,刚开始的时候,她有意无意地暗示。后来,担心马莉雅抢在前头,直接向他敞开心扉。米勒如同诡秘的魔幻师,总能从她炽烈如火的情感中逃脱而去。

  想到米勒,李玬心里热浪滚滚,热浪过后,胸口就隐隐地生疼,她深呼吸一口,告诉自己:眼下最关键的是琪琪手术,没功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马克开车,莎拉照例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李玬坐后排,琪琪依偎在她怀里,俨然亲亲热热母女两个。

  小车大概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夏洛特医院骨科中心就到了。博克教授是个高个子中年人,看相貌,马克的小胡子传承了他的父亲。教授面容严肃,见不到一丝笑意,跟莎拉咕噜了半天。莎拉不停地点头,马克不停地耸肩摊手,一脸的不开心。

  李玬判断,教授挺难通融,儿子出面也不行,病人检查环节,打不了半点马虎眼。这样也好,对琪琪进行一次全面检查不算坏事。

  检查开始。楼上,楼下,再转过相连的另一座高楼,身高,体重,视力,眼、鼻、喉;肝、胆、肾;心脏,血压,血样,尿样,将近二十个科目,整整一个上午,几乎把李玬两条腿跑断了。

  琪琪很懂事,跟医生配合默契,检查过程还算顺利。

  博克教授告诉她们:最快一个星期才有结果,让她们等消息。

  李玬感觉累趴了,回到家,包一扔,躺下来就不想动了。她没想到自己的体能如此之差,不就陪个检查吗,竟骄气成这个样子。想想,应该不是身体疲乏,而是心累了。

  德国的医院繁文缛节,检查过程令她心生烦躁。过去,听人议论说德国人死板,办事效率不高,她不大认同。身边的米勒就是有力的例证。干什么都雷厉风行,讲究高效。但是,米勒一旦认真起来,根本就没有丝毫变通的余地。李玬进医院的时候,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一番现场体验,总算领教了什么是正宗的德国人,什么才叫德国效率。

  想起来都后怕,早知道这样受罪,还不如到国内找一家骨科医院。北京,上海,广州等地骨专科,国内外都挺有名气的。这倒好,舍近就远,傻瓜似的让人支使来,调配去。后面的事还说不清楚。事已至此,后悔药德国这儿根本买不到,只能耐心等待结果。掐着指头数日子,数到第三天,李玬感觉自己等不下去了。

  这几天,莎拉没见照面,李玬感觉失去了主心骨。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她和琪琪只能在别墅里傻傻地呆着。吃了睡,醒了吃,一天到晚百无聊赖,无所事事。

  打开电视,只有中国中央四台才看得懂。大部分时间放新闻。琪琪要看动画片,只能依着孩子。一百多个台,翻过去,倒过来,耐着性子帮琪琪找。终于找到德语版动画片。尽管说的什么听不懂,琪琪却喜笑颜开,看得津津有味。抱着小浣熊,坐在椅子上,两只眼睛不再挪开电视屏幕。

  不行,再这么等下去会疯掉的。李玬决定到楼下透透气。

  刚下楼,就见到那辆熟悉的浅灰色奔驰开过来。车停住了,马克和莎拉双双从车里下来。两人来到李玬的跟前。

  莎拉说:“龚楠离婚案由马克代理。目前的情况不大乐观。龚楠的丈夫有点难缠,情绪反复无常,马克做了不少工作,效果不很明显。”

  李玬问:“能让我见见他吗?”

  莎拉摇头:“昨天,马克去见他,劝他放过龚楠,两人好合好散。他一听就暴跳如雷,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马克非常害怕,报了警。警察将他制服了。送去精神病医院鉴定,结果表明,他患有轻度精神分裂症。也就是说,这桩离婚案暂时没有办法往下走了。”

  李玬傻了眼,提高嗓门道:“那怎么办?龚楠的父母非常可怜,他们望眼欲穿。不行,我们得想办法!”

  她拿起手机,就要打电话。莎拉清楚她什么意思,忙说:“李玬,你先冷静下来。具体情况,我已电话告诉了哥哥。我们沟通过,先同法院方面协商,看他们什么意思,再考虑后面的对策。”

  李玬不想听莎拉说什么,德国人效率让她害怕,甚至恐惧。照他们的规矩,案子恐怕十年八年都判不下来。到了那时,即使有结果,恐怕龚老师老两口早就进了天堂。“

  莎拉,我要见龚楠,你想办法让我见到她。我必须说服她,先回国再说。家里的老人等不及了!”

  李玬一把拉住莎拉:“算我求你了!”

  莎拉面露难色地说:“李玬姐,不是我不帮你,龚楠现在不愿见任何人,尤其你们中国人。”

  “什么意思?!”

  李玬满脸怒气地嚷。

  莎拉吓了一跳,惶恐地说:“李玬,请你控制情绪,瞎嚷嚷不成体统!”

  李玬一愣,马上明白这不是国内,德国人平日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自己一时急眼了,有些失态。

  “对不起,我平日不是这样。莎拉,你一定要想办法,无论如何,我要见到龚楠。”

  莎拉同马克咕噜几句,握住李玬的手说:“你是个善良的姑娘,我会帮你的。”

  莎拉告诉李玬,直接找龚楠,她肯定不见。可以让马克陪着去,以核实案件有关情况的名义见她。

  李玬满意地笑了:“还是女博士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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