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街市,承接了白昼的喧嚣,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和摇曳多姿的远射灯交相辉映,将省城的夜空装扮得妖娆而神秘。

  酒足饭饱,海阔天空的穷聊,米勒感觉乏了,同马莉雅对视一眼,两人搀扶贾新华,上了一辆候在酒馆附近的士,叮嘱司机,客人不胜酒力,劳驾将他平安送到家门口。

  司机是个憨厚老实殷勤的人,下车帮米勒搭手,将贾新华安排坐到后排,冲米勒点头道:“我们是联合出租集团的,党员先锋车,优质服务是我们应尽的本分。您如果信不过,可以拍下车牌号码,跟踪我们的服务质量。”

  米勒说,“那就辛苦你了”。正要关车门了,拉住不放,大着舌头说:“兄,兄,兄弟,急,急,急着撵我走干嘛,哥,哥,哥的话还没完呢。”

  米勒轻轻抽出手,做出再见的姿势:“时候不早了,回吧,好好睡上一觉。下回,弟弟陪你聊个够。”

  送走了贾新华,米勒有点头晕,感觉四周微微地晃动。难道地震了?

  他连忙抱住路边一棵碗口大的青皮树。身子不晃了,肚子里有股气流疾速朝上冲,他顺着树干往下蹲。呵呵呵,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马莉雅清楚米勒酒量,怕是顶不住了,从包里掏出餐巾纸递给他。

  不远处有家夜市摊点,马莉雅快步过去,买来矿泉水说:“崔茗,嗽嗽口吧。”

  米勒感激地看她一眼,拧开瓶盖就喝。

  凉水下肚,胃里立刻翻江倒海,哇哇哇吐了一地。米勒腿脚发软了,身子摇晃起来,马莉雅急忙将他扶住了。

  米勒摇着手,声音嘶哑地说:“不碍事的,吐完就舒服了。”

  话音刚落,一阵山呼海啸似的狂吐,马莉雅看着就心疼。醉酒的滋味特别不好受,醉一次,如同病一场,甚至比生病还要难受。这些年,酒桌上刀光剑影,冲冲杀杀,几乎没怕过什么人,倒在她手下的酒鬼不计其数。可是,即便再能喝,也有遭遇滑铁卢的时候,受的罪不知多哪儿去了。她爱面子,哪怕喝再多的酒,人前总是从容不迫,镇定自若的样子,给人的感觉酒量奇大无比,永远都不会醉的。只要避过人,便天翻地覆地吐,几乎要将五脏六腑吐出来。马莉雅恨酒恨死了,只要醉酒,就跟自己赌咒发誓,如若再喝,就扇自己嘴巴。可是,她的工作和生活几乎离不开酒。

  董事长也不想她多喝,生意场上那点彼此心照不宣的规则,马莉雅不喝还真不行,她差不多成了司马德儒的秘密武器,关键时刻,必定斜刺里杀出来,让朋友们开开眼,他们长川投资集团藏龙卧虎,人才济济。一个小姑娘出马,就能横扫一片。

  一个姑娘家出席酒会,本身就给杯筹交错的热闹场面增光添彩,况且,还是酒道上的穆桂英,食客们开心得要死,自然把马莉雅当作了酒会的核心,恭维的话不绝于耳。不错,的确与众不同。长川投资集团公司漂亮的形象代言人喝点儿,就更加妩媚动人。客人们经常这样夸她。

  起初,她满不在乎,感觉这些话俗不可耐,当没听见似的不理不睬,久而久之,一回不夸她就有种失落的感觉,夸了就飘飘然也。终归,酒不是什么好东西,喝酒百害而无一利。她一直这样警示自己,绝不能让青春贬损在酒精里。

  米勒大声地喘气说:“不是说醉一回,酒量大一轮吗,我看就是瞎说。”

  毕竟年轻,身体素质好,恢复得快,米勒吐完后,跟什么没发生似的。

  马莉雅放下心来,几分埋怨地说:“你就那点儿酒量,拦都拦不住,下回别再逞能了!”

  “嗨,我也真是的,情绪一上来就把持不住了,喝得稀里哗啦,嘿嘿,抱歉咯!”

  马莉雅喜欢米勒这种状态,感觉越来越迁就自己了,几乎依赖般迁就。男人对女人有了某种迁就,后面必定就有故事发生。马莉雅常常这么抚慰自己。眼前这个男人,阳光,睿智,充满活力,如同明月当空,鲜亮的月光将她身体每个角落都照亮了,不知不觉中,一种热烈的,难以抑制的情意在周身蠕动。

  她有意识朝他那边靠了靠。这个时候,她只有一个心愿:这个世界就此打住,静默无声,让她一个人恣意妄为地感受他的呼吸,心跳,嗅他身上的汗味。当然,最好能得到他深情相拥。米勒双手撑着树干,像尊冰冷的雕塑。马莉雅失望了,抬起头遥望远空,四周黑蒙蒙的。前一刻,月亮还亮闪闪的,什么时候钻进云层去了?她发现天幕穹顶有颗小亮点,缓慢地游走,一线亮光从黑暗中透射出来,刺入她的眼帘,她的心,轻轻地颤了一下。她知道,这种奇特的心理感应,令她变得多疑,多愁善感这一切,在于自己对过度在乎米勒这个人。

  米勒是个谜,像一团雾光罩在她眼前,她看不明白。一个德籍华裔,无缘无故对省儿童福利院格外关心,跟李玬一起收养孤儿,他到底想干什么?

  凭女人的直觉,马莉雅想,米勒的身世一定跟儿童福利院存在什么瓜葛,或者说,他天生就同孤儿们有种特殊的情结。米勒同贾新华一番对话,想见师母的急切心情,她就是再笨再傻也能想象到,米勒跟儿童福利院的渊源很深,说不定,米勒跟儿童福利院之间有着惊天的秘密。她曾趁米勒开心的时候,或者他提到儿童福利院时,有意拿话试探他。米勒特别敏感,问到关键节点,要么沉默以对,要么把话岔开。

  米勒这些奇怪的举动令她更生疑窦了,难道他对自己不信任,还是有难言之隐?

  她内心充满了矛盾。按照她的感受,米勒绝对信任她。两人虽说上下级关系,生活上,几乎水乳交融。可是,一些重大的事情,他一直心门紧锁,这是为什么?

  时间不早了,马莉雅温柔地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还是请滴滴司机吧,今晚你没少喝,不能动车的!”

  米勒朝酒店门口方向招手,一个胸牌显示红色荧光的“滴滴代驾”的小伙子,三步两步跑了过来。

  “新华路,金达阳光小区,麻烦你代驾。”

  “好呢。”司机顺手接过了车钥匙。

  米勒一屁股坐到副驾驶位置,马莉雅便坐到司机后座。一路上无话。她的心被一根绳索拴住了,绷得紧紧的,悄悄开下车窗,吹进一阵凉风,感觉头脑清醒了不少。

  “先生,醒醒。”

  司机停住车,轻轻推了一把呼噜正欢的米勒。

  米勒一惊,两眼迷朦说:“到哪儿了?”

  司机礼貌地说:“到了您住的地方。”

  “呃呃呃,对不起,刚才睡过去了。”

  米勒走下车,从兜里掏出一百元钱,司机找他四十元,便挥手拜拜。

  马莉雅下车,走到米勒的身边,两眼盯住他,心里呯呯地跳。如果,他今晚能留下来,我就……

  米勒眼睛一直看着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浪,见到一辆车顶灯显示“空车”字样的的士,猛地招手。

  的士停下了,米勒钻了进去,冲马莉雅笑了笑:“晚,晚安,明,明天见!”

  的士车尾冒出一溜热气疾驰而去。

  马莉雅的心仿佛被抽空了,一阵寒风吹过来,身子抖了下。

  夜已深,马莉雅关了屋里所有的灯,身子靠住床头。一丁点儿睡意都没有,打开床头灯,拿起了杂志,翻来翻去,翻得哗哗地响。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这已是她连续十多天失眠了。失眠比醉酒还要难受,整个人昏沉沉的。白天上班的时候,精神恍惚,老忘事。

  夜色阑珊,远处传来一首经典老歌的旋律,孟庭苇演唱的那首《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一朵雨做的云

  云的心里全都是雨

  滴滴全都是你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一朵雨做的云 云在风里伤透了心

  不知又将吹向那儿去

  吹啊吹吹落花满地

  找不到一丝丝怜惜

  飘啊飘飘过千万里

  苦苦守候你的归期

  每当天空又下起了雨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每当心中又想起了你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

  马莉雅跟着音乐的旋律轻轻地哼唱,流着泪说:“崔茗,我爱你,燕子爱你……”

  唱累了,她一头扎入被窝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本网站作品著作权归作者本人所有,凡发表在网站的文章,未经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