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德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袋晕晕乎乎的一锅粥。他怀疑杯中的茶叶放多了,刺激大脑皮层兴奋。关于茶叶的问题,他问过百度,网上说,茶里含有咖啡碱,它是中枢神经的兴奋剂,浓茶喝太多,就会影响睡眠质量。这些日子,他便减了茶叶,到最后喝白开水。失眠的毛病丝毫没有减轻,他估计自己身体出了状况。

  夜晚像条不知深浅的莽汉,糊里糊涂走向遥远的天边,他忽然发现黑魆魆的原野里几点萤火在闪烁,眨眼的工夫,从草丛,树枝,石缝里冒出无数只的萤火虫,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如同发光的蚂蚁团。蚂蚁们朝前爬出,越爬越多,越爬越远,爬出一条明亮的光带。他一脚高,一脚低地行走在光带上,脚底下发出嘎嗞嘎嗞的声音,踩出满脚的荧光,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司马德儒吓了一哆嗦,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原来是设置的手机起床闹铃。

  杏子已经准备好了早点,银丝卷,小笼包,白米粥,一碟咸菜。

  司马德儒在床上磨蹭了一小会儿,洗漱,穿戴完毕,拎上黑色公文包,拉开房门往外走。

  “董事长,您还没吃早饭呢?”杏子低眉顺眼地走到他跟前说。

  “我没胃口,你端给韵芳吧。”

  司马德儒呯的一声关上了大门,凛冽的寒风中,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杏子奔到窗前,雪还在不停地下,车轱辘碾压的路面结了厚厚的冰层。天气不好,开车不安全呀,她的心砰砰地跳。

  “放心吧,他死不了的。就是死了,也是活该!”

  不知什么时候,王韵芳下楼了,脸色比天色还要灰暗。

  杏子吓了一跳,赶紧进厨房,给表姐安排吃的。

  王韵芳一副素雅的装扮,却不失气质风韵。今天胃口不错,吃了三个银丝卷,还吃了一个小笼包,喝了半碗白米粥。她用餐巾纸擦擦嘴巴,眉毛扬了一下说:“杏子,你这糖好像多了点儿。不过,还行!”

  杏子微微一惊,给表姐端来热茶。

  “今天济安寺有个香客会,一帮朋友约了我几次,中午就不在家里吃了。”

  杏子小轻声地说:“姐,您瞧天气,能不能改日?”

  “没事的,我们坐大巴过去,车轮上装了防滑链。”

  杏子满脸堆笑道:“哦,那就好,你早该到外头散散心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成天守着这破别墅,烦都烦死了!”

  王韵芳递给杏子牛皮纸袋,郑重其事说:“你帮我办件事,这些钱给省儿童福利院送过去。里边还有个略小点的信封,你当面交给肖院长。如果她问什么,还是那句话,一个感恩的人表示一点心意,其他什么就别多说了。”

  杏子忙回话:“好的,表姐您放心吧。”

  忙完家里的事情,杏子打车去了省儿童福利院,她照王韵芳说的做了。院方一如既往给杏子颁发“拳拳爱心,功德无量”的大红证书。这已是第十八本证书。她不敢贪功,回家后必定交给表姐。王韵芳总是淡然一说:“就放你屋里吧。”

  王韵芳每年都有向省儿童福利院捐赠钱物的惯例,往往选择在数九寒冬的季节。若遇上什么事情冲突了,顾不过来,就让杏子全权代表。

  其实,王韵芳去和不去一个样,反正都是杏子例行公事一般办理相关手续。她从不露面的。王韵芳捐了将近二十年,儿童福利院没人认识她,不知道这位出手大方的爱心大使尊姓大名。

  肖院长热情接待了杏子,这两个和善的女人,一开始就很投缘,见了面就有说不完的话。

  每年这个时候,肖院长本人都要收到一份匿名的定向捐赠,指名道姓捐给她本人。数额少则三五千,多的时候一万块两万不等。肖院长疑惑不解,拉着杏子的手,一定要问清楚慷慨解囊者到底是谁,究竟是何目的。杏子总是那句话: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感恩者。

  捐赠者肯定有某方面苦衷,肖院长不再多问了。个人受捐的那些钱款,她单独建了一本账本,总共26万元。肖院长一分没动交给了院里财务,全都用在孩子们身上。

  杏子觉得表姐这人挺怪,搞不懂她到底想干什么。每回陪她来福利院,总是七弯八拐,颠来倒去,小车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省儿童福利院。她的车子远远停着,从不下车。离开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

  回家的路上,表姐眼圈红红的。问她话,不理不睬,回到家里,咚咚咚直奔楼上卧室,将房门关死,间或能听到哭声。那阵子,表姐情绪时好时坏,激动起来就摔东西,撕身上的衣服,摔够了,撕够了就笑,疯子样傻笑。

  刚开始,杏子非常紧张,慢慢适应了。表姐只是自虐,并不攻击别人。杏子悄悄走到表姐的身边,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她的后背,催眠似的让她慢慢睡过去。睡了就能安静下来。醒来后,表姐似乎什么都忘了。跟她嘻嘻哈哈,有说有笑。

  这样的事情经历越多,杏子就越担心,一个女人如此歇斯底里,变态似的自我摧残,指不定会有大麻烦。万一像电视里面说的抑郁症什么的,后果就严重了。她私下里跟司马德儒嘀咕过,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司马德儒怔怔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她发现表姐夫目光复杂多变,还闪着泪光。

  杏子越来越觉得表姐像个谜团,只要提起儿童福利院,脸色就变,两眼发直,甚至神神叨叨。她觉察到,表姐跟省儿童福利院有着某种纠缠不清的渊源,那儿几乎就是她的魔咒。

  周末到了,难得的好天气,太阳穿过窗帘照进来,屋里温暖洋洋的。好天气,自然就有好心情。天亮不久,王韵芳就起了床,描眉画眼,涂脂抹粉,梳妆打扮了个把小时才收拾停当。

  表姐夫周末准会懒床,这时候应在呼呼大睡。杏子轻轻将他的房门带上。

  王韵芳忙个不停,往自己身上身下瞧了好几遍仍不放心,对着镜子照照,转过脸告诉杏子,她今天要去参加票友会。

  杏子知道她要干什么。每月一回的票友会是表姐最开心的日子,这天,她必定打扮得漂漂亮亮,显示出天生丽质的本色。王韵芳是个铁杆票友,天生一副金嗓子。据说,上中学那阵子,王韵芳担任校歌咏队的领唱。一曲《我的祖国》荡气回肠,令人热血沸腾。凭借这首金曲,她参加全了省中学生合唱团表演赛,荣获第三名。后来,迷上了京剧,花旦青衣都能唱上几段。圈内人说,她天赋好,唱啥就像啥。她却落下脸说:“这算什么,我就不信,比不过市剧院那个贱人!”

  表姐离家的时候没说午饭在哪儿。要照以往,她出去几个小时就会回来,午饭在家里吃的。杏子忙了一上午,蒸炖煮炒,弄了一桌子菜。表姐有个特点,只要上票友会哼上几句,回来后便胃口大开。表姐夫今天没有应酬。难得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她想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餐。

  饭菜做好了,接下来就是等,早过了午饭时间,始终不见表姐影子,杏子心里不免着急。王韵芳出门从不带手机的。她也没有手机,讨厌那玩意儿,哇哇哇的烦死了。

  菜都凉了,没法联系上,杏子问表姐夫咋办。司马德儒支吾几声说:“吃吧,肚子早饿了。”

  两人面对面吃,司马德儒不停地给杏子夹菜,夹得她心慌意乱,连连说够了,够了,紧张得差点将饭碗抱到胸口了。

  她红着脸,往他碗里搬:“我肚子小,吃不了那么多。您,您,您难得在家吃一顿,多吃点吧。”

  这顿饭杏子吃得战战兢兢,司马德儒满脸微笑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别紧张,我俩不仅是那种关系,你就是我的亲人!”

  杏子非常感动。她信司马德儒,从床上对她的眷恋,他不像说假话。两人说笑了一阵,杏子顿了顿说:“有件事我一直闷在肚子里,就是不敢说。”

  司马德儒嘴巴抿了一下,轻轻笑道:“说吧,有啥说啥。”

  杏子将王韵芳向省儿童福利院捐款那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司马德儒,还说表姐的情绪变化挺大的,主要担心她会出什么事。

  司马德儒听完,用手指头梳了梳头发,叹了口气,意味深长说:“韵芳,心有所属,由她去吧!”

  杏子不敢往下说了,两眼巴巴地看着司马德儒。

  “杏子,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你也看得一清二楚,谁都不碍谁的事。放心吧,只要我司马德儒在世一天,你就是这个家的主人。”

  表姐夫完全误会自己的意思了,她沮丧摇头。

  “我饱了,你慢慢吃吧。”

  司马德儒放下碗筷,杏子赶紧起身沏茶。刚沏好,门外传来了小车的马达声。

  杏子探头朝外看,表姐从的士车下来,手里拎着金色小包,高跟鞋托着苗条身段,怎么看都不像五十几岁的女人。

  杏子迎了上去,笑眯眯说:“姐,回来了。还没吃吧?我这就给你炒几个菜。”

  王韵芳没有理她,哼着《贵妃醉酒》,哒哒哒地上楼去。

  “德性,神经病!”

  司马德儒站在阳台上,在肚子里愤然责骂。

  他一直看不惯妻子这副莫名其妙的嘚瑟劲头,十足的疯子。

  片刻,楼上响起了京胡声,王韵芳大声地唱了起来: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在广寒宫……”

  表姐还在兴头上,不折腾一阵子是不会吃饭的。杏子忙去收拾餐桌。

  司马德儒怒气冲冲走进饭厅,手指楼顶嚷:“吵死了,周末都不让安生!”

  他放下茶杯,冲出了家门。琴声嘎然而止。

  王韵芳走下楼,脸色润泽光鲜。她一手叉腰,一手扭出兰花指,道出一段京剧念白:“我说杏子妹妹,今天有啥好吃的,姐饿了,全都请将上来,呀呀,呀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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