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半。长川投资集团董事会议室。

  两台柜式空调呼呼地开着,司马德儒板着脸,坐在圆形会议桌顶头。董事们按自己的座位依次坐定。他们的脸色一直沉着。每次召开董事会,几乎都是这个模样,仿佛谁导演而成,看不出一张好脸。室内的气氛尴尬而沉闷。

  司马德儒的确挺有能耐,就这样的队伍,他都能游刃有余。一些棘手的事情,大家吵吵闹闹,各执一言,莫衷一是。司马德儒始终一张冷面孔,不急不躁,玩魔术似的,三下五除二,把道理拐到了他这边来了。他就像尊如来佛,孙猴子再怎么能折腾,始终离不了他的手掌心,任凭说来说去,还得按照他的初衷做出结论。

  今天的董事会跟往日不同,董事们联名要求召开的,属于临时性会议,不用明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昨天下午,一口气堵在他胸口,难受得隐隐作痛,便借题发挥把气泄在米勒身上。尽管对米勒有些看法,但不妨碍对小伙子的喜爱。当然,惟愿年轻的总经理谨言慎行,稳打稳扎,希望他把业绩做得更靓丽一些。

  他措辞严厉告诉米勒,烂尾楼案子可能生变这件事,意在给他敲敲警钟。在长川投资,不可自以为是,对人际关系,不能掉以轻心。收购烂尾楼,从利益上说,直接关乎长川投资集团的生死存亡,得赶紧拿出行之有效的办法,变被动为主动,确保不出纰漏。否则,摊子很难收拾。作为董事长,他绝不会坐视不管。有些话,他说得难听一些,说到底,那是用心良苦,估计米勒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但他还得说。玉不琢不成器,好钢就要经得起锻打。米勒聪明过人,应该能理解这些。

  董事们临时动议,要求召开董事会,已非比寻常,逼宫的意味是明显的,米勒应该窥视出其中的奥秘。前阵子,董事们分头找过他这个当家人,众口一词冲米勒而来,一概的否定。这让他很难过。黑白颠倒,睁眼说瞎话,小伙子明明干得相当出色,成绩一大堆却视而不见,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司马德儒心里清楚,米勒开除了几个“混混”,牵一发而动全身,无疑得罪人了。长川投资就像一棵大树,躯干和枝叶看得见一清二楚。看不见的是埋在土里的那些。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得罪一人,等于得罪了一帮。他很想推心置腹跟米勒聊聊,提醒米勒,初来乍到,脚跟还没站稳,别树敌太多了。一直总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有时候憋不住了,话到嘴边却顾忌这,顾忌那,把话咽了回去。小伙子血气方刚,一身傲骨,火爆脾气。惹毛了,就会拍案而起。他不愿看到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让落后的人际关系给困住手脚,只能暗里帮他。然而,小伙子个性强,有时竟不知天高地厚顶撞他,搞得他下不得台。这倒没什么,只要有利于长川投资集团,自己受点委屈没啥了不起。他的底线摆在那儿,有什么想法,人人都可以提出来,到了决策的关键时刻,还得董事长拍了板才算数。

  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六位董事,八点不到就坐到了会议室。原定八点半钟开会,米勒一直没有现身,快九点了,瞧董事们的脸色,早就不耐烦了。

  “小马,你再去催一下,一个电话打老半天,怎么回事呀?”

  马莉雅赶紧起身,哒哒哒的脚步声走向门外。

  米勒还在接电话,背对着门口,嘴里说过不停。

  “怎么能这样呢?我们还在做方案评估嘛,一直挺有诚意。你们法院那边也太急了点吧?盖五栋家属楼,投资可不小。不说赚钱,最起码我们不能亏吧?”

  米勒边说边辅以手势,情绪有些激动。

  对方在电话里一再解释,烂尾楼的案子千万別同建执行大楼及家属住宅楼的事情扯到一块。一码归一码,根本就不搭界。还说,省政府某某副秘书长都来电话了。反复指示,一定要保护好民营企业的合法权益。他们法院裁定本来就合法合规,烂尾楼的案子变不到哪儿去。

  马莉雅听了一会儿,听得心急火燎,悄悄走到米勒跟前,示意他马上去会议室,董事长他们等得火星烦躁了。

  米勒瞟了马莉雅一眼,仍一个劲应话:“感谢,感谢啊!嗯,嗯嗯,是的,对,对,对,啊,是这样……”

  马莉雅耐着性子苦苦等了几分钟,米勒依然喋喋不休,她一慌神,拉了米勒衣袖一把。

  米勒冲他瞪了一眼,捂住手机话筒说:“急啥,我不正忙吗?”

  “董事们要发脾气了,总经理,你快点儿吧!”

  “好好好,那就这样,我对人民法院充满信心。哦,对了,昨晚省政府林副主任。对,就是我那位同学,还在电话里提到你呢院长。他说你俩是多年的老朋友。改日,我做东,一块聚聚,这事就说定看!”

  米勒啰嗦一通才挂断电话,耸耸肩,面向马莉雅说:“我还以为怎么了,天塌不下来的!”

  会议室就在隔壁,米勒整理一下衣服,昂首阔步就走了进去。董事长和董事们脸色阴沉,米勒故意咳了声,将笔记本放到固定下来的总经理座位。

  “先给大伙通报一个消息,刚才跟法院那边掰乎了老半天。没那么玄乎,全都搞定了!”

  他将椅子往后拖了一把,大模大样坐了下去。

  司马德儒看了米勒一眼,语气平和说:“行吧,现在开会。”

  他朝马莉雅点了下头,马莉雅打开了投影仪,屏幕上现出“年度第3次董事会集团公司运营情况通报”的字样。

  马莉雅点击鼠标,照屏幕显示念稿,操一口标的准普通话,音色柔美,语调圆润舒缓,模样儿不服输电视新闻节目主持人,原本沉闷紧绷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松弛下来。董事们的眼睛跟着屏幕上鼠标所指的位置游动,像无数只老鼠扑捉食物一般聚精会神。大多数时候,他们的目光落在这个长相精致的女孩身上。他们对董事长有意见,自然对董事长身边人的看法好不到哪儿去,浮想联翩地八卦过司马德儒同马莉雅的故事,眼前的马秘书衣着正统,举止文雅,目光温和,声音悦耳,丝毫看不出轻浮的样子,存留在心里的厌恶感颜色可,觉得这还真是个人才,让她来当长川投资集团的形象代言人,百分之百的再合适不过,暗暗佩服董事长的眼光。马莉雅念了半个小时,情况通报才念完,董事们如梦方醒,意犹未尽,感觉听得还不过瘾,不约而同给马莉雅鼓掌。

  司马德儒目光扫了大伙一眼,掌声戛然而止。“刚才,小马通报了最近几个月来,集团运营情况,念得比较快,大家不一定听清楚了。有几个重点指标,我在这里做个说明,如果还有什么疑问的,可以直接向总经理提问。”

  米勒淡然地笑了笑。

  司马德儒戴上花镜,打开自己的黑面皮笔记本说:“从上年9月开始,集团公司整体效益开始逐月回升,亏损不断下降,11月份,当月盈利376万元,12月,今年元月,2月效益要更好一些……”

  董事们脸上的神色依然严肃,似乎这些数字跟他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枫桥湖蓝心花园楼盘住宅部分已经销售完毕,车库售罄,门面销售了80%,累计实现利润1.3亿元,基本达到了预定的利润目标值。这只是一个静态的效益,最关键的是,及时变现楼盘,一举扭转了集团资金断裂的风险,争取银行多放贷3个多亿,将举步维艰的长川投资集团这步棋走活了!”

  司马德儒见董事们脸色平缓了不少,喝口茶,润润嗓子。

  “关停长达半年的昌德金矿,终于于上个月8号正式复工了,目前运营正常,正赶上金价上涨,本月盈利82万元,扭转了亏损局面。这还是冲减了给周边村民安装自来水费用25万元之后的纯利润。”

  “梅山湖楼盘开始封顶,高铁站楼盘已经复工,其他3个楼盘均按计划进度施工。公司发起成立了房地产协会,组建了自己的建筑公司,材料公司,装修公司,实行产业链集群经营,将房地产业利润最大化……”

  米勒插话说:“公司介入金融业的项目已经启动,如果不出意外,下个月就能入股城市银行。还有几家商业银行业,我们正在洽谈相关事务。”

  本是一场准备充分的清算会,董事长将数据一摆,那些董事相互看了几眼,已经无话可说了。

  能有这个效果,司马德儒心满意足了,如果大伙不再发表反驳意见,他就可以宣布会议第一阶段到此为止,余下的事,让马秘书安排车,请董事们到几家在建楼盘工地考察考察,中午安排一场酒会,跟大伙碰碰杯,打情骂俏几句就万事大吉了。可是,偏偏杀出个程咬金,这个不安分的米勒,他倒来事了。

  米勒两眼往与会者扫了一圈,不紧不慢说,“还有一件不大尽人意,就是化工厂爆炸事故,我要在这儿跟大伙讲一讲。”

  司马德儒一惊,不停地拿眼睛看米勒,意在让他别没事找事,把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友好气氛搅黄了。

  米勒装作没看见,就是看见了,他也要说,大张旗鼓地说。这些人不是搞清算吗,他正想找机会反清算呢。既然送上门来了,岂能放过?化工厂安全事故那件事就是重要突破口,中国有句俗话叫打蛇打“七寸”,他今天就死死打在这“七寸”上。

  他已经调查清楚了,化工厂庙不大,风可大着呢。一个小不点的厂子,几乎成了长川投资集团关系网的缩影。厂长,几位副厂长,营销主管,会计出纳,无一不是董事们的家人或亲戚,而且,彼此亲戚关系相连。这就是董事们的一大软肋。

  他的话一出,室内气氛发生了逆转,董事门脸上难得一见的笑意烟消云散,起而代之的复杂的表情,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这位卷发的年轻总经理身上。

  米勒脸色冷峻,目光犀利,声音洪亮说:“我告诉你们,就差那么一丁点儿,险些酿成大灾大难。我们厂子边上就是一家气体生产工厂,生产氢气、氯气等,如果引爆了,知道什么后果吗,那将是毁灭性的,不亚于天津港爆炸事故的那场灾难,在座的各位,统统都会报销的!”

  室内立刻鸦雀无声,董事们显然被震住了。

  “这起事故引起了市安监局高度关注,还报到了省安监局,勒令我们停产整顿,声称要抓人,关我们厂子的大门,向董事会班子和直接的责任人问责。我求到处爷爷,告奶奶,好说歹说,详细汇报了整改措施,在安全生产责任书上签了字画了押,才勉强同意我们整改到位后试生产。字是我托马斯.米勒签的,对不起,还附上了各位董事的尊姓大名。也就是说,我们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如果往后出了事,大家一个都跑不了!”

  米勒在气势上完全占据了上风,心里暗暗嘲弄眼前读书不多的董事们:“一帮土包子,只知道瞎起哄,还真经不起一顿吓唬!”

  “安全责任重于泰山,在安全问题上,我们毫无价钱可讲,只有零容忍。可是,化工厂习惯性违章屡见不鲜。厂长搞一言堂,安全员不敢管事,管多了要挨揍。这种胆大妄为,无法无天的人,我们还能容忍吗?”

  他站起身,目光巡视了一圈:“各位前辈,搞化工,那是脑袋别裤腰带的活计。我们生产的危化品高温高压,易燃易爆。就像原子弹一样危险。还记得二战时期,美国扔给日本长崎广岛那两颗原子弹吗?我们的厂子一旦炸飞,尤其那些装满物料的球罐,一旦爆炸,其爆炸当量,比美国人的原子弹还要厉害几倍!”

  董事们吓得脸色发白,额头冒汗,昂着的头,慢慢低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我想借这个机会说明一下。”

  米勒坐了下来,调整情绪说:“就是烂尾楼收购案生变的问题。可能早就传开了,传出了若干过版本。是黑,还是白,我们用事实说话。”

  司马德儒给使眼色,让他别说。

  米勒没理睬他。

  “有证据表明,有内鬼。为了一己之私,联合一些跑路开发商,向法院施加压力,状告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违法。长川投资集团公司涉嫌低价收购烂尾楼,侵害开发商权益。吃里扒外,简直丧心病狂了!”

  会议室一片哗然。

  “闹成这个样子还有其他一些因素影响。我刚才接了几个电话,就为了这事。那是求人哪,就差给人家下跪磕头!”

  米勒将目光转向司马德儒说:“董事长,情况并没糟到那儿去,关键要看我们长川投资集团的态度了。”

  司马德儒晃了一下手,接过话头:“正好大伙都在,有件事一直没有下决心,想听听各位董事的意见。”

  司马德儒一脸轻松地说:“上个月,市中级法院来了几位领导,想借助公司的力量,联合兴建法院执行大楼。他们想连同家属住宅一块建。办公楼资金有了着落,住宅楼却无资金来源,打算以划拨土地作为条件,两家合资建造。”

  副董事长老钱嘿嘿笑道:“既然人家起了这个念头,就当赖上了咱们,不干恐怕不行吧?”

  “话倒不能这么说,属于互惠互利。”司马德儒说:“我跟米勒总经理算过,只要运作得好,整体还是有些效益的。大家都说说看,干,还是不干?”

  意见空前的统一:必须干,哪怕略亏一点都没关系。至于内鬼问题,大家就三缄其口了。司马德儒和米勒也无意去深究。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再往深处追究,对谁都没有好处。

  司马德儒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条斯理说:“今天的董事会内容,请不要外传,我在这儿作为一条纪律规定。”

  会议散了,董事们无意到建筑工地考察。他们成天没啥事,不打牌的时候就到处晃荡,这些楼盘早就看过多少回,没什么新鲜感了。至于中午便餐的事情,让总经理的原子弹把兴趣炸飞了。

  会议室就剩下司马德儒和米勒,董事长嘴角露出古怪的笑意,呵呵几声,摇头道:“你呀,你……”

  米勒会心一笑,轻松道:“董事长,晚上我请您喝一杯?”

  “算了,我戒了。”

  董事长端起保温茶杯,臂弯里夹着笔记本离去,米勒明显感觉到,董事长的后背驼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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