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扁扁的,味道和普通的桃子并无多大区别,因而除却其形状之外,确没什么特别之处。加上这些年生物技术和果林业的发展,蟠桃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了。然而,在我小时候的老家,蟠桃是不多见的,概因其稀少,故而总显得有些金贵。

  村西口王老头家院子里便有棵蟠桃树,长在他家的正屋门口,是棵很大的树,不高,但很粗壮,枝干向四边蔓延开去,像个大伞,遮住了门前的一大片空地。王老头和王老太都爱吃桃,因而对桃树照看得格外仔细,浇水施肥自不必说,若是树上长了虫子,他也不用农药,老两口亲自下手给树抓虫子。

  每年桃花初绽的时节,王老头便会搬了他那把杨木椅坐在桃树阴下,手里搓着烟丝。王老太挪个木墩过来,沏上一壶浓茶,然后提了自己的小方凳来,和老伴对脸坐在树下,两人都盯着树看,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那桃树果然也不负所望,每年桃熟的时候,树上挤挤挨挨挂满了柿饼似扁圆的蟠桃。但是他们并不将这美丽的果实独享,也不用它去赚取农人的钱。他们总是将熟透了的桃子小心翼翼地摘下来,算好了家数,给附近的村民挨家挨户送去,若是谁家有小孩子,便可多得两个,因而借着两位老人的荫泽,虽然我小时候家里很穷,但每年也可吃到几个蟠桃。

  因为把桃子都送了出去,老两口便吃不到几个自家桃树结的桃子,但是他们依旧每天笑呵呵的,似乎十分高兴,心里并没什么不痛快。那时我颇不能理解,心想,若是换作我,必是不肯做这等傻事的,偌大一棵桃树,都留与自己,岂不吃得痛快。

  权且算是作为回报吧,平时谁家得些新鲜的菜蔬,便也送一些与两位老人。那时候,母亲经常带我去他家,除了送些菜,便是送纸,其实是些我平时用过的演草纸,因为正面写了字,这纸便变得柔软了许多。王老头和王老太都是烟瘾极重的人,但又买不起烟卷,故而去集市上秤买些农家自制的散装烟丝,回来晾晒好放到一个小布袋里收起来,想抽烟时,将母亲送与他们的纸拿出一张来,撕成二三公分宽的小纸条,将烟丝抓一点放在纸条上面,沾点唾沫卷起来,便是一支上好美味的旱烟卷了。有些时候,时间长了,母亲若是忘记了去送,王老太便会主动到我家去寻要。那时候,我颇以为她之送桃实属一笔交易,因而我曾极力怂恿母亲专门为此做一本账簿。母亲总是一笑了之,不见有何行动。她倒是一如既往地给他们送菜、送卷烟用的纸。

  每次母亲带我去的时候,他们总是聊很长时间,聊些我所不感兴趣的话题,但我从不央求母亲赶紧离去,因为王老太总是会在我们进门后沏上一壶浓茶。她的茶叶是十几块钱一斤的那种,俗称作大红叶,冲出来的茶颜色深红、味道干涩。但是经她沏出来,便总有一股淡淡的香,我便是冲着这茶而去。王老太每次沏完茶都会问:“晨晨,喝不喝茶?”我也总不客气,说:“喝。”她便专门给我倒上一碗,每每这时,母亲总是会拍我一下,说:“自己倒,还让王奶奶给你倒?”我不知该如何,王老太却笑呵呵说:“不碍事,我愿意给小晨晨倒茶喝哩!”

  闲聊一通之后,当我们要起身离去时,王老头会先送我们出来,王老太则从里间屋里拿出一个或两个本是留与他们自己吃的蟠桃来递给我,母亲也总是推让,但它们终究还是会落入我的衣兜之中,这大概才是我乐意去王老头家的真真原因吧!

  后来,大概是我上初中的时候,王老头查出得了肝癌,不上半年便离世了。那时候我住校,没能亲见王老头的葬礼,后来听母亲说,王老头的葬礼办得很隆重,全村人都没见过这么气派的下葬仪式,因为王老头的儿女们都回来了。这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以为王老头和王老太不曾有过儿女,这么多年来,两位老人都是靠着自己的一点力气过活,从未听说更未见过他们的儿女,他们也从未提起过。母亲说,王老头的儿女们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儿子是个厂长,二儿子政府干部,三儿子中学教师,还有两个女儿,也都嫁了有钱人。

  王老头算是没白活,活着时虽没享过多少福,死了,倒是他的儿女们给他挣足了脸,办了这么一场阔气的葬礼,村里人都这么说。

  王老头走了,王老太也该跟着她的儿女们去享福了,我这样想,毕竟她的儿女们都是有钱人。但是当我那个暑假回家的时候,却发现,王老太依旧在那个破旧的老屋里生活着,每天搬了小方凳坐在桃树阴下,沏上一壶大红叶,抬头看着满树青色的桃子。王老头的杨木椅还在她的对面立着,王老太依旧拿了两个粗瓷茶碗,倒了满满两大碗浓茶,等茶稍凉,她撩起额前的白发,端起一碗来喝了,把另一碗泼倒在树下的空地上,然后再重新倒上两碗。

  有一回,桃树上长了好多虫子,王老太赶紧动手捉,可是头一天捉完,第二天又有了。这一年,桃子没剩下几个,都给虫子吃了。从此,王老太便不常常待在家里守着她那棵桃树了,她的那破旧大门上常常是大白天也落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她开始整天到处闲逛,去这家坐坐,去那家聊聊,她的影子填满了大街上每一个空虚的角落,路边上每一块光滑的青石板上,都留下了她走累时歇脚的记忆,她成了一个游魂野鬼,整日游荡在这熟悉的十几排砖瓦房间。

  这些年了,她的头发日渐的白,如今真可谓银丝白发了。她偶尔还会到我家去找些薄纸用来卷烟抽,但是近些年来,我已没有那些演草纸可往家里送了,我便对母亲说,您买点那种薄的演草纸给王奶奶备着。母亲说,早备着了。有一次,母亲让我给她送些纸去。她正要出门,见我拿着纸来,高兴地收了,又说:“晨晨,以后不用给我留着纸了,我以后可以抽这个。”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不知几块钱一包的劣质烟,满脸兴奋,接着又说,“如今政府好啊,每个月都发钱呢!”我苦笑着,心想这可怜的王老太,一盒烟便让她念起了政府的好,她可不曾想到,她那颓圮的泥墙草屋,政府也是应该给她修了的,她那常年咳嗽久治不愈得哮喘,政府也是该给她治疗的。然而这些她都不曾想到,她却只是念着政府的好。

  年景好的时候,果树若不生虫子。王老太依旧会挨家挨户送蟠桃,像很多年前一样,好似就是当初那个场景呢!只是如今,谁家还会在乎几个不值钱的桃子呢?

  去年夏天桃熟的季节,我又回了一趟老家,当我还未走近家门的时候,便看见街头路边石板上有个瘦瘦的身影坐着。我认出来是王老太,她那露在外面的一双手如土里刨食的鸡爪,干硬枯瘦,薄薄的衣褂本是极小,套在她孱弱的身上,却显得又肥又大,她就这样躬着腰背坐在那里。等我走近了,她却只是抬着昏花的老眼打量着我,似是已认不出来,我忙说:“王奶奶,我是晨晨啊。”

  “晨晨啊!唉,你看我这眼神儿哟,不中用了,人老了。”

  我一向害怕老人在跟前吐露下世般荒凉的语词,因而简单问过几句便要匆忙逃离,刚刚走出几步去,王老太却又在身后喊:“晨晨呐,门口的桃子熟了,你去摘吧,我老了,摘不动了。”

  我回头答应着,却没有停下过脚步,她还在自顾自地叨念着,人老了,真是不中用了。

  我清楚听见她的话,却听不清楚她那悲伤的话里到底饱含着几许的苍凉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