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陌上桃花经三月春风轻拂,一色的桃红碧叶,乡间山野的空旷处,空气里弥漫着桃花的香味,间或有成群的蜜蜂和五颜六色的蝴蝶穿梭其间,枝头更有不知名的鸟雀欢鸣高歌,这样生机勃勃的气氛,蓦的一声哀嚎响彻云霄——“冤孽啊冤孽,小老儿前世造了什么业障,今生竟然摊上如此之大不幸。”

  老头的哀嚎里夹杂了一个铜铃般的笑声,只是听这音量,铜铃应该比寺庙里的铜钟小不了多少。

  “哎呀,爹呀,你哭个啥,闺女又不是嫁不出去,你至于愁眉苦脸天天要死要活的不?”

  山脚下桃林边是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此刻正有一对父女在柴门前坐着谈心,先是一个五十上下的老头,须发斑白,额头上的皱纹沟壑纵横,眼角挂着两滴浊泪,尚自呜咽;对面跷腿坐在半截木墩上的该是老头的女儿,高大挺拔的健壮身躯,膀大腰圆,一身粗布衣披在身上更显健壮,等她吐了瓜子皮,抬头时却是一脸横肉,粗眉大眼,脸上还有几个黑痣,方口阔耳,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咱们虞家家道衰败,躲在这穷山沟子里近百年了,天可怜见我年近半百才有了你这么一个娃儿,谁知道,谁知道……”

  “行了,我不就是长得难看了点嘛,可在这深山老林里过日子,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要靠力气吃饭,这村子里的男人,有哪个比我力气大,村头王二麻子算是个壮汉了,他能一个人打头野猪回来吗?我能!”不待老头抱怨完,丑丫头已经打断了父亲的话。

  “秀莲,你就不能在家老实待着?”老头无奈,幽幽问道。

  秀莲翻了翻死鱼眼,厚嘴唇往下一撇,声若洪钟回道:“不能,人家跟王二麻子约好了,明早还要去云头山上打野猪。”

  听了这话,老头为之一振,王二麻子也算村里的风云人物,时常把山里的一些山货用骡马拉出去贩卖,也算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的人,只是有些圆滑,要不然做自己的上门女婿也算将就了,老头心里一阵胡思乱想,嘴角竟然咧出笑来。

  

  二、

  秀莲上山的时候,身边跟着的可不止王二麻子一个人,还有村里好几个年轻的壮劳力,看架势,却是一伙老爷们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秀莲往山上攀爬而去,有的挎着自制的弓箭,有的斜背了大砍刀,长矛短刃都有,唯独秀莲手里提着半人长一根海碗粗细的木棒,似乎是经年累月被她握在手里打磨的缘故,木棒光滑可鉴,泛着若隐若现淡淡的猩红,不知有多少野兽丧命在这根短棒下。

  翻了两座山头,没有看见野猪的影子,便是獐鹿狐兔都甚少出现,身旁几个大小伙子却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起来,内中一个斜倚在山道旁一块巨大青石之上,狠喘了口粗气,抱怨道:“都赖秀莲,平日里让你少打一些野味,你不听,这几个山头上的畜生早就教你给吓得搬了窝,连只鸟都找不着。”

  “滚,二麻子前日不是说看见两头大野猪在这附近吗?”秀莲回过头来呵斥一句,吓得先前说话那人再也不敢吱声,只拿眼神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一旁王二麻子赶紧圆场,道:“不错不错,真的是两头大野猪,哥几个别泄气,抓住那两头够咱村子里吃上一段日子了。”

  正说着话,忽听不远处树丛后面悉悉索索的声音,众人精神为之一震,再看时,却见草丛里蹦出两只灰毛兔子来,未等王二麻子拉弓搭箭,那兔子转了个身,眨眼不见踪迹,随后是石头边上几个人骂娘的声音。

  “行不行阿,不行就回家带孩子。”秀莲瞅了瞅那几个绣花枕头,撇撇嘴就要一个人往前走。

  不待她看清前路,斜刺里一股子腥风,两头大野猪窜到众人眼前,看这体格怕不是有个几百斤,黝黑的毛皮,两道长长的獠牙,猪眼里射出几道凶光,嘴角还淅淅沥沥淌着哈喇子,像是把眼前几个人当成了一顿大餐。

  稍显性急的一头野猪不等众人作出反应,撩开蹄子便冲过来,势头威猛难以阻挡,王二麻子好歹拉开了弓,一只秃头箭嗖的射出,也只是擦着野猪的鬃毛尖偏了过去,彼时几个男人早就撒开脚丫子四下里逃散开去,那野猪也不追赶,倒像是一早就认准了目标,亦或是看见秀莲一身横肉,更有嚼头,獠牙一挺就扑了上来,谁知秀莲不慌不忙,稍微后撤了小半步,举起短棒对准野猪就是一下子,喀嚓一声,野猪一条前腿就折了,一瘸一拐躲到旁边,眼睛里的凶光却更炽烈。

  “都给姑奶奶滚回来。”

  秀莲一嗓子出去,已经跑出去数十步的几个大小伙子面红耳赤又跑了回来,然而他们之所以回来可绝不是因为心里觉得羞臊,多半还是看见秀莲那一短棒的效果。

  “一群银样镴枪头,你们几个人先围住这受了伤的,可别叫它给姑奶奶跑了,要不然叫你们几个吃不了兜着走,回去搂不住自己的老婆。”

  说完话,秀莲不顾周围几个人复杂异样的眼光,一个人拖着短棒向另一只从头至尾都比较淡定的野猪靠过去。

  那野猪眼圈泛蓝光,甚是妖异,与秀莲相对而视,却都无所动作。

  “哥几个,咱们快点齐动手,把这瘸腿的家伙拿下来,再去给秀莲帮忙啊。”王二麻子如是说道,抬眼看了一圈,那几位却丝毫不见有所动作,想是心里怕得厉害,都不敢率先出头,又盼着旁人打头阵,自己在后边捡便宜,如此两个战场都静默对峙起来。

  那瘸了腿的野猪倒也不再莽撞,瞪眼瞅着围成一圈的几个男人,眼珠乱转不知在想什么。倒是王二麻子几个人额头上渐渐渗出汗来,恐怕再僵持一会,不用野猪来冲,自己就先瘫坐地上了。

  “闪开。”

  王二麻子忽听背后响起秀莲的声音,紧跟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扑向了眼前的野猪,那野猪终于漏了怯,呼啸一声想要逃窜,去哪里还来得及,早被秀莲一个虎扑扑了上去,正好骑在野猪身上,一手抓住鬃毛,一手握拳抬手就打,呼呼一连打了几十拳,那野猪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口鼻喷血,猪蹄抖动抽搐,却再也爬不起来了,不消片刻工夫便没了气息,待秀莲从野猪身上起来,众人才恍然如梦初醒般,二麻子一声欢呼,几个人便也跟着嚎叫起来:“秀莲威武,秀莲真汉子……”

  要说还得是二麻子的反应比较快些,他忽然想起来,还有另一头野猪,秀莲是怎么扑到他们眼前来的呢?等他转身再去看身后,只见方才那头野猪直挺挺躺在地上,大张着猪拱嘴,一根短棒直插进去,只露个头杵在外面,不时还喷两股子淤血出来,带起一阵腥风。

  “回家。”

  秀莲说话更显霸气,亦丝毫不啰嗦,当先扛起一头野猪就往回走,另外几个男人拿家伙的拿家伙,抬野猪的抬野猪,风风火火跟在秀莲屁股后面,一点也不觉得害臊,反而人人脸上喜气洋洋,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一行人走到山脚,尚未过河,忽听远处马蹄奔腾,不多时一骑当先飞驰而来,马上是个年轻的小伙,衣衫破烂,脸上脏兮兮辨不清模样,那马奔至秀莲跟前,不知是看见了肩头上的野猪,还是害怕秀莲的长相,前蹄一扬便把背上驮着的小伙摔了下去,随即一声嘶鸣,扬长而去,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秀莲放下肩头的野猪,俯身下来将那人散乱的头发拨了一拨,又伸手指擦了擦他的小脸,倒是个俊俏的后生,秀莲不觉嘀咕:“怎么这么面熟,倒像是哪里见过的。”

  后面跟着的几个人也都凑上前来,二麻子当先瞥了一眼,眼角不禁哆嗦两下,忙道:“秀莲,咱们赶紧走吧,这荒山野岭,谁知道这人是好是歹。”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总之一个意思,无非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秀莲低头沉吟的工夫,又有两匹马呼啸而至,马上两个相貌凶恶的持刀汉子,到了近前一勒马缰,其中一个黑脸高挑的汉子将刀往前一指,恶狠狠道:“哪里来的野人,快把这小子交出来。”

  王二麻子几个人早已经躲在了秀莲身后,大气都不敢喘,此时,秀莲抬头看马上的两个人。

  “你俩这长相,可不像是大唐人,莫不是胡人吧。”

  先前说话那人哈哈大笑:“这丑鬼倒是有点见识,不错,算你说对了,别废话,把人留下,今天大爷心情好,不与你们几个为难,再多啰嗦……”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众人再看时,那人已经躺在地上了,满头满脸的血呼啦啦往外淌,却原来是被秀莲一棒子给砸死了。马上另一个见势不妙,拨转马头就要逃,还没出去一丈远,秀莲单臂一抬,那油光锃亮的短棒像一支巨型长箭飞掷而出,砰地一声,不知那人肋骨断了几根,只看见他一个倒栽葱跌下马来,一动不动。

  ?

  三、

  秀莲带着几个大小伙子把野猪抗回村子去的时候着实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倒不是因为看到了野猪,这场景在村民眼里早已习以为常,令他们惊讶的是秀莲带回了一个男人,还养在自己的家里,原本以为虞家老头会寻死寻活把那不知底细的陌生男子赶出来,谁知更让村民们惊掉了下巴的事情发生了,虞家老头日日欢天喜地,恨不能奔走相告自己家里住进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自此,男人便堂而皇之住了下来。

  “你叫项三刀?哈哈哈!”

  秀莲站在门口,仰天大笑,差一点把一排大板牙掉下来。

  躺在床上的男子一脸蒙圈,半带鄙夷地盯着秀莲,半晌才道:“你还叫秀莲呢!”

  “秀莲怎么了,我就不能叫秀莲?你嫌我长得丑?”秀莲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长得确实不太好看。”项三刀有些狡黠地回道,等他从秀莲的大肉饼子脸上看到了怒容时,才又幽幽说道,“可我倒是不嫌弃你,说来也怪,你长得这样丑,我却觉得很是亲切,倒像是什么时候见过,只是想不起何时何地”。

  还有一句话他不曾说出来,项三刀时常会在梦里见到一个女子,模糊不清,却甚是美艳,并且绝对不是虞秀莲这般丑陋不堪的模样。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看到这丑陋的女子,竟然会有一种把两个人影重叠为一的错觉。

  项三刀在秀莲家里一住就是大半个月,身上的伤将养得差不多了,这半个多月里,虞家老头一直乐呵呵的,眉梢眼角给人传递了一个信息就是:我虞家姑娘要嫁人啦。然而这样的笑容忽然有一天就维持不下去了,因为他跟秀莲同时发现了一个问题,项三刀这小子心里必定藏了许多心事,以至于不论是秀莲带着他去山上打野味,还是划船游湖采花踏青,项三刀俊秀漂亮的脸蛋上总有一片抹不去的愁云。

  “你是不是待腻了。”

  面对秀莲惊雷般的一声大喝,三刀呆滞的眼神稍稍一震,把翘在老柳树桩上的一条腿搬回来,掸了掸身上落的叶子,看得出来,他很是费了些力气才定下神来,回道:“也不算是腻了,这里也挺好的,无忧无虑,山清水秀,倒是个适合养老的地方。”

  “养老?”秀莲扑通一声坐在旁边的草地上,周围的柳树都颤了两颤。

  “秀莲,有些事我不愿意对你说,实在是怕会牵连你,你,很好,如果……”

  “别说了,老娘天上地下没有怕过谁,你既然不想说,我就不打听,那匹马给你养好了,要想走,随时都可以。”

  项三刀不知是给唬住了,还是心中有所不忍,当下便不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碧水青山绿茵旷野。

  又过了半月,项三刀依旧每日在秀莲的陪伴下东游西逛,这一日到了半夜,月照中庭,华盖如倾,四下里万籁俱静,一条黑影穿墙过户跃至虞家的院子,不多时找到东屋,轻手轻脚推开柴门溜了进去。

  “少主,天幸您平安无事,城主大人惦记得很,请您速速回城。”那黑影在床前跪下行礼道。

  “当日,我的行踪是如何泄露的。”不知何时,项三刀已经坐了起来。

  那人恭谨回道:“是前节度使刘元煞手下的青衣卫,暗地里查到了少主的行踪并故意透露给突厥人,也是属下的过失,府中近卫已经被城主大人责罚过了,近日探得消息,刘元煞已经率众投靠突厥,龟兹城风云将至。”

  项三刀良久未语,推开窗子,望见夜空里繁星如水月光如华,最后低低叹了口气,道:“回城吧。”

  那道黑影听完却抽出了腰间佩刀,询问道:“少主,据属下得到的消息,这村里有个人极有可能知道您的身份。”

  “是谁?”

  “是个叫王二麻子的人,此人到处贩卖山货皮草,曾经到过龟兹城,还见过了城主府,留着他,极有可能泄露您的行踪。”

  项三刀摆摆手,道:“无妨,认识就认识吧,他一个山野村民能怎么样,这地方一般人也找寻不到,就算有人找到了,怕我也早就到了龟兹城,又有什么可担忧的。”

  项三刀回望一眼屋里的摆设,跃出庭院,趁夜色鞭鞭打马一骑绝尘,引得后面村中一阵犬吠,好在没有惊动村人。

  

  四、

  三刀回到龟兹城的时候,全城草木皆兵到处都是备战的状态,他回了城主府,然而父亲并不在府中,卫兵言说城主这几日一直在外巡城。等父亲回来的时候,又是一个夜晚,月亮只剩一个弯弯的牙,府中灯火通明,母亲交待下人准备了一桌酒席,一家三口聚在一处,城主举起酒杯尚未说话,传信兵已经火急火燎闯了进来。

  “禀告城主,西城门有叛军勾结外敌,已然打开城门将突厥军引入。”

  城主手微一用力,杯子当即粉碎,酒水流了一桌子。

  “刘元煞勾结突厥献城卖国,该遭天谴,先前派去朝廷送信的人可有音讯?”

  那传信兵将头摇成了拨浪鼓,龟兹城远在北疆,传信兵往来要数日之久,待朝廷派来援兵显然有些晚了,许是城主为了安抚人心吧,但他没有让自己的儿子先逃,自己也没有弃城的意思,到了日头初升,一抹红晕染透边关的黄沙,混进城来的小股突厥军以及城内的叛军终于给消灭干净,西城门再次得以掌控,然而数日没有得到朝廷的回应,城中军民不免人心惶惶。

  龟兹城的城墙上,大唐的旌旗招展,项三刀跟在父亲身后巡城,登高远望,城外是纵横连绵的敌军营帐,胡马长嘶狼烟漫漫,城内这点人马若非因为人心所向,早就被突厥军攻破了,即便如此,如今粮草将尽,龟兹城已是危在旦夕。

  “报,传信兵已回。”

  话音未落,那传信兵已然到了跟前,风尘仆仆一脸的疲惫,正要禀明,却被城主挥手打断:“跟我回府。”

  城主让他回府再说是对的,因为从传信兵的眼神里他就预料到了结果,朝廷上上下下都在忙着给太后庆祝寿辰,兵部压下了传信兵带回去的奏章,回说皇帝以孝治天下,时逢太后寿诞,朝廷无暇出兵北上。

  城主并没有阻止百姓逃散,然而因着他留下来与龟兹城共存亡的举动,城内百姓军民竟少有人逃生,所以,城破的这一天,战事惨烈至极。项三刀已经找寻不到父亲的下落,也顾不得城主府里的母亲,他虽生于将门,却自小体质孱弱单薄,后来习武从军,却也难以改变这个缺陷,此刻城破,他挥刀迎敌,早已杀红了眼,战袍业已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他没有疼痛的感觉,整个人都有些麻木,像一台杀人的机器,直到再也举不起长刀,直到双膝跪在地上的那一刻,他还在想着杀人,要杀尽这些犯我河山的胡人。

  龟兹城四面楚歌,大势已去,再无补救的机会,两个突厥军瞅见项三刀的盔甲,知道不是个普通军兵,争抢着要来砍下他的人头回去请功领赏,胡刀高举,映着寒光就要斩下,忽听混乱的人群外面一声马嘶,项三刀被鲜血模糊的目光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单人独骑一根短棒冲杀过来,两个突厥军像死狗一样被甩出去很远,昏死过去。

  秀莲伸一只手将三刀提到马背上,搂在自己的怀里,轻轻将他散乱的头发向一旁撩拨:“那一世,你说要护我一生,即便不得所愿,我也从不怨恨,挥剑自刎的那一刻我便立下三生誓言,倘若来世你我还有缘分,我必然也要舍弃一切来护着你。”

  躺在她怀里的项三刀流下两行淡红的泪,泪眼婆娑中,面前的虞秀莲面容渐渐变幻,最终成了梦里那个美人的模样,这一世,他从来没有觉得如此刻般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