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很是一般,无山无水,就像小鸟叼来的一粒种子,在贫瘠的土地上扎了根发了芽,繁衍生长,一年一年,祖祖辈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钟表般准确。
  据村史和族谱上的记录,祖先是大禹治水的后裔,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据村子二里远的徒骇河大堤上有鲧堤,民间有一种传说,鲧为了平息水患,显现神迹,到天庭盗取“息壤”。那是玉皇大帝的神土,一小块就能迅速“复制”出很多土壤,只要投在地上一点点,就会一变十、十生百,堆成大堤,积成丘陵。鲧把“息壤”撒向洪水中,眼前立刻出现了一条条堤坝,拦住了汹涌的波涛,驯服了兴风作浪的水怪。人民得救了,可是,鲧却因偷盗“息壤”而激怒了玉皇大帝,被派来的天兵天将杀害,剩下的“息壤”也被夺走了。为了纪念鲧,人们就把那些堤陵叫做“鲧堤”。
   村里老人们常常以此自傲,不过具体到老祖宗如何在此居住又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只是光宗耀祖的一个美丽炫耀罢了,因为这个抵不上穿衣吃饭,最实际的还是要踏踏实实去种地,去和土地索要口粮。
   有水的地方称谓湾,被有文化的人谓之池塘,“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池塘慵慵懒懒地卧在那儿,有水的地方,便成为我们童年的乐园。
   池塘里的水,清澈甜冽,那都是天上的雨水哗哗聚集于此,每逢到了雨季,瓢泼大雨如注,整个小村笼罩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大街小巷流淌的雨水,呼呼奔流如黄河入海;冬天皑皑白雪,也溶为净水悄然潜入池底,在慢慢荡漾出来。池塘年年丰盈饱满,从没干枯,只是,夏天稍深一些,冬天稍浅一点,总是清澈透明,绿油油明晃晃的那么一片。
   池塘四周,密密麻麻全是树,有柳树、杨树、槐树、榆树。杨树最高,槐树最低。那挺直的白杨一棵棵争先把头颅伸进了苍穹的天空,留下一片片浓浓的绿荫,槐树呢,那圆球型的大树冠,像一把大伞,每逢槐花盛开,整个池塘弥漫着槐花的甜腻的花香,招蜂引蝶,更有叫不上名字的色彩斑斓的小鸟,在枝头欢悦跳跃婉转歌唱,整个池塘被浓郁的绿色包容,就连池塘的水也在浓绿叶子的感染下变得更加清澈湛蓝。
   春暖花开冰雪融化。池塘边的柳树最先冒出了嫩黄芽儿,惹来众多的娃娃来池塘边玩耍。村庄里的树木随着季节的到来而展现着不同的姿态。爬上那棵高高的歪脖子柳树俯视整个村落,郁郁葱葱,绿树成荫,一座座民房,炊烟袅袅,鸡鸣犬吠,好一派幸福美满的人间美景。那起伏不平的街道,弯弯曲曲的胡同犹如人体的血脉清晰而通畅。道旁沟边的树木枝条吐翠,起伏不平的地面上绿草如茵,野花烂漫。那密密匝匝的灌木丛林可着劲地伸展着枝条,绽放着细小的碎花。在秘密的刺槐里,一夜之间突然聚集了很多的小精灵,一只褐色野兔悄悄探出灌木丛,像宽阔的河岭偷偷窥视,然后一溜烟似的窜了,带起一阵尘土,几条吐舌蜿蜒着钻进了秘密的草丛里,池塘边上密不通风的树木上,早就雀跃着不知名的小鸟,婉转地叽叽喳喳宣告春天的回归。
   鸟儿呼朋引伴,自然从村里突然冒出了一帮帮的顽皮孩子,他们在池塘边打水漂,寻了一把瓦片,冲着水面抛去,瓦片在水面平行前行,久久不沉,激起一层层的;涟漪,谁的水漂打得长,人们就欢呼跳跃喝彩声声,玩够了就爬上了高高的柳树上,编了柳圈儿戴在头上,变成了电影上的侦查兵,挥舞着柳条冲锋陷阵,更有甚者,撸一节柳棍,扒了皮做成了柳笛,乌拉拉地吹,就变成了唢呐变成了萧,没什么章法,胡乱吹,竟然有了春天的曲调,在阵阵唢呐声中,那男女女又玩起了过家家,一块红纱巾成了小媳妇的红盖头,羞羞答答扭扭捏捏,欢歌笑语充盈着整个池塘。
   炎炎的夏天,池塘边那棵高大的槐树下,成了人们避暑的好地方。白天不下地干活的女人们,躲在阴凉里,一边说着家长里短,一边不紧不慢地抽着麻绳纳鞋底。不知热的孩子们,大汗淋漓地攀墙头爬大树,捉知了掏鸟蛋,忙得不乐亦乎。红日西下,凉风习习,晚上呼啦啦冒出了一群人,坐着马扎摇着蒲扇,听着那湾里的蟋蟀、蛙鸣和鸟叫,允吸着村庄里弥漫的花香,一边给孩子讲着悠远的故事,一边惬意地望着亮晶晶的星星。
   大人不在的时候,池塘变成了孩子们的地盘,我的地盘我做主,池塘真正成了孩子们戏水的乐园。
   尽管耳朵都听得长了茧子,“不许下湾!”可是炎炎的夏日孩子们可经不住那一汪清澈的池塘的诱惑,大大小小的孩子都会来池塘洗澡。大一点的孩子照顾小一点的,让他们在池塘边,边上水浅,刚刚没了屁股,让他们趴下来,双手撑住底,下巴泡在水里,学打扑腾,还有扎猛子。而那些大一点的孩子,一个个如蛟龙入海,比这份子向深水里去扎,他们一个猛子能到了对岸,这池塘底哪儿有个坑有个坎都清清楚楚,哪儿能够踮起脚尖露出头,哪儿伸手看不到指尖他们都清清楚楚。游泳技艺做高的是嘎子,一个猛子扎下去,冒出来手里准能魔道一条鱼,或者是鲫鱼或者是白鲢,有的时候还会扔出一条嘎鱼,间或是一只螃蟹,引得小伙伴哄抢观赏。这还不说,嘎子会“立水”,这是做高超的有用本事,全村的大人也没有几个人会,但是嘎子却很娴熟,所谓立水,就是能直立在水中前行,如履平地,我们在南洼拔了草要走捷径回家,就必须从池塘穿过,每次都是嘎子把我们的衣服和背筐高高举过头顶,用立水的技巧帮我们把这些运过对岸,十分轻松自如。
   池塘犹如战场,孩子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你看,胆子大的男孩子脱得光溜溜的,毫不犹豫地一个猛子扎下水,等钻出出水面,那种惬意那种兴奋比吃了蜜都甜。那些胆儿小的呢,怯怯走到池塘边,在浅水里撩水嬉戏,最小的孩子在水洼边,光着小脚丫,两只脚一下一下地踩着泥巴,淤泥从脚趾缝里柔柔软软地溢出,酥麻了脚底的神经末梢,昂起头,闭上眼,陶醉在泥土充分的亲密接触中。
   在水里玩累了,孩子们就转换战场,池塘边的那个弯弯的斜坡成了孩子们天然滑梯,泼上水,这个斜坡就混润了,一个个小屁股蛋子爬上岸,欢叫着从上面刷地滑下水面,激起一层层的波澜,一个接着一个,怪叫着呼喊着钻到了水里。而一旁的那些年纪小的玩得却极文明,他们从池塘里挖出一大捧泥土,放在旁边散落这的青石板上,捏泥人、玩土,沉浸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流连忘返。
   到了晚上,池塘边的那棵高高的槐树下,密密麻麻聚集了很多人,在树下铺上席子,摇着蒲扇,三个五个地坐在那里乘凉聊天。池塘边沸腾起来,就连空气也荡漾着欢快的气息。说说儿娶女嫁的婚姻大事,拉拉柴米油盐的开销,家长里短的也没有什么目标。月上眉梢夜深斑斓,妇女们悄悄出动了,大多是一些老娘们和小媳妇,没成家的女孩子是不去的,她们呼啦啦跳进了水里,叽叽喳喳人声鼎沸,惊得树上栖息的小鸟振翅逃亡。女人们洗澡的地方一般是隐蔽的,在池塘的深处,最好是一丛密密的芦苇旁边,时间也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自然有男人垂涎欲滴,悄悄前去偷窥,村里的光棍大憨就偷偷去过一次,结果被一帮老娘们发现了,拽到了水里,你一下我一下,让他喝了饱饱的一肚子水,抱着脑袋落水而逃,成为人们的笑柄,从此,再也没有男人敢前去窥视。
   乡下人淳朴,人们渐渐默许了女人们的地盘,没有人去也不想去,名誉在他们那里看得比黄金还要金贵。
   有水的地方,自然少不了青蛙,趴在池塘边的淤泥里,转等夕阳落下夜幕降临,争先恐后地不甘寂寞,卖弄自己的喉咙,池塘成了青蛙的世界。
   伴着微微的凉风,夜幕如期而至,先是一个青蛙胆怯地试探一下,声音很短,戛然而止,接着,又清脆地叫了一声,声音有些高亢,就像吹起了冲锋的号声,整个池塘立刻弥漫了青蛙的歌声,此起彼伏,这边“哇哇”,开始了前奏,那边对应“哇哇”,掀起了高潮,声音嘹亮,优美婉转。
   在众多的蛙声里,有一个最嘹亮的,震耳欲聋,仿佛一个高明的指挥家引导着这黑夜的大合唱,这边声音弱下来了,那边又高起来了,猛地,又有好几只加入,声音又高亢起来,极有气势。
   “瞿瞿——”蟋蟀们也赶来凑热闹了,在沟边路坎的草丛里,在池塘边的角落了,有的弹琴有的唱歌,伴着清脆的蛙声,组成了一支宏大的乐章,天籁之音充盈着七月乡村的夜晚,构成了一幅美妙的图画。
   夜深人静,青蛙停止了鸣叫,如鸟儿一样睡着了。可是叫不上那个名儿的山地歌手呼啦啦突然冒出来,以黑夜为幕布,把大地当成舞台,争先恐后地卖弄歌喉,如春蚕咀嚼桑叶,如河水小声呜咽,经久不衰忽高忽低,充盈着整个夜空。
   池塘的水是淡水,自然养育了鲜美肥硕的鱼儿。最多的是白鲢,小到大拇指大到二尺长的都有,常常在水中泛化,看看池塘激起的一圈一圈的涟漪,就知道是白鲢在戏水,有时好几条在斗,你追我赶的,弄得池塘波浪翻天;在池塘边洗手或者洗衣服,机会看到有小小的鱼儿趴在水边一动不动,除非你用手惊扰它,否则它一直会贴在水底,这就是憨厚笨拙的“趴鱼”,还有钻在淤泥下的泥鳅,哧溜溜的很混润,逮不住他,刚刚用手抓住,就会从你的指缝里倏然溜走,示威地摇着尾巴逗着你,和你捉迷藏呢。乡下人都喜欢鱼,从不轻易下湾逮鱼,到时常常扔下野菜鲜草,看鱼儿嬉戏抢食。
   风儿不再燥热阳光不再耀眼,这个时候,秋天不知不觉地到来了,家院里种植的各种瓜果桃杏便一样样地露出笑脸,而池塘边上的那几棵枣树结满了红玛瑙般的鲜枣儿,那绿中透着白,白中透着红的酸枣鲜艳欲滴的挂满枝头。那棵唯一的酸枣树上一粒粒的红色小果子又酸又甜。只要你有耐心不怕扎你就去摘着吃吧,保证没有人管你。一不留神,连人带枣会掉进池塘里,“扑通”一声,惊得鱼儿四散跑开,整个人就沉下水去,不一会便湿淋淋钻出水面,嘴里还嚼着酸甜的枣儿呢。
   寒冷的冬天如期而至,池塘边一下没了生机,树叶落完了,树木把光秃秃丫枝伸进天空,仿佛诉说这一个个悲哀的故事。下雪了,北国风光万里雪飘,漫天飞舞,茫茫大地银装素裹,真乃“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囤积的白雪多少天都覆盖在坡岭上,冰挂在房檐下。孩子们喜欢打雪仗,则不顾大人的拦阻,穿着臃肿的棉衣棉鞋咯吱咯吱地踩在雪地上,一团团的雪球飞来。堆起的雪人被戴上了一顶破草帽,插上了一截红萝卜,样子滑稽而可笑。
   雪后的池塘,又成了孩子们天然的滑冰场,宽阔的水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就像一面光滑的镜子平铺在那里,等着孩子们。
   孩子们最喜欢的就是坐滑车的游戏。一个人找个小凳子坐下,两个人一左一右在身后推着他,在光滑的冰面疾驰,越快越好,三个人惊叫着在光洁宽阔的冰面上飞一般转着圈,博得阵阵喝彩。在池塘的另一边,大大小小的孩子排好了队,最前面弓起腰奋力助跑,然后双腿叉开一前一后站稳,人便如出膛的炮弹,疾速向前冲去,后面一个跟着一个,依次助跑滑翔,技艺高超的会玩弄花样,再前行的过程中蹲下身,身体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回转,定住,引来周围人的羡慕,竞相模仿,成功的不多,摔了个仰八叉,引来哄堂大笑。
   冬天,鱼儿成了餐桌上的美味佳肴,于是,孩子们开始砸冰逮鱼。冬天里逮鱼很是简单,从家里拿来斧头,砸开三尺后的冰面,自然有鱼儿跑出来呼吸新鲜的空气,整个池塘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甲,等于给鱼儿罩上了一个大大圆圆的锅盖,一个冬天鱼儿就被闷在里面,突然开了一个洞,投进了阳光和空气,鱼儿撒了欢往这里涌,把手伸进去,不一会就捉到了一小盆子鲫鱼白鲢,甚至还有几条嘎鱼,把逮鱼的手给嘎破了,间或还有金色的鲤鱼,引来人们阵阵惊叫。
   冬天逮鱼很有规矩的,只要大法一点的,那些小鱼就没扔回去,等到明年就会长成一条大鱼了。当天,家家都做鱼,大鱼炖得咕嘟咕嘟犯泡,小鱼煎得焦黄焦黄,浓浓的味道弥漫了整个村子。
   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解馋;大人们打来二斤散酒,三个一群四个一桌,伴着如银的月光,在暖暖的炉子下,喝酒、吃鱼、聊天,满脸通红不醉不归。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我飘荡在外历经了艰辛,家乡的池塘在我的梦中从没有泯灭过。少小离家老大回,落叶归根,我回到了久违的家乡,迫不及待地去看看我童年的乐园,我朝思梦想的池塘。不想已经面目全非令我触目惊心。
   村子规划了,街道宽阔了,新房增多了,那池塘边上的杨柳被砍伐了,被推上了土填平,盖起了一座座漂亮的砖房,池塘的面积越来越小,而且原来连接外面小河的沟渠被填平,池塘的水成了死水,露出了干涸的池底,像一个灰不溜秋破锅躺在那里,没有了花草树木没有了清澈的水面,鸟儿飞走了,鱼儿消失了,就连青蛙也都搬了家,整个池塘孤零零的一片死寂,池底的荒草却长得极为旺盛,高高矮矮一片乱象。
   梦中的池塘不见了,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原来的池塘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垃圾场,成了苍蝇蚊子滋生的暖巢。看看那些废弃的菜叶泔水还有孩子们吃剩扔得四处乱飞的塑料盒,我的心在哭泣,如同池塘边那棵唯一留下的老槐树,此时孤零零伫立在岸边,向人们诉说着岁月的无情和变迁。
   我心目中的池塘,给了我无情乐趣和快乐的池塘,怎么会干涸了呢?没有了水的池塘的还叫池塘吗?那风景如画绿树成荫鸟儿婉转的池塘,我童年的乐园到底去了哪里呢?
   碧水荡漾的池塘已经远去,成为了我心中的一个美好的回忆,那温馨凉爽的呼吸也成了一个藏在我心底遥远的秘密。
   谁家的破包遗弃在池塘的坑底,发出呜呜作响,听,那是池塘在哭泣,下雨了,滴答滴答,那是池塘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