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站在窗前,一双又黑又亮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楼顶上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不熟悉的人,看到她的眼神,会以为那里出现了不明飞行物。或者,会以为她正被什么事情深深地困扰着,苦恼得像要打开窗跳下去似的。好在办公室里的人都已经对她的这种目光习以为常了;也知道她有事没事总喜欢到窗前站一会儿,调整一下心绪。故而谁也没在意,每人埋头忙着干自己的事。

  几年前,那时她还在大学里,当章融知道自己有个谈话时喜欢盯着人看的“怪毛病”时,她曾一度陷入深深的困惑。跟人说话怎么能不看着人家的眼睛?我的眼光怎么会给人造成一种“压抑的穿透力”?她对着镜子横照竖照,眼睛一会儿睁大,一会儿眯小,却总是掩藏不了那道咄咄逼人的光。要命的是,她怎么也不明白毛病出在什么地方。于是她留意谈话时别人的反应。她发现别人确实有意无意地避开她的视线。她终于明白——尽管那事实十分另人痛苦,十分残酷——自己的毛病是客观存在的。有半年光景,她的心情极度忧郁,害怕与人接触,经常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寝室或教室里,像是患了严重的自我封闭症。她把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想象成了一个怪物。“这样漂亮的姑娘,怎么会有这样凶狠的眼神,演白骨精都不用化妆了。”只要对方在跟她说话时垂下眼睑,或转过头去,她就觉得那人也许正在心中这样评说自己。到后来,她不仅怕跟人面对面地交谈三分钟以上,而且,看到别的姑娘说话时能灵活自如地使秋波流转,娇嗔飞眼,完全生出一股怒气一腔幽思。她怕极了,怕自己急速地滑下去,会变态,会发疯。她一头扎到书海里,与一篇篇小说,散文,诗歌相对相伴。对书,你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再也用不着注意掩饰自己的目光。从小学到大学一直是1.5的视力,几个月里居然降到了0.8。她心中反而生出一阵欢喜来,去配了低度的变色近视眼镜戴上。她的心情渐渐好转。大学毕业,分配到检察院以后,她发现自己那改不掉的盯着人看的习惯,在审讯时却能起到特殊的震慑作用,不禁生出因祸得福的宽慰。本来,她身材高挑,苗条,又长着线条柔美的瓜子脸,但只要穿着制服,扣紧衬衣的领扣,一本正经地戴好领带,还是不能让案犯感到威严,她的那两道逼人的目光可真帮了她大忙了,自从谈上了对象,她彻底地把那块心病给撂开了。现在,她已经冷落了那副变色镜,除了看戏,看电影,不再时时戴着它。

  此刻,章融站在窗前,瞧着越来越暗的天空,正担心男友会不会取消晚上的约会。这时,她桌上的直线电话铃响了。她正回身去接,陈琪已过来拎了话筒。

  “喂?找章融,等一会儿。”

  她急切地从陈琪手里接过电话:“什么事?”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清晰:“喂,你看到天变了吗?虽然早上广播天气预报说是晴到多云,但我看靠不住。还是改天到公园去,好不好?”

  “行啊,”她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天气不好,会败坏兴致,”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就留在家里想想你。”

  章融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想象的出他说话时的样子。办公室里一定没有人,但他说这句甜言蜜语前,一定又四周环顾了一下,像干间谍似的。她感到自己的回答可能太生硬了,就尽量使声音甜美些:“本来我这两天手头的案子很忙,正想打电话给你改期呢。”

  “那什么时候你才有空?”

  “不要紧的,随你吧,我能安排好。”

  电话挂断了,陈琪见她有些闷闷不乐,打趣道:“是刘海坚取消约会了吧?嘿,你们俩真是彬彬有礼啊,不像我们吵吵闹闹的。”

  她无奈地摇摇头。按照她的想法,下雨根本无所谓。下雨反而能增添一种朦胧的情致。在飘忽着蒙蒙细雨的夜晚,两个人挽着臂,合打一顶伞,在公园的小径上悠然自得地散步,多么令人神往。即使下场大雨,也可以改为看电影或是其它室内娱乐活动。恋人并不在乎玩的方式,只是渴望在一起,哪怕谈10分钟,哪怕握一次手,都能缓解相思之苦。刘海坚就没有相见的渴望吗?确定恋爱关系已有大半年了,她说不上他有什么缺点,就感到有些……乏味。他一向是稳重谨慎的,也许跟他搞计算机有关,什么事都先要编好程序,一发现有差错就重新改编,循规蹈矩得近乎刻板。一星期两次约会,不外乎看电影,逛公园,舞会,热门演唱会和时装模特儿观摩会等等,简直与他们无缘。至于变更约会时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遇到加班,遇到新课题,他首先考虑怎么完成任务,一再向她解释和道歉,使她嗔怨不得。想一想,一个男子汉不把事业放在第一位,老是围着女朋友转悠,能有什么出息?但是,她也有些失落:他有没有把自己看得头等重要。

  午休时,章融没有像往常一样塞上耳机听音乐,而去看同事们打牌。检察院里开展的娱乐活动不多,尽管有象棋,有乒乓,但常见的还是打牌。不管是老是少,是男是女,一上桌,拿起牌,便全然不见公事公办的面孔。为出错一张牌,为输掉一次比赛,耍赖的耍赖,吵闹的吵闹,一个个面红耳赤,争得不亦乐乎。站到这个圈子里去,许多烦恼都很快会变得像游戏一样,感到其实犯不着认真。

  章融眼尖,看到陈琪正偷牌,但没有作声。组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的后面,冷不防地叫道:“陈琪,把牌放下,和章融出来!”

  出了什么事?章融跟着组长出来,陈琪也在同事们的斥责下被哄了出来。组长神情严肃地说:“从公安局来的消息,发生了一起大学生杀人的案件,听说被害人是区检察院干部,要严格保密。你们到案发现场去察看一下,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马上回来汇报。”

  被害人是检察官,杀人凶手是大学生?两个人都颇为震惊。组长又指着章融的淡黄色连衣裙说:“换一套制服去。”

  章融在换衣服时想到,也许这几天里真的不能与刘海坚约会了,这大概是撒谎的报应吧。”


  章融万没想到被害人是他——郑忆庆?!

  “郑忆庆!”她失声叫了起来,手一抖,钢笔尖在记事本上划出浓浓的一道墨迹。

  “是啊,郑忆庆,你们认识?”区检察院的郭检察长转过脸来问道。

  “是不是关耳征郑,回忆的忆……?”郭检察长向她点点头。她忙又问:“个子高高的, 瘦瘦的, 人长得很…”她想说很“帅”,但在这种场合,这样说太残酷了。她低下眼睛,不敢去看郭检察长脸上肯定的神情。她知道是他,不会错的,她知道毕业时他是分配到这个区来的,但怎么能相信是他呢?她发觉自己喉头有些哽咽,赶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继续说:“他和我是同学,我们都是政法学院毕业的,但是同届不同班……。我知道他,他在学校里是很活跃的。”

  “是啊,”郭检察长沉重地说,“我们院里有好多同志都是政法学院毕业的,有的比他低两届,也都知道他。大家都没想到这样一位同志会惨遭杀害。”

  “这是一位难得的好青年!”区检察院的办公室主任老张接上来说,“听到这个消息,我们全院上下都很震惊!尤其是我们办公室的同志,跟他共事几年,印象极为深刻……”。

  章融觉得鼻腔里酸酸的,眼泪随时可能滚出来,郭检察长和老张说的,都是追悼会上常能听到的语言,但这几句话,字字钉在章融的心上,声声都能溅出血来。她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要沉住气,要表现出自己与郑忆庆的关系一般,只是如自己所说的普通的校友,绝不能让在座的人看出自己心头的隐秘。我一定要办这个案子!不能让别人察觉我与他有特殊的感情,否则领导或许会换人,让我回避。为了郑忆庆,要冷静!

  幸好,郭检察长及时打断了老张的话,说:“老张,你继续介绍案情吧。”检察院的地位特殊,它既是被害者的工作单位,更是执法机关。虽然这案件不会由区检察院来批捕,起诉,但作为检察长,老郭还是处处注意保持法律监督机关客观、公正的形象。

  老张也理解检察长的苦心,就换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调说:“今年三月三日,郑忆庆同志因为心肌炎被送往区中心医院,经过一段时间治疗,大有好转,医生说五月底就能出院。在住院期间,他认识了上海医学院实习的大学生颜素(女,二十二岁,湖南人),和安徽省第三医学院实习的大学生严吉(男,二十三岁,安徽人)。颜素分管郑忆庆所在的病房,郑忆庆住院后,与颜接触较多。因为她正与严吉谈恋爱,所以,他们三人也常在一起拉家常……”

  章融实在按奈不住,插进来问:“被害人还,还有救吗?”

  “经竭力抢救无效而死亡。”老张略事停顿,似乎调整了一下思路,接着说:“凶手是严吉。事情是这样发生的:今天上午十一时左右,郑忆庆母亲送饭菜来医院,郑忆庆吃完饭,正坐在床上休息,严吉把他喊到医生宿舍去。在十一时二十五分,有医生喊行凶了,一名外科医生冲进颜素住的女宿舍,发现颜素昏迷在现场,郑忆庆躺在地板上,身上有血迹,脉搏摸不出,呼吸微弱,瞳孔放大。医生立即叫人送他进手术室,由医院院长,外科医生组织了医生进行抢救。他们切开郑忆庆的胸部心脏,发现左胸部有2.5厘米长的刀伤,造成心脏对穿,有3000CC的积血在胸膛。经过四十五分钟抢救失败,死亡时间在十二点二十分左右。由严吉供认和一些同学证实,是严用水果刀刺杀了郑忆庆,凶器还未找到。严现在已被刑事拘留,他还不知道被害人死亡。”

  章融脸色发白,心头像堵着一团破棉絮。她紧张地反躬自问:如果我来办这案,能像老张那样表现得如此镇定,如此从容吗?”

  “尸体在哪里?”一直埋头记录的陈琪问道。

  她突然感到胸口像被什么利爪抓了一把,双腿一阵发软。天啊,她怎么能看郑忆庆被害的尸体?

  “犯罪动机是什么?”她赶快转移话题。

  “哦,根据掌握的情况看,是严吉嫉妒郑忆庆与颜素关系好,究竟属于争风吃醋,还是为其它原因,需要进一步了解。现在尸体已被拉走,正由法医解剖鉴定。现场已被处理过,再看也没有必要。”

  争风吃醋?章融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地探究着老张的脸,似乎要逼出真相才肯罢休。大学时代被许多女学生奉为“白马王子”的郑忆庆,竟然会插足三角恋爱,并为一个外地女学生屈死?

  “请再介绍一些被害人在单位里的表现情况。”一个公安人员打破了沉默。

  老张向前探了探身,说:“郑忆庆是个好学上进的青年,不仅才思敏捷,而且乐于助人。我们区里许多简报和情况都是他写的,工作很有成绩。平时从未发现有作风不正派的情况,所以,”老张斟酌着,“我们希望能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郭检察长与旁边的人耳语几句后,低沉地说:“案件的发生与我们单位有关,这是不幸的,甚至惊动区长也到现场察看,说明影响重大。被害人是检察官,被告人是大学生,这是多么触目惊心的事实。已经决定,此案由区公安局侦查,我们要尽力做好家长工作,防止发生意外事故。现在请分院的同志谈谈意见。”

  章融正猜想着郑忆庆被害的种种原因,冷不丁听到让她发言,一时回不过神来。她低头看着记事本,笔尖在上面点点戳戳,作出正在考虑整理意见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说:“我们回去向院里汇报,此案到我们手里肯定会迅速作出处理,我们一定配合大家的工作。”

  会议结束,章融随大家走出会场。刚出门,就看见走廊那一头的长椅上,一位额前有一丛白发的中年妇女正在掩面抽泣。她身边坐着一位穿检察制服的女青年,一边在悄声劝慰,一边也在抹眼泪。不问而知,那中年妇女就是郑忆庆的母亲。章融真想大步跑到她跟前,与她抱头痛哭一场。但是,为了郑忆庆,为了替他报仇,为了给他洗净名誉上的“污点”,她还是不相信他是为争风吃醋而死。她不能这么冒失,她只能表示出一般的同情,而且要很一般。如果让人以为她心肠太软,领导上也可能认为她不适宜,另换人来办。她站定了脚步,不敢向前走过去。陈琪凑上来问:“你怎么办?”这个机灵鬼,什么都落在他的眼里。她皱了皱眉头:“我看见哭哭啼啼的场面心里很难受。”“我也是。”陈琪说,“一个大活人住医院治心脏病,结果心脏被捅了个洞,叫做娘的怎么想得通。郑忆庆也是,怎么可以跟外地人勾搭呢?”“你别胡说!”章融冲口而出,陈琪吓了一跳,她赶紧补上一句:“你好意思说死人的坏话?”陈琪说:“你轻点,别人还以为我们在吵架呢!”这时,郭检察长急几步跑到郑忆庆母亲的面前,弯下身子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与那位女青年一起,搀扶着她慢慢地往前走去。章融没有听清郭检察长说了些什么,如果用心去听,她是能听清的。但此时,她心中正在谴责自己,我怎么用“死人”来指代“他”, “死人”常是句骂人的话呀!她觉得舌头上粘粘的,涩涩的。她有点恨陈琪,更恨自己。

  她目送着郑忆庆母亲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心中暗暗发誓说:“请您放心,我一定为郑忆庆洗刷污点!”


  第二章

  三天过后,公安机关就将案件移送过来,提请市检察分院批准逮捕凶犯严吉。

  章融一口气读完了案卷。尽管事情已过去了三天,但她在案卷上看到“郑忆庆”的名字,还是觉得恍如梦中。她到窗口站了一会儿,心头上堵得慌。窗外的风不小,吹得梧桐树嫩叶沙沙作响,吹得街上行人的头发与衣襟飘飘扬扬,但是,却一点儿也吹不进她的心坎。

  章融回到桌前,摊开卷宗,从头仔细看一遍。

  郑忆庆,郑忆庆……,这个曾经在梦中多次深情地呼唤过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胸插利刀倒在血泊中,怎么会成为这种残暴罪行的无辜牺牲者?命运啊,真是太残酷了!

  他在章融的心目中第一次留下深刻美好的印象,是在入学第一年的“五·四”青年联欢会上。那天,章融被班级同学推为代表,上台去唱歌。章融的嗓音并不高亢,但音域宽,低音厚,唱起流行歌曲来别有韵味。那天她表演的节目是台湾流行歌曲《外婆的澎湖湾》。头一回登台心头像揣着兔子,又没有伴奏,两次起音都定得太高,唱了一句唱不下去,全场哄堂大笑。章融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真想一扭头从台上逃下来。但她是个好强的人,咬咬嘴唇坚持住了。这时,全场又响起了一片掌声。同学们在鼓励自己再唱,她定了定神,正准备启口,忽然眼角瞥到右边台角上有个白色的身影拾级而上。他背着个吉它,疾步来到她的面前,对着她优雅地鞠了一躬,作了个西班牙骑士式的请求的手势:Can I help you, my friend?章融被这滑稽的样子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声说:“Yes, yes。”“好来!”那人跳起来,把吉它“砰砰”地弹了两下,会场里掌声雷动。在掌声中他弹出了前奏,章融跟着唱起来,这回音定得不高不低,章融唱得舒服而尽兴,好象事先排练过似的。一遍唱罢,他向章融目光示意,再来一遍,同时,他一边热烈地弹奏着,一边扭动身子跳起了迪斯科。章融受到了他情绪的感染,也一边唱着,一边自然而然地翩翩起舞。全场观众都兴奋地动起来了,自发地用哗哗的掌声为他们打节拍,像海涛拍岸。章融有生以来第一次唱得这样酣畅,这样投入。她主动地唱起了第三遍,并与伴奏者相对而舞,一个个舞姿,她想也来不及想,身体已经优美地展示出来了。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忘情。当她脸颊红彤彤,娇喘吁吁地回到台下自己的座位,同寝室的几个女生立刻把脑袋凑过来叽叽喳喳地问,你是什么时候跟他偷偷排练的?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你真坏,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章融辩解着,但心中似乎不情愿辩解,要是真是事先与他偷偷排练的,要是他与自己真的早就互相倾慕,今天他是借此机会来表达他的爱意,那该多好啊!章融从女伴们的话音中听出,她们早就认识他了,对他的情况了解得很多,也许他早就是她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章融觉得心头暖暖的,砰砰地跳着。郑忆庆还在台上演唱。他唱《冬天里的一把火》,《故乡的云》,嗓音略显单薄,但唱得悠扬动人,感情充沛,章融听来,觉得比那些歌星更能拨动心弦。刚才在台上,不及细看,现在看清楚了,他穿着本白的水洗布夹克衫与漂白的牛仔裤,衬得他高高细细的身材像希腊雕塑似的,近乎完美。章融痴迷地望着他,顾不得周围女友如炬的目光。但是,她越看越自惭形秽。这样才貌出众的男子,怎会看上自己呢?他一定纯粹是出于天性的仁慈和热情,跳上台来解一个窘迫的小姑娘的围。我当时的样子大概像要哭出来了吧?郑忆庆从台上下来了,掌声,口哨声,跟一个走红歌星所受到的拥戴简直不相上下。章融把手掌都拍红了,但她心里却滋生了一丝怨恨,你为什么要上台来解我的围呢?在别人的眼中,也许我已成了幸运的灰姑娘。但是,我其实并没有那双水晶鞋。更重要的,你这个王子其实并没有对我比一般的女同学有更多的钟情。你为什么要撩拨一个少女的心呢?哪怕你是百分之百的好意,但你知道吗,你在我心中种下的痛苦,比怯场给我带来的羞辱,不知要大多少倍啊!

  尽管章融觉得自己很有自制力,很有自知之明,但她怎么管得住自己那颗情窦初开的少女的心呢?她带着微妙的幻想和痛苦扪心自问:也许郑忆庆的救场并非出于偶然,而真是早就对自己暗中有心了呢?也许自己在台上奔放的歌声与舞姿,给本来无心的他留下了十分美好的印象呢?这短暂的时刻,毕竟是我最光彩夺目,最美丽的时刻,为什么就不可能打动他呢?我不算漂亮,但也不丑呀!而且每个人的审美标准都不同,准知道他欣赏哪一种美呢?如果他对我没有一丁点好感,会主动跳上台来吗?难道他会为每一个在台上受窘的姑娘挺身而出,排忧解难吗?我为什么只能守株待兔,不能去大胆地追求呢?她开始悄悄地留意郑忆庆的踪迹。她常常在去食堂的岔路口徘徊,看见郑忆庆远远走来,装出急匆匆的样子从岔道上走出去,以便和他打个照面。她在郑忆庆可能去图书馆的时候,早早在那里等候,一次次抬头向门口眺望。有时,郑忆庆看到她,向她微微颔首,或者问一句:“去吃饭?”“来看书?”这天,她就像过节似的,喜滋滋地把他神情,他的话音品位半天。有时,她害羞地冲郑忆庆微笑,他却视而不见,或者看见他跟别的女同学有说有笑,那天,她就像失魂落魄,心里戚戚地总也排遣不开。但是,她一直没有迎上去主动跟郑忆庆搭话的勇气。我们算是认识啦,算是有一个故事啦,他若有意,应该主动来跟我说话呀。他还会看不出,我绝不会拒绝他,冷淡他吗?她一次次地悲观失望,又一次次地重新点燃起希望。听说郑忆庆爱跳舞,每到周末,章融就手忙脚乱地对镜梳洗,将口红抹上了擦掉,擦掉了又抹上,翻来覆去地挑选最适合自己的衣服,早早地拉着几个女同学赶到学校的舞场,坐在显眼的位置上。郑忆庆来了,迈着四方步,与几个男同学说说笑笑地进来了。男孩们都认为四方步挺稳重,挺有气派,但她觉得郑忆庆这样走路太矜持了。为什么要显得老气横秋呢?青春在他身上才是最宝贵的。她盼望着郑忆庆发现她,投来哪怕淡淡的一瞥。音乐声响起来了,来请她跳舞的男孩子不少。华尔兹,福克斯和伦巴,她都能应付自如。尤其是那个奶油味十足,明显对她有好感的男生,更是常常抢在前面邀请她。她多么渴望与郑忆庆共舞呀!不论是在舞池里旋转,还是坐在位子上休息,她的眼睛总是不停地在捕捉他的身影。他在舞场里无疑也是最出色的,但他并不是一曲接一曲地跳,舞伴却一个接一个地换。跳迪斯科时,他的舞技发挥得更是淋漓尽致,一个个新潮的动作既狂放,又浑然天成,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只有吉特巴舞曲响起时,郑忆庆才姗姗而来,握住她的手。幸福的时刻是那么短暂,来不及把全身感官都调动起来,来感受他传出的每一滴信息,脚步已迅速地滑入舞池,身子已在他的轻拥中旋转。他总是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却不多说话。他从来不提那天晚会的故事。许是怕我难堪吧?章融想,也许他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后来,她知道自己有个说话时盯着人看的毛病,第一个就想到郑忆庆,一定是这个毛病把他吓退了。否则,跳舞时他也许会跟自己说些什么的。待她从绝望的沼泽中慢慢地挣扎着重新露出头来时,听到了郑忆庆有女朋友的消息。那是外语学院的一个女孩子,小巧玲珑,第三学期末,章融看到了她。这期间,班级里的几个女同学早已把那个女孩评头论足够了,以发泄她们被抢去青春偶像的失落感。章融觉得她跟郑忆庆看上去还是蛮般配的。她觉得那些女同学太俗,她们这点水准,哪里配得上郑忆庆?但是,我真比她们高雅吗?我就应该配得上他吗?

  章融在痛苦的折磨中下狠心把郑忆庆撩开了,直到临毕业前,感情的沉渣才又翻腾上来。就这样分手了?就这样各奔东西了?为这段美好的时光,就不该做些什么,留下些什么吗?同学间都在互题纪念册,章融去买来一本很精致的,要让郑忆庆第一个在上面留言。她抱着纪念册,鼓足勇气向郑忆庆住的宿舍走去,走到半路又退缩了。按惯例,总是同班同学之间相互题赠,看到一本崭新的空白的纪念册,他会怎么想?即使他善解人意,他宿舍里的男同学不会起哄吗?她折身往回走,想找几个同学先在那上面写几句。又站住了,我要的就是这“第一个”,一定要把“第一个”留给他,这份美好的记忆,我不能让任何东西玷污了。她思之再三,还是用老办法,在路上等候郑忆庆。两天后,她去食堂的路上等到了他。她急匆匆地迎上去:“请你给我题个辞吧。”她脸红心跳,像个请大名星签名的女中学生。郑忆庆友善地笑了,翻开纪念册:“呦,还是全新的嘛!”“我刚买来。”她结结巴巴地补充说。看见郑忆庆要往后翻,连忙道:“你就写第一页,就第一页!”他想了想,落笔刷刷刷刷地写道:“愿你永远充满青春活力与爱。”

  章融不知道郑忆庆为什么给她题这么一句话,但她觉得,这句话正是她希望得到的。难道郑忆庆懂得她的心?这一刻的郑忆庆,在她的心目中形象是最完美的。为了保持这一完美形象,毕业以来,章融一直克制着去看他的愿望。

  谁能想到,这样完美的优良形象,这么富于青春活力与爱心的翩翩少年,竟被一把血淋淋的尖刀给毁灭了!

  更为令人发指的是,凶手严吉在郑忆庆被害倒地后,还像野兽一样扑上去,猛扼他的颈部,猛咬他的耳朵,鼻子,致使他的右耳垂皮断离缺损……

  这家伙是个疯子!

  大量的证人证言表明,郑忆庆根本没有插足别人的恋爱,更谈不上什么争风吃醋!严吉为什么要对他这样仇恨,这样残暴?

  这家伙是个疯子!

  不,章融突然意识,尽管“疯狂”是凶手行为最恰当的描述,但他不可能是个疯子。郑忆庆若死在一个疯子手中就太冤了!章融甚至有点担心,凶手会以装疯卖傻来逃避罪责,因为他毕竟是个医学院行将毕业的学生,对精神病学有所了解。在郑忆庆被害后扑上去疯狂地噬咬,会不会是有预谋的装疯的步骤?章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离奇了。她再翻翻案卷,好似纸页里散发出一股股血腥,令人抑不住胸口泛起的一阵阵恶心。不是疯子,那么,犯罪的动机就必是情杀,如果郑忆庆清白无事,又怎么会被情杀呢?不管起诉书上怎么写,法庭怎么判,人们都不会相信郑忆庆是无缘无故地被杀的。他不是也得是“第三者”(?),严吉为什么不杀别人偏要杀他呢?郑忆庆虽死,却还得背个至少是“行为不检”的恶名。社会上永远有许多人对桃色新闻保持着浓厚的兴趣,以满足猎奇心理。这两天里,已经有几家法制与非法制的小报记者问讯赶来采访,要发掘惨案后面的“伦理,道德内容”,都被她不客气地赶了出去。但是,能把所有逐肉的苍蝇都赶走吗?能把一切善于钻营内幕消息的笔都封住吗?郑忆庆啊郑忆庆,你的结局为什么这样惨?

  尽管刑事拘留案件在批捕阶段只有三天,但章融还是想在这短短的两天里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还郑忆庆清白无辜的本来面目。她想了想,决定先找颜素。从案卷里看,颜素在案发当时已先服了安眠药自杀,但服的量不多,24片,在严吉捅倒郑忆庆时她尚有知觉,扑到郑忆庆身上痛哭,后来昏死过去。经医院灌肠抢救,很快苏醒过来。据严吉供称,颜素要自杀是他愤而杀人的诱因。要弄明白郑忆庆是怎么会被卷进这场灾祸中去的,颜素是个关键人物。

  时间紧迫,章融和陈琪一商量,当天下午就约刚出医院的颜素来院里谈话。


  第三章

  一眼看到颜素,章融有些失望。一个让男人发狂到杀人的女人,应该有些特别的地方吧。或是有出众的才貌,或是有非凡的魅力,但颜素却是那种似乎一眼就能看穿的平平常常的女孩子,五官小巧,下巴尖尖,披着齐肩黑发,身材微胖,衣服的颜色搭配不太协调。她走路的样子有些松松垮垮的,看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陈琪的眼光里流露出鄙夷,冷冷地打量着她。

  颜素在办公桌前坐下,垂下了头。章融倒了一杯茶,端在她的面前,问:“这几天身体怎样?”

  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之色掠过她的眉宇,她说:“我吃了过量的安眠药,洗了两次胃,前天刚出院,已经好多了。”

  “这个案件有些情况还不清楚,找你再聊聊。”章融说。

  “死的死了,抓的抓了,”陈琪慢吞吞地数落道,“我们很难过,你的心情更为沉重吧?”

  陈琪话音未落,她的两行眼泪就刷地挂下来了。章融向陈琪丢个眼色,示意他留点面子,然后说:“我们不想责怪你,你有什么话如实说,不要有什么顾虑。”

  颜素从衣袋里掏出手绢,默默地点头。

  “你和严吉是什么关系?有过什么矛盾?”章融缓缓地问道。

  她用手绢捂住了嘴,似乎要克制一阵猛烈地抽泣。好一会儿,她才断断续续地说起这段闪电般的恋情来。

  “今年初,我们学校组织到医院实习,报到才两天,严吉他们学校的实习生也来了。严吉跟我分配在一个科室。”颜素说。

  起初,她对这位高大结实而又不善言谈的安徽学生并未特别注意。一个周末,天突然下雨了,他俩都在值班,她没有带伞,他有一把伞,他们又是同路回宿舍,这样天赐的机会就将他俩联系了起来。在一把伞下,她第一次与一个陌生的男性靠得那么近,嗅到了男子汉特有的气息。他说自己喜欢读书写诗,爱看言情小说,爱读普希金的诗。她发现他俩有许多共同的语言,也兴致勃勃地谈起自己的爱好。突然脚下一滑,她本能地拉了他一把,又惊慌失措地抽回了手。但这一触,使彼此有了肌肤相亲的感觉,他们都莫名其妙地沉默不语了。快到宿舍门口,他突如其来的说:喜欢诗的人生活中是挺苦的。这句话说到她心坎里了,怎么也忘不了。就是这个夜晚,雨,伞和诗,构成了浪漫情怀的背景。两人之间的感情迅速的发展起来。他总是陪伴着她。无论是上班下班,还是读书散步,假如片刻不见他的人影,她就心里发慌。确立恋爱关系时,她写信向父母请示,父母要求她自己拿注意,毕竟一个家在湖南,一个家在安徽,毕业后何去何从?她婉转地向严吉发问,试探他的态度。他说得非常彻底,你到那儿我就要求到那儿,哪怕到北京,我考研究生也要去北京。她感到幸福极了,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终身信赖的伴侣。在图书馆,她看到了一篇英文版的小说《麦琪的礼物》非常喜爱,他就一连几个晚上陪她去抄录。抄完后,她读给他听,当读到女主人公剪掉自己漂亮的金发去买白金表链送给爱人作礼物时,她流下了眼泪,然而却发现他无动于衷。她想,如果我付出深厚的爱,他不理解,不能以同样的爱回报我,多么伤心啊。这是她第一次对他不满。过春节时,严吉说母亲有病,他要回家10天,她整天失魂落魄,几次念叨着他的归期,但10天过去了,他没有回来,她气极了,认为他故意冷落她,对她不重视,也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超假两天,他终于回来了。她没有表现出气恼,而是反复说,自己跟某某人看了几场电影,跟某某人到公园玩过,惹得他心烦意乱。但是,他们并没有中断恋爱关系,只是彼此都多了一些心眼,逐渐产生了一些小摩擦。

  说到这里,她怅怅地长叹了一气,黑头发罩住了苍白的脸颊。

  就要接触到事件的敏感处了,章融集中精神,小心翼翼地问:“郑忆庆什么时候住进医院?”

  颜素像被烫了一下,忐忑不安地抬起头,但眼帘低垂隐蔽着情感。“郑忆庆是在春节前几天住医院的,那是严吉回家探亲的前一天。”她放慢了语调,“当时我到病房查看,发现病床上多了一个瘦弱的人,从病历卡上知道他叫郑忆庆,患有心肌炎,就给他作了检查。第二天我又到那里,他正在听录音机看书,我就问看什么,他说是英语书,并把录音机交给我听,也是英语。同时发觉他的床柜上都是英语书。我就向他借英语磁带转录,他借给了我。”

  章融注意到颜素第一次提到郑忆庆时,用“瘦弱的”来形容。郑忆庆怎么是瘦弱的呢?会不会搞错了人?案卷里没有死者的照片,自己也没有亲眼看见过尸体。章融的心“扑扑”地跳起来,就像当年郑忆庆在路上遇见她,含笑点头跟她打了个招呼一样。不会,章融马上明白自己的可笑,怎么会搞错呢?那年毕业,分到这个区检察院的,能有几个郑忆庆?明知自己希望的可笑,但她还是感到一阵深深地失望。郑忆庆怎么会是瘦弱的呢?是一场病真的把他折磨成这样,还是颜素为掩饰她对郑忆庆的感情,故意这么形容?但是,郑忆庆也许是病得很瘦弱了,否则,他怎么会被凶手一刀捅死呢?郑忆庆的手臂本来是很有力的呀。章融记得,她曾在操场上看郑忆庆打过排球。他是主攻手,扣起球来落地开花,砰砰有声。是呵,他不是瘦弱,怎么会无力自卫呢?郑忆庆啊郑忆庆,你自己病怏怏的,完全可以不离开病房,你为什么要去呢?

  “你与他还有些什么接触?”陈琪见章融直勾勾地盯着颜素,好久不出声,便插嘴问道。

  “我和他是医生与病人的关系,”尽管低垂着眼睑,颜素似乎还是被章融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还向我借一些文艺作品和伦理哲学方面的书看,还托我买过一些音乐磁带……。”

  章融意识到自己愣怔了一会,急忙收回目光,看了看案卷,又问:“你们三个人之间关系怎样?”

  颜素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说:“他们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接触,都是因为我才有所认识。严吉回沪后,我对他说,病房里有个患心肌炎的人,讲话挺幽默,还喜欢英语。他没有说什么。第二天晚上,我值班,给病人量了血压,就叫郑忆庆到我办公室去挑书看。严吉正在办公室里等我,我先写病历,他们两人就站在阳台上看夜景。过后,我怕郑忆庆受凉感冒,就特意拉他进来,严吉也跟进来,我拖了把椅子给郑忆庆,跟他聊天。严吉在一旁读书,始终没有说话。后来我注意到,严吉在写信,就说:‘你这么没礼貌。’他生硬地讲:‘我高兴,我写信跟人聊天。’我理解他对我和郑忆庆谈话很反感。一会儿,郑忆庆先离开了。严吉对我说:‘有个人喜欢一个女孩子,这女孩子后来又喜欢另一个人,这女孩子很会变。’我一听,就说:‘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坏。’这是我们第一次拌嘴。”

  她的泪又淌下来,一串串地淌下来,用手绢来不及擦:“后来他看见我与郑忆庆在一起就不高兴。我渐渐发现他的性格有些孤僻,有些暴躁,有些狭隘。有一天晚上,他说限我七点一刻前把病程记录写完。我就先去看女病房又查男病房,最后查的病人是郑忆庆,他说心脏跳得很厉害,我就用听诊器听听他的胸部,发觉有第二心音分裂,就给他做了个心电图,又与他聊了一会。我回到办公室,已超过七点一刻了,他铁青着脸叫道:‘我受不了你这样子!’我叫他别生气,他说:‘我没有这么好的风度!’我见他走,跟着到露天过道上,忽然听到过道玻璃窗敲碎的响声。我走过去看见他手上有血迹,他气呼呼地走到广场,坐在石凳上,说:‘你不用怕,我不会杀他,也不会杀你。’我听了这句话,怕极了,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种念头。我察看他的手,发觉血流不止,就劝他到医院包扎一下。他说:‘你到底跟郑忆庆说些什么?我看见你给他检查就妒忌!’我作了解释,就陪他到别的同学那里包扎了伤口,缝了四针。回到宿舍,他对我说:‘我如果喜欢一个人,就喜欢把她关在笼子里。’我说:‘关在笼子里的鸟哪一只是开心的?’他就叫我别跟郑忆庆讲话。我就要他发誓,不要跟别的女孩子讲话,他就真的发誓了。我们虽然和好了,但很别扭。以后我查房,他经常找借口来观察,我对这种不信任表示十分反感。”

  你既已察觉到严吉有杀人的倾向,为什么还要去缠住郑忆庆不放呢?章融张了张嘴,但没有责问她。一个恋爱中的女孩子,对许多明显的错误,危险都是视而不见,甚至自欺欺人的,怎么能单单责备她呢?她站起来,把颜素冷了的茶水倒掉一半,又加满了,递到她的手中。章融又看了一眼她那下巴尖尖的圆脸,怎么你自我感觉就这么好呢?你和郑忆庆相配吗?

  “郑忆庆知道你和严吉谈朋友吗?”章融看颜素喝下了两口茶,又开始提问。

  “一开始我没有说,后来严吉告诉他了,他也看出来了,就疏远我了。有好几次,我看见他和别的女医生说话,下围棋,我很妒忌。我对他很关心,他却冷落我,而严吉又不许我接近他,我非常烦恼。”她说着又潸然泪下,“郑忆庆曾跟我讲过一个故事,故事很伤感,结局也不好,我听了后心情很不好。”

  “是什么故事?”陈琪停下笔,饶有兴趣地问。

  颜素迟疑了一下,摇头不语。

  会是什么故事呢?郑忆庆说一个故事给一个女孩子听,一定是在暗示什么。他一定看出了什么问题,又不便明说,只能用说故事的方法含蓄地表达。章融带着疑虑问:“你知道郑忆庆有女朋友吗?”

  “我知道。”颜素抿了抿嘴唇,轻声地回答,“后来我才知道是个学外语的女孩,到美国去了。”

  “这个伤感的故事和他的朋友有关系吗?”章融目光炯炯,像要洞穿她的五脏六腑。

  她坚决地摇着头,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神情。

  “你爱上郑忆庆了吗?”章融单刀直入的问。

  颜素别转头,躲开她的目光,否认说:“我是医生,他是病人。”

  “如果你爱上他,也是很自然的事。”章融说这话倒是深有感触,她眼前不由闪过郑忆庆的勃勃英姿。

  颜素咬紧了嘴唇,眼眶又湿润了。过了一会,她说:“我在跟严吉谈恋爱,我没有跟郑忆庆要好。”

  哼!章融在鼻子里轻轻地冷笑了一声,这话骗得了谁?颜素抬起眼来迅速地向她一瞥,眼神带着紧张而怨艾的复杂情绪。章融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不仅对继续谈话不利,而且对颜素也太苛刻了。大家都知道她与严吉是恋人关系,如果她承认自己爱上了郑忆庆,别人就会指责她不道德,将这件血案归之于她的变心。但是,如果换成我的话,章融想,我一定会出来大胆承认“我爱他”。他已经为我牺牲了生命,我还蝇营狗苟,患得患失,对得起在血泊里的他吗?

  “你究竟为什么自杀?”陈琪问。

  颜素的脸更加苍白。她乞怜似地望望陈琪,又看看章融,仿佛希望能放她过了这一关。她听任眼泪流淌,再也不去擦拭,似乎这样才能洗去她的耻辱。半晌,她说:“五月十日晚上,我去找郑忆庆,听说他被别人叫去了,我很不高兴,叫人捎话,让他来我办公室一次。但我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半,也没有见到他的踪影。这时,严吉来找我,我叫他等一会,先上楼去。他当即塞给我一张纸条,就扭头跑开了。我粗略一看,是表白他对我的一番深情,并表示要对我更好些。我怕他出事,就追了出去。他不在寝室,我急了,追到外边,也没见人。后来我偶然一抬头,看到宿舍楼最到处有一个人,我马上预感到要出事,叫他下来,他不肯。相持了一段时间,他叫我上去,我就顺着楼梯爬到屋顶,好言劝他道:郑忆庆和我不相关,我是爱你的。他说,如果我们结婚,他会对我比任何人都好。一会儿,天下雨了,我和严吉就下楼了。但我一直惦念着郑忆庆,他却迟迟不来找我,我气愤极了,到药房去拿了两瓶安眠药。”

  “你告诉严吉拿安眠药的事吗?”章融惊讶地问。这是在叙说梦境,还是在叙说现实?为什么郑忆庆不来,她就要气愤得去自杀?但章融想到当初自己因为眼光的怪异,认为那是自己与郑忆庆之间不可逾越的障碍,也曾闪过自杀的念头,但觉得颜素这种突兀的行为似乎可以理解。说起来,她比自己勇敢,自己这是独自闷头想想,她却断然地去实施了。女人啊,为什么痴情的都是女人呢?女人为了爱,甘愿牺牲自己,男人为了爱却去杀人。章融对颜素竟产生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感情。

  颜素似乎没有听见章融的问话,抽泣了一阵,又继续说:“第二天一早,我上班后,把磁带还给郑忆庆,他没有和我搭话。查完病房,我对他说:‘你到我寝室去,我有件很好的东西给你看。’他说医生看到他东跑西走挺烦,叫我把东西拿下来。我冲着他说:‘我不能拿下来,你不看会后悔的!’他吃惊了,问:‘什么好东西会叫我后悔?’我就拉着他到我宿舍,把二十粒安眠药片拿给他看,说:‘这些药很好吃。’他问我什么意思,我不吭声,他就要走。我说,你再待一刻钟。他踌躇了一下,顺手拿了纸和笔给我,说,‘你有什么话写出来。’我就写:‘昨天我等你等到好晚,没有等到你,我没有骗我自己,我骗了别人。我把《麦琪的礼物》留给你。’他马上说,那本书马上就可以还你,我说:‘假如我不在了呢?你就还给我的同学。’他奇怪地看着我,问:‘你为什么不在了?’我含含糊糊地说:‘要是我永远地不在了呢?’他认认真真地讲:‘你心眼太小了,我不希望弄成这样,人人都开开心心有多好。何必折磨自己?’我说:‘我惹你生气了?你来看我,我就不后悔了。’”

  “你为什么说后悔与不后悔的话?”章融打断了她的叙述。

  “我是说,昨天晚上等他很晚,为此得罪了严吉,”颜素支支吾吾地说,“我是感到委屈了严吉。”

  章融起了疑心,不清楚她究竟隐瞒了什么,但她打了个问号。毫无疑问,郑忆庆知道颜素对他的感情,竭力回避接触,却未能阻止事态的恶化。

  “郑忆庆走到严吉的寝室,我也跟了进去。严吉凶狠地说:‘你走开!’我狠狠地说:‘好,你要我走,你就不要后悔!’我就跑回寝室,一下子吃了二十粒安眠药片。”颜素啜泣着,接着又说,“我又到严吉宿舍去,主要害怕他打郑忆庆。严吉生气地问:‘你有什么事情不开心,找他不找我?’我说,没什么,要出去找同学,郑叫我不要出去。并对严吉说:‘你保证不要让她出去,可能要出事。’严吉反驳说:‘我用不着向你保证,只向她保证。’郑忆庆转身就走了。”

  这就是郑忆庆的为人!章融不无感慨地想,他得知颜素要自杀,就要求严吉极力去阻止她,去保护她,他已经尽心尽力了。他一直是与人为善的人,不会袖手旁观。

  “我哭了,躺在严吉的床上,说:‘你去把郑忆庆叫回来,我还有书在他那里。’严吉一听,气恼地把我拉起来。我就走回宿舍,感到很困了,脱下外衣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听到有人叫我,我睁开眼,看到郑忆庆和严吉。我欢喜地说:‘庆庆,你来了?’郑就把《麦琪的礼物》手抄本还给我,又责问说:‘你怎么这个样子?’我说:‘我把这本书就送给你了。’这时严吉上前甩了我一记耳光。后来不知怎么搞的,他们二人摔倒在床铺上,郑忆庆叫了一声,我从床上使劲地跳下来,看到严吉压着他的身体,并用双手紧扼他的颈部,我去扳严吉的手,被他踩了一脚,我倒在地上,又迷糊了。朦朦胧胧地,不知谁讲了一声:‘心跳没有了。’我努力睁开眼,发现郑忆庆躺在地上,脸上都是血。我就扑到他身上,拼命地叫,叫了好长时间也没有听到反应……”

  颜素伏在办公桌上,泣不成声,泪水湿了衣袖,“应该是我死,应该我死……。”

  如果不是在检察院的办公室里,她也许会跺脚嚎啕大哭,章融想。但章融一点也不怜悯她。刚才滋生的一点同病相怜,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而起的是厌恶、愤怒、鄙夷。你的自我感觉也太好了!你凭什么用死去要挟郑忆庆?你并不是真死,你自己心里很清楚。你拿了两瓶安眠药,为什么只吃二十粒,为什么不全部吃下去?你是医生,你知道吃多少安眠药能救得过来。你还事先把安眠药片拿给郑忆庆看,多么愚蠢,又多么可笑,多么可鄙!你知道郑忆庆是个心肠很软的人,你就想用这种办法来控制他!你为什么不先对严吉说呢?你知道严吉不会理你这一套,他脾性狂暴,也许一个巴掌把你打趴下了。郑忆庆完全应该对你的行为置之不理,但他不是这样的人,于是,他中了你的圈套。他真的死了!你是借刀杀人,你一下子杀死了两个男人。一个优秀的,一个疯狂的!最终,你却逍遥法外。虽然,他们的冤魂会一辈子压迫你,你这样的人,是有灵魂的吗?即使你有灵魂,你的灵魂能够抵得了这样沉重的代价吗?

  章融觉得自己胸中的怒火在嘶嘶作响,像眼看就要爆炸的炸弹。她竭力按下心头的怒火,冷冷地说:“你不要这样,国家培养你成为大学生不容易,你不珍惜生命,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父母着想。”

  “我活着太累了,太累了,”颜素一连声地说,“是我毁了他们,我应该死,应该为他们死……”

  “就是你的自杀造成了这场情杀,”章融再也忍不住了,一针见血地说,“你为什么威胁郑忆庆?为什么纠缠郑忆庆?你知道他不爱你,回避你,却以死来表明心迹,你置他于何种境地?即使他没死,你为他死了,他也要永世背负着沉重的创痛。现在他死了,还会背上插足别人恋爱,争风吃醋的骂名!”

  颜素猛然抬起头,挂满泪珠的苍白的脸变得蜡黄,一改文静的姿态,叫道:“争风吃醋?不,不,不——,是我的错,我一时迷了心窍,我,我真不要脸!”

  她的话嘎然而止,自己也被这句话吓了一跳。“真不要脸”,说明她默认了对郑忆庆的感情,承认了不愿意承认的责任。

  “在五月九日晚,你等待郑忆庆,在五月十日,你又要找郑忆庆,究竟要说些什么?”

  她紧紧地抿住嘴唇,似乎要坚决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郑忆庆是含冤而死,你知道。但他死得太不明不白。我想问问你,他有超出友爱的行为吗?”章融感到自己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他有什么错误的行为吗?或者说,他做了什么事,促使你一定要自杀?”

  颜素低头沉吟,久久不语。

  “你愿意别人捏造他有风流艳史,臆造他有不端行为吗?”章融一句逼着一句地问,“你愿意他死不瞑目吗?”

  颜素抖抖索索地打开随身带的褐色书包,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摸出一封信,是没有装信封的一张薄薄的信笺,把它交给了章融。

  “我求你们一件事,”她哀哀地说,“不要让严吉知道这封信。”

  章融的心跳得厉害,眉头不由得皱紧了。

  “严吉为我而杀人,”她吃力地说,“我……对不起他。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为谁而死。我要等他一辈子。”

  等他一辈子?这句话震动着章融的耳膜。你真的想以你的一生来痛悔,来等待,来赎罪吗?章融一下子又觉得刚才对她的评判太严厉了。

  章融打开了信,颜素拦住了她,吞吞吐吐地说:“等我走了,你们再看吧,我受不了你们的眼光。”

  章融移开了视线,又问她,严吉使用的凶器是怎么样的,颜素说自己吃了安眠药,实在没有注意。


  送走颜素,陈琪尖刻地说,“真看不出,这个女人还是十足的狐狸精,事情全部是由她挑起来的。你听见吗?‘庆庆,我这本书送给你!’听得人寒毛凛凛。郑忆庆的命就这样地被她送掉了,那个男的也马上要被她葬送了。”

  “你少说两句好不好?她也自杀过了,你还要她去死才罢休啊?”章融怒气冲冲地说,“说来说去,她就是不喜欢严吉,爱上郑忆庆了。这又有什么罪,有什么错?她与严吉只谈了几个月的朋友,就是谈几年,只要没有结婚,她完全有选择的自由。就是结了婚,夫妻情感不合还可以离婚。你凭什么骂她狐狸精?”

  陈琪被章融的这一炮轰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对她眨巴眨巴眼睛说:“那郑忆庆明显不爱她,她为什么要死缠住不放呢?严吉杀人不是被她直接刺激出来的吗?”

  “爱一个人,是一个人的天赋权利。她达不到目的,不惜以死徇情,这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呢?你们男人野蛮,把女人看成是私有财产,拔刀去争夺自己的利益,还要把责任推在女人头上,不是太虚伪、太卑鄙了吗?”

  “呦呦,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女权主义者了。”陈琪挤眉弄眼地说,“这女人也太不自量力了,郑忆庆会看上她?”

  “这也难怪她,”章融说,“在医院里,她是医生,郑忆庆是病人,医生在病人面前有天然的优越感。所以她会以为两者之间的差距缩短了,甚至不存在了。在别的场合下,她就不会产生这种痴心妄想。”

  “嘿嘿,你的态度好象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嘛。”

  “我说了什么?”章融脸红了,“怎么我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

  “好了,好了,”陈琪息事宁人地说,“你快看郑忆庆的信吧,小心别把它捏坏了。”

  章融低下头看,果然,说话时不知不觉地,已经把信捏皱了。

  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看看手中的信笺,却迟迟不愿将它展开。这是怎样的一封信呢?会是郑忆庆写给颜素的情书吗?不,绝对不可能。那么是颜素给郑忆庆的求爱信或遗书吗?看她那欲说还休的样子,这是非常可能的。但是,她写给郑忆庆的信,怎么又回到她的手里?章融怕看到颜素写给郑忆庆的那些滚烫的话,她会感到羞愧的,当年,她曾默默地写过多少情诗呵。面对郑忆庆这样有风度有思想的小伙子,哪个少女不动心呢?怎么能由一个胆怯者去苛责一个勇敢者呢?但是,颜素真的是无可职责的吗?章融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为了她去跟陈琪唇枪舌战。也许因为自己是个女人,女人可以指摘另一个女人,但不允许一个男人对她指手划脚、强加罪名?也许,是希望陈琪提出更强有力的理由来驳倒自己?

  章融默默地想了一会,终于集中精神,毅然铺开信笺。

  竟是郑忆庆写的信。

  颜素同学: 

  你好!

  住院两个多月以来,在你和其他医生、护士的精心治疗下,我恢复得很快,非常感谢。

  尤其是你,为我做了许多份外之事,替我买来磁带,借给我书,等等,给我沉沉病榻带来了许多欢乐。

  前些天,你写信问我关于爱情的问题,我曾经说过一段故事,但你还未明白,考虑再三,我认为还是写信告诉你为好。

  我的女朋友现在在美国,这就是你们没有看见她的缘故。我们从小青梅竹马,心心相印。她是个历经生活坎坷的姑娘,父亲在‘文革’中被整死,母亲有病,由外婆领养她长大。她从小受人嘲讽、辱骂,只有我保护她,怜爱她。她善良而聪慧,温柔而刚强,确实是值得我爱的人。她勤奋好学,以优异的成绩考进外语学院,掌握了两国文字。毕业后,很快被单位选派到国外深造。前些天,她还写信来,说在美国生活、学习和工作各方面都好,要我努力考托福,有机会也出国深造。可想而知,我们之间的感情多么深厚。

  在大学里,我也碰到不少出色的姑娘,但我的心里,始终只有她一人。因为我们同呼吸,共命运,已成为彼此生活的一部分。

  你是个好姑娘,温柔、文静、聪明,你得到了严吉的爱情,这是不容易的。虽然严吉不善言谈,但我看得出,他有着丰富的感情世界,对你忠心耿耿。他深沉而不做作,朴实而不浅薄,坚贞而不浮夸,这是非常难得的品质。希望你们能得到圆满的幸福。

  但愿我的信没有触痛你的心,请你谅解我的一番苦心,不要有所误解。我仍然是你的朋友。

  郑忆庆


  章融看着那熟悉的签名,眼睛湿润了。陈琪走到她身边,她也没有发现。陈琪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问:“你怎么啦,看琼瑶小说啦?”既被陈琪看见,章融干脆不再掩饰,扬着信纸说:“你看你看,这样的好人被杀死了!这个混蛋,怎么能……”她哽咽了,把信往陈琪手中一塞,急步往盥洗室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