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12日,是汶川大地震十周年纪念日。

  十年前的今天,共和国经历了一场震惊环宇的世纪灾难,一时间山崩地裂,天昏地暗,家园尽毁,生灵涂炭。在国之大殇面前,国人表现出巨大勇气和空前团结,在短短五年时间,就以惊人的速度战胜难以想象的困难完成恢复重建,创造了人类史上的伟大奇迹。

  五年前的春天,临近大地震五周年的日子,有幸去九寨旅游,沿途经过发生大地震的龙门山地震带,随处是“日月换新天”,旧貌换新颜的脱胎换骨变化,让人欣喜垂泪。

  一条刚建成的高速公路,像一条腾飞的蛟龙和幸福彩带,把繁华的都市与重峦叠嶂的大山紧紧连在一起。一座座崭新的城市,一幢幢宏伟的高楼,一个个美丽的村寨,静静座落在芳菲四月的高山峡谷间,俨然繁华都市的延续和后花园。如果不是保存下来的地震遗址和一些山川崩塌痕迹,怎么也想象不到这里曾是几年前毁灭性灾难的发生地。

  陌生的岁月,似乎把灾难的伤痕早早抹去了,曾经的苦难,在人们的心里还留存多少呢?

  苦难,毕竞是最好的清醒剂,它是激励人们永远屹立不倒的精神力量。

  于是,一路走来,我在城市和乡村的人们中寻找苦难的痕迹。可是,只寻得一个个悠闲自得的眼神,一张张喜悦由衷的笑脸,还有攸关现实的语言和无忧无虑的生活,我欣然,又忐忑不安。

  我不知道如何来认识苦难,追寻苦难,那呼天抢地,痛失亲人和家园的悲怆情景,那执手相携,感天动地的重建精神,似乎已经淡出人们的视野,与我们渐行渐远……

  多么可怕的时光啊!

  返程的路上,终于有了零距离接触灾难发生地的机会,我们旅行团一行参观了一个叫“白石羌寨”的村子。

  导游,就是寨子的一位羌族姑娘,她一身羌绣打扮,青春靓丽,言谈举止和内敛的素质,都显示她经过严格的专业训炼,一口带有自己民族口音的标准普通话,亲切随和,动听,一下子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她说五年前的大地震,他们的寨子全毁了,所有房屋、畜圈刹那间夷为平地,后面那个山坡也崩塌下来,把村子掩没了一半……一时间死的死,伤的伤,掩的掩,呼救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说到这里,她低头控制自己的感情,但强笑的脸,依然掩饰不住凄怆的眼神。    

  接着,她动情地讲,是温家宝总理笫一时间来到寨子,亲切地拉着乡亲们的手,嘘寒问暖,察看灾情,为他们灾后重建恢复生产献计献策;是解放军和汉族兄弟火速赶来,从废墟里救人救物,又送来大批救灾物质和资金,帮助他们度过那段最困难的日子。

  羌族姑娘的感激感恩,让我们无端汗颜。

  跟随她的脚步,走进绿树环绕、街巷纵横的小寨,一条条清幽如玉的石板路,整洁宁静得让人心跳,我们身不由已的放慢脚步。

  放眼望去,偌大的寨子,全是造型各异的庭院式独门独院建筑,它们错落有致地簇拥着一座座高耸的碉楼,清风拂拂,红旗招展,掩映在一片春光明媚的绿色里,让人无限遐想和神往!

  欣慕间,一个奇特的现象把我怔住了,雕楼的棕色泥墙,庭院的门廊花柱,鳞次栉比的屋顶、窗沿,全是白石的祭奠和远古的图腾符号,一种从未有过的神秘、神韵和魅力……冲击着我的视野,震撼着我的灵魂!

  导游姑娘说,这是他们古老民族的灿烂文化,是沧桑历史的凝聚与见证。

  据考,居于西北草原的古羌人在被迫迁徙途中,路遇敌兵追击,幸得天女抛下三块白石,变成三座雪山,阻止追兵前进,羌人才得以南下。南迁茂县后又遇“戈基”部族侵扰,羌人以白石对付而获全胜,才在岷江上游繁衍生息和安居乐业。为报答神恩,他们把白石作为神灵和祖先的象征而供奉崇拜。

  除白石外,随处是各种自然物的图腾符号,导游姑娘说,这是他们祖先古羌人的生命感悟与审美情感,是他们勇敢、顽强的生存象征。他们的羊图腾文化,与华夏文化融为一体,共同形成源远流长的中华民族文化的源头。

  我被这个古老的民族感动了,还有什么比悠久的文化传承更深刻,更厚重,更经得起岁月消弥?有历史记忆的民族,必是永恒的民族啊!

  为了更真切地了解羌情羌俗和他们的生活,导游姑娘把我们领到她的家,这是一幢紧靠山坡的两层楼房,院门标着2-39的编号。走进宽阔的庭院,争奇斗艳的花草在阳光下竞相怒放,散发着诱人的芬芳,引来无数白蝴蝶舞姿翩翩,令人艳羡。

  楼房的每个房间都是玻璃大开窗,色彩明丽的阳台雕檐,木栏石梯古扑厚重,又典雅别致。跨步其间,仿佛嗅得到历史的气息和主人的气味。厨房和厕所,已分别建在楼房的前后侧壁,再不是千百年来,“人在畜上,神在人上”的一统式混杂建筑,既现代科学,又清洁卫生。

  听到我们一个个发出惊叹,导游姑娘乐了,她骄傲地说:“我们寨子,家家都是这样的别墅呢!”

  是的,这个经历了1933年和2008年两次大地震的川西僻地和古老民族,已经看不到一丝灾难的伤痕,他们直接登上了直奔小康的高速列车,真是因祸得福,大幸焉!

  可是,不知为何,我脑子里依然是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场景和山崩地裂、狼烟四起的历史画面…… 

  “进来吧,进来吧,堂屋里坐。”

  导游姑娘已站在摆满木凳的堂屋里喊。  

  “请注意,往前面坐,不要留空位!”

  “对,不要留空位,依次往后坐……”

  她神情严肃地一次次叮嘱。  

  直至我们旅游团一行二十一人,全部按照她的吩咐依次入座了,她聚在一起的眉头才从青春洋溢的脸上松弛开来,随即对一个同样羌绣打扮的小姑娘说:“阿妹,没人了,把余下的(凳子)拿走吧!”

  我有些迷惑了,为什么主人一再招呼我们“不留空位”?为什么要把无人坐的凳子拿走?在主人满脸庄重,隐含肃穆的目光里,又能读出些什么……

  我忽然想起在哪本书里读到过,一个失去亲人的家庭团聚时,总在死者生前的坐位上摆放一张凳,一个碗和一双箸,以此祭奠死者和宽慰自己,但这种祭奠宽慰的方式是不可言喻的,不能让人知道的。这个座位究竞要空多久,它留给生者的思念与痛苦有多强烈,更是局外人无法想象和无从知道的。

  深藏心底的苦难和伤疤,哪是旁人所能轻易触摸的呢?

  我终于意识到这个失去亲人的羌族姑娘,这个灾难深重的古老民族,“空位”二字有多重……

  那家院里传来一声悠长的羌笛,随同羌族姑娘院里几只纷飞的蝴蝶溶进融融的春光里!

  时光,又过去五年,我终没机会重游故地,不知那个做导游的羌族姑娘至今可好,那个白石寨子和民族兄弟可好?

  我知道这是明知故问,是空发感慨,但不这样,又无以告慰心中的眷念、失意,甚至过错,只好在这里以文铭心,以文代歉了。

  最近,重读“汶川大地震”的记念文章,一幅震后实地拍摄的图像深深震撼了我:一个被泥土覆盖的书包,一支伸向空中的稚嫩的手,永远定格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

  这大概是一个刚刚走进学校就读的孩子,在死神到来的那一刻,也多么渴望这个崭新的世界!

  原来,生命也有正反两面,正面是生的幸福,反面是死的苦难;正面是生于死的疼痛,反面是死于生的眷念。

  我双眼模糊了,我坚信我们的中华民族,苦难远去,吾心永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