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儿,母亲去世30年了。30年来一到清明,我都要给母亲送去一束洁白如雪的花,坐在她的坟前和老人家说一阵子悄悄话。

        一年一度,清明节又到了。可我今年实在是不能去看你,不能把那束白花送到你的眼前,也不能和你说悄悄话了,这可怎么办呢?夜不能寐,只好用文章和你唠家常了。

  母亲生于清末宣统年间,经历了黑暗的中华民国,可谓半辈子受苦,半辈子有福。一打旧社会的唠,她就恨得牙根儿直,甚至全身哆嗦,好像心里有一块冰似的;一说今天的农村小日子,她笑得总是合不上嘴,就像心里有一坛蜜似的。

  我们兄妹6人,全降生在死孩子遍地,兵荒马乱的旧社会。假如没有母亲这个可敬的“守护神”,谁能活到今天呢!

  听母亲说,我出生满月后第3天,就得了一种嘎古(奇怪)病。不会哭,也不会吃奶,一病就是4天,最后就剩一口气,在那儿躺着忽达忽达的。那年腊月还嘎巴嘎巴(非常非常)冷,父亲出门不在家,前屯后村还天天枪响,八路军正和中央军士匪打“拉锯战”,乱乱腾腾的,哪儿找大夫看病呢?在我有病的第5天晚上,大姐看我不行了,提前就在窗外准备好了干草,等咽气了好往窗外扔。在煤油灯下,母亲流着泪,守护着不睁眼睛的我。熬到鸡叫的时候,我全身抽搐起来。母亲喊了声:“英子,孩子添病了。”

  睡得糊糊涂涂的大姐,一骨碌从炕上爬了起来。她看看我,催促说:“妈,弟弟不行了,打开窗户吧。”说着,姐姐麻利地划开了窗户缝子,推开了窗户。一回身,把抽成一个团的我抱起来,就要往窗外干草堆上扔。

  窗外寒风打着旋,把乱草叶子和马粪沫子扬起来,从窗口飞进屋里。母亲心里一抖,不知是哪根神经的作用,她腾地从炕上跳起来,双手把我从姐姐的手上夺了回来,“孩子还没死,怎能往外扔?”

  “手脚都凉了,还等啥!”姐姐说。

  “心口窝还热乎呢。”母亲把我抱在怀里,暖着暖着……

  天朦朦亮的时候,我的气剩不多了。母亲等不了啦,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不能眼巴眼望地看着孩子死。于是她穿着单薄的衣服走出家门,不顾乱杀乱砍的国民党匪徒,到南北二屯子去打听,哪有看病的先生。也许是我不该死吧,母亲在邻村遇到了一位过路的看病大夫,把他请到家里。大夫看完病说,这孩子得的是“箍嘴风”,给他扎两针,吃点药就能好。不过,大夫说他家挺穷,得要二升小米子。母亲知道全家8口人,只有几升米,可她还是大方地给大夫拿去了二升小米,换回了我的小生命。后来我长大了,哥哥和姐姐们还常常取笑,“老疙瘩你美啥呀,你不是妈妈生的,你是用二升小米换来的孩子。”啊,二升小米,那金黄色的二升小米,对我来说比金子还要珍贵呀。 

  母亲没念过书,不识字,当了一辈子“瞪眼瞎”。旧社会家里穷的叮当响,掐个菜叶都盖不过腚来,没钱叫孩子们念书。解放了,哥哥和姐姐都二十来岁了,母亲还逼着他们去念书,都念完了小学或初中。母亲说,我不识字当瞎子憋屈,不能让孩子们再当瞎子了,咋苦也叫他们识点字。我7岁那年,母亲就撵着我上学了。

  我在东梁五中读初中的时候,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在那苣荬菜都吃不饱肚子的年月,父母手里上哪儿去猫钱呢!记得在初中一年级的夏天,我回家去取每月10元钱的伙食费。爸爸的脸阴得要下雨似的,打个闷雷一样向我吼道:“没钱,人都要饿死了,还念个屁书。”

  当时我才是个13岁的孩子,能懂个啥呢?爸爸不让念更好,在家可以和母亲整天在一起,多好啊!

  母亲急得在地上转了一阵子磨磨,最后开开大柜,从里面拿出来一个铮亮的破铜盆来。铜盆是当年姥姥送给母亲的惟一嫁妆。日久年深,铜盆底磨漏了,母亲就把它擦得铮亮,放在柜里盛些针头线脑的。当然,更重要的是姥姥早已不在人世,母亲把它留下来,见物思人保留着对姥姥的情意。

  母亲把铜盆里的零散东西倒出来,坐在那里认真地擦了起来,一直把那破铜盆擦的闪亮,放着金光,都照进了人儿,才含着眼泪把铜盆交给了我。她摸着我的头说:“老儿子,供销社收铜,拿去卖了念书。穷有富的时候,可退出校门再想进就难了。”

  那个破铜盆啊,换了我一个月的伙食钱。然而,卖铜盆那个烙印,深深地打在了我的心灵上。它使我战胜饥饿,念完了初中,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高中,直到“文革”下乡回家。后来,我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攻读完了大学本科的课程。不能不承认,那个闪着亮光的破铜盆至今还时刻敲击着我的心灵,不断地鼓起我奋进的风帆。

  母亲这一辈子,几乎没有离开过故乡阳沟屯。周围10公里的大山沟子,困住了她的手脚。她勇敢,八路军和中央军在后山坡上打仗,她在半夜里敢把一帘子豆包送到八路军那里。她俭朴,吃饭把孩子们掉在桌子上的一个饭粒,也拣起来放在嘴里。她勤劳,78岁的高龄还在承包田里汗爬水流的干活……

  每次我回家去看她,见她顶星戴月的忙活,心里十分难过。一年春天,我强迫她上了汽车,把她接到城里来欢度晚年,她还是念念不忘家乡,不忘那里的热炕。

  春天,我脱了点煤泥。煤坯子刚脱完,不巧阴了天.我顺嘴说了句:“可别下雨,等我的煤坯子干了下吧!”

  母亲瞪了我一眼,不高兴地说:“春雨贵如油啊。不下点雨种地的庄稼人吃啥?城里人吃啥呢?”

  我的脸臊得直窜火。母亲你这个普普通通的庄稼院的老太太,竟有如此博大的胸怀!

  儿子和母亲的话像小河流水,是说不完的。

        清明的风是柔和的,请你把我的悄悄话说给母亲;清明的云是飘荡的,请你把那束雪白的花带给母亲,来年我一定去看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