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大家,我儿时的梦想就是长大了当一名作家。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语文一直是我的最爱,变幻无穷的方块字永远可以调动起我所有的灵感。

    最喜欢的当然是作文课,所有的作文题都像充满诱惑力的原始大森林,我可以在那里找寻到奇异的花草,鸣叫的小鸟,清澈的小溪,诡异的蘑菇,顽皮的猴子,骄傲的大象,还有许许多多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捕捉到的惊奇……

    小学五年级时,老师给我们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爱我的xxx》。同学们纷纷驰骋自己的想象,在薄薄的作文本上诉说自己的最爱。有的写《我爱我的学校》,有的写《我爱我的小书包》,还有的写《我爱我的红领巾》……我写的是《我爱我的爸爸》。

    公布作文成绩时,我得了95分,全班最高分,也就是传说中的“范文”。

    永远无法忘记,年近不惑且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语文老师噙着泪水在教室座位间缓缓踱步,她用一种极富感染力的声音边走边朗读我的作文,教室里安静极了,同学们的表情跟着老师朗诵的语气起伏变化,渐渐地,大家都沉浸到一种毫不做作的感动中……

    下课后,语文老师很有些激动地把我叫到她的跟前,轻轻抚模着我瘦小的肩头,带着上帝的表情对我说:“李小玲(我的曾用名)同学,老师预言,你长大了不是作家也是诗人!”

    仿佛是一束璀璨的阳光照进内心,一粒作家梦的种子就这样播进幼小的心田。

    然而,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把我的语文老师变成了“牛鬼蛇神”。操场上,剃了阴阳头的老师顶着烈日蹲在地上汗流浃背的拔草,我不敢多看,却能听到心碎的声音……我的学历也被迫停留在小学六年级。

      尽管后来“复课闹革命”稀里糊涂上到初中二年级,但能记住的大多是领袖语录和领袖诗词。刚刚“破土”的作家梦,还没来得及“抽芽”就悲哀地“胎死腹中”。

   不过,与生俱来的爱好往往具有一种无法摧毁的生命力。如同巨石下的野草,总有一天会顽强不屈地拱出地面,伸出绿叶,朝向阳光。我知道,不论遭遇什么样的打击,写作是渗透到骨子里的最爱。

48e2fc2f3f4331887f223_副本.jpg   16岁那年我当兵了,是通信兵,就像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中的地下党李侠一样,每日带着耳机发报,收报,看似很平凡的工作,却是“科学的千里眼顺风耳”。滴滴答答的电报声中,指挥着千军万马。

  紧张的战备执勤训练之余,我最喜欢的依然是写作。对口词,快板书,独幕话剧,配乐诗朗诵……我多次当仁不让的充当了首席创作者。直到有一天,我被战友们推举为连队板报组组长。

  小小的黑板报犹如一片大海,我的作家梦开始在那里乘风破浪。

  那是一个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时代,我们连的黑板报俨然就是一个鲜活的“连队日报”。板报组的成员都是连队公认的“秀才”:有的擅长绘画,有的擅长美术字,有的擅长尖锐的议论文,有的擅长优美的散文……每日板报的主题、稿件的选择、插图的设计乃至整体排版的风格,都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我们的标准只有八个字:图文并茂,引人入胜。

  各色粉笔构成的“连队日报”散发着浓烈的军旅气息。好人好事、批评建议、散文、杂文、一事一议,战友们的蓬勃情怀在那里释放,连队生活的斑斓多姿在那里呈现,每每看到黑板报前挤满战友的身影,所有的辛劳都有了十足的意义。

       记不住有多少个夜晚,我们伴着熄灯号开始在黑板报前上岗;也记不住有多少个清晨,我们伴着起床号跌跌撞撞扎进被窝,满头满脸的粉笔屑陪我们入梦;更记不得营里举办过多次黑板报大赛,只记得,赢得冠军的总是我们。可以大言不惭的说,我第一次知道了“办报”的艰难,也第一次领略了“办报”的成就感。

  26岁那年,已经是司令部作训股参谋的我转业了。

        最初被分配在一个家属工厂,任凭白发斑斑的安转办主任拍着桌子把我骂得狗血喷头,我依然梗着脖子拒绝报到,我的理由比他劈头盖脸的训斥更有杀伤力:“那会毁了我的后半辈子!”一摔门,我走了。

       结果,硬是靠着11年军旅生涯中可圈可点的那些公文底子和登在军区报纸上的“豆腐块”,包括当板报组长练就的美术字,用拓蓝纸印了一沓“毛遂自荐”,最终敲开了北京市某区检察院的大门。

       1514288784274327.jpg后来听说,检察长们在讨论我的工作分配时,大多数人认为应该把我留在办公室——女秀才嘛,可以发挥写作特长。只有一个资历最老的副检察长不同意,他黑着脸说,甭管她有多能写,不知道办案是怎么回事,写,也是瞎写胡写乱写!于是,我被分配到公诉处,从最底层的书记员干起。

       回望29年检察生涯,虽历任书记员、助理检察员、检察员、办公室副主任、调研室主任、副检察长……其间,写作的特长和优势依然是我最强有力的帮手。

        我很快熟悉了各类法律文书以及公文的写作,很快精通了各类犯罪现象的调查报告,很快掌握了各类工作经验的总结,最兴奋的,莫过于忙碌一天之后的夜晚,我会将典型个案改编成案例通讯,屡屡见诸于各种法制类主流报刊。

       不知从何时起,我有了京城检察“一枝笔”的“头衔”。

     一直认为,人生最幸运的莫过于八小时内外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29年“强化法律监督、维护公平正义”的检察生活,把我锻造成一个精力充沛的“长跑运动员”,乐此不疲地在公文写作和通讯报道的两条跑道上交错奔跑,最好的回报莫过于邮局时不时寄来的稿费汇款。

      偶尔,也会想想儿时的作家梦,发现她早已幻化成悬挂在天边的彩虹,那是一抹太过遥远的美丽——而我也早已学会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

    人生,或许是有定数的。

    那年,我48岁。人生走到不会做梦的年龄,我放肆享受着生命初秋的斑斓多姿,却不可思议地与孩提时代的作家梦有了亲密接触。

    因了女儿的一个提议,我不知深浅地把一篇游记《走进五彩城》投给一家全球最知名的中文原创作品网,没想到,发表的同时就得到编辑部的鼎力推荐,鲜亮的绿叶(榕树下推荐文章的标识)绝不亚于我在部队获得过的三等功勋章。接着,这篇游记又被网站推荐为“周榜文”。

       短短几天内,《走进五彩城》赢得了2000多点击和64篇网友评论,幸福来得太突然,也让我第一次感受到网络写作的魅力。t01abaa127b06401376.jpg至今不知推荐我文章的编辑叫什么名字,却再也忘不掉网站首页那棵独立成林的榕树,绿得耀眼。

   按照这家叫做"榕树下"文学网站的指引,亦步亦趋地,我开始创建自己的文集,虽然只是在虚拟的世界里,虽然只有孤伶伶的一篇,然而,面对闪亮的电脑显示屏,我仿佛触摸到圆梦的感觉。

    就这样,我一发不可收地写了下去。

    2001年年底,在我的职业生涯可以看得见彼岸的时候,我开始整理自己从检20多年来的办案(或采访)经历,并将自己的亲历和体悟写成30篇网文《女检察官手记》连载于榕树下文学网站。

    “独上月楼”是我的网名。我相信在那个文学网站,我这个年龄段的人一定不会太多。在平均年龄不超过25岁的网民中,我注定是个孤独旅者,高处不胜寒。

      没成想,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严肃法治纪实作品《女检察官手记》因了网站一路推荐,网友们一路跟进,每篇连载作品都有上万点击量,最高的已经飙升到6、7万,每篇网文后都有数以百计的网友留下评论。

     网络写作的最大魅力就在于它的互动性。经常在网络上写作的朋友都会有这样的体验。往往是在网文发表后的第一时间,有时就是几秒钟后,就会拥有网友的阅读和评论,这是纸质写作无法抵达的快乐和境界!

    纵观网友对我的网文的评论,最多的是认同,是感动,是激励,当然,也有质疑和批评,甚至还有超出了我的创作思想的提炼和升华,这些都成为我将网络写作进行到底的强劲动力。

     一位网友加检友读了我的《女检察官手记》之后,在《检察日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法律与人性的对白——读<女检察官手记>》的文章,他在文中写道:“互相关爱,共享生命。这是《女检察官手记》最后一个故事的题记,看到这里我不禁豁然开朗,我感到了轻松,因为我为自己持续的感动找到了最好的诠释——从在网上第一次看到这部书稿开始,那份感动一直在持续,直到有一天我也成了一名检察干警——从这部书中,我看到了法律与人性的对白,看到了公平与正义的天平,也看到了道德与世俗的良心。我终于发现,让我感动的并不是故事的情节,而是在其中跳跃的执法者的公正和真情,还有作者对灵魂的拷问,对人性的追问和关爱。”

   W020080805426066412648_副本.jpg当然,给我支持最大的还是《女检察官手记》诞生的“摇篮”——全球最大的中文原创作品网“榕树下”,特别是榕树下的那个敢于和艾滋病病人拥抱的“特别平和善良”的编辑——飞乐。她一直非常看好《女检察官手记》,也一直是《女检察官手记》坚定不移的推荐者。

    记得她曾“伊妹”告诉我,有朋友写信给她说:“《女检察官手记》好是好,但是案例太旧,在今天看来没有任何现实意义,因为社会变化太快。”但是,她不这样看。她问那个朋友,为什么,有些案例,会被一犯再犯,比如“59现象”、“畸形婚姻”、“少年抢劫犯”,这些都是检察官手记里提到过的,在21世纪的今天看来,还是会被震撼,会令人思索,如果不看办案日期,你会不会还有陈旧感?

     她还特别骄傲地说,此后,若是谁再和她争论说网文不深刻没内涵,她就把《女检察官手记》拿出来作范例。所以在《女检察官手记》发表到20篇的时候,榕树下的创意部和编辑部特地为《女检察官手记》制作了一期文学特辑,才在首页推出半天的时间,网站的热线已经不断……

     2003年12月18日,在榕树下网站成立六周年之际,我写了一篇网文《感恩榕树下》,我在网文中写道:“600多个不平静的日子,30多万字的51篇作品伴随着接近28万次的点击量和2200多篇网友的评论,一同在榕树下或喧嚣或寂静地诞生。欣赏的目光,尖锐的质疑,善意的批评,面对面地讨论,我的文字在大家的搀扶下蹒跚前行。”

   后来,我有幸成为榕树下第一个以中年人为主体的文学社团“雀之巢”的社长,社团会员最多时达到3000多人,印制了7册文学丛书,我还与许多网络文友成了现实生活中的知音和朋友,生活因此变得更加饱满而精彩。

       终于有一天,我在榕树下网站连载的《女检察官手记》被最高人民检察院《方圆》杂志连载(特别感谢时任主编赵志刚对《手记》的高度认可。作为“命运共同体”和第一责编,《女检察官手记》的成功与他的力挺密不可分);继而,《女检察官手记》正式出版,连续一周在“黄金书屋”排名第一;接着,《女检察官手记》又变成“有声读物”,在北京、上海、天津、黑龙江等广播电台播出;再后来,“中文在线”签约《女检察官手记》电子版,构成了在线阅读;最后,《女检察官手记》又被拍成电视专题片和电视栏目剧,在中央电视台等150余家电视台播出,DVD光盘在全国发行……用当下的话说,几乎囊括了全媒体。

  网络,成就了我的作家梦。4bd91ad5a1895385e3eb8_副本.jpg

  圆梦之时,我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当年给我“预言”的语文老师。可她早已迁居外地。就在我不抱希望的时候,语文老师的女儿也是我的同学与我在一次校友会上邂逅。她告诉我,她母亲来北京了。我近乎尖叫地挽住她的手臂,刻不容缓地说,快带我去见她。

  当我滔滔不绝地跟语文老师说起,当年的我们有多喜欢她的语文课,她如何特批我用诗歌作文,我的作文又如何被评为范文,她如何在全班同学面前含泪朗读《我爱我的爸爸》……白发苍苍的老师眯起眼睛,微微颌首,静静陷入遥远的回忆。

     可是,当我带着最为激动的语气说到老师给我的预言时,老师瞪大了眼睛,有些吃惊地问我,是么?这是我说的嘛?呵呵,我倒记不住了。

  也许,这样的预言,老师不只跟我一个人说过?也许,老师把这样的激励给过许多孩子?也许,她只管播撒梦的种子,从不奢望桃李的回报!

  我热泪盈眶地对老师说,老师,我真的出书了,出版社的名字叫“作家”。

     

 (注:本文首发于2009年榕树下,原标题《网络与我的文学梦》,后删减发表于《网络传播》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