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南湖的荷花是盛夏写给人间的诗。当蝉鸣在柳梢头织成密网,当午后的阳光把水泥路面晒得发烫,这片藏在城郭深处的水域便悄悄揭开了盛夏的序幕 —— 一望无际的荷塘在风里舒展腰肢,绿的叶、红的花、白的瓣,连同水底游弋的云影,都成了天地间最鲜活的色彩。若你循着荷叶的清香而来,定会明白,南湖的荷花从不是简单的草木,而是流淌在时光里的风骨与柔情。
未进荷塘,先撞见满目的绿。那绿是有层次的,冲上岸边新抽的荷叶还卷着尖尖角,像被春风吻过的碧玉,裹着一汪晨露,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往深处走,荷叶渐渐舒展,巴掌大的、锅盖大的,层层叠叠挤在水面,把碧波遮得严严实实。站在沁芳亭上望去,整片湖面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绿绸子盖住,风过时,绿绸子上泛起涟漪,叶与叶相撞的沙沙声,竟比远处的蝉鸣更清亮。
最动人的是雨后的荷叶。清晨的雷阵雨刚过,水珠在叶面上打滚,圆滚滚的,像撒了一地的珍珠。有调皮的蜻蜓落在叶尖,翅膀一扇,水珠便 "咚" 地坠入水中,惊得水底的红鲤甩着尾巴游开,搅碎了满池的云影。靠近细看,荷叶的边缘还沾着细碎的雨丝,阳光穿过云层时,雨丝变成了金色的线,把叶面上的绒毛照得清清楚楚 —— 原来这看似光滑的绿,竟藏着这样细密的温柔。
荷叶是懂谦让的。老叶把身子沉在水下,托着新叶往上长;新叶又踮着脚尖,给更高处的花苞腾出位置。它们挤挤挨挨,却从不争抢,风来一起摇晃,雨来一起承托,把 "团结" 二字写在水面上。有孩童伸手去够最近的荷叶,指尖刚触到叶面,水珠便顺着叶尖滑落,叶面上竟不留一丝湿痕 —— 这便是古人说的 "荷叶自洁",纵在水中浸泡,也始终保持着清爽的模样。
荷花是荷塘的主角,却从不大张旗鼓。起初只是水面上冒出几点胭脂色,像害羞的姑娘用手帕遮着半张脸;过几日再来,便有几朵忍不住探出头,花瓣薄如蝉翼,粉的像朝霞,白的像月光,在绿叶间轻轻摇曳。待到盛夏时节,千朵万朵一齐绽放,整个南湖荷塘便成了花的海洋 —— 红的热烈,白的素雅,粉的娇嫩,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香。
正午的荷花最是张扬。太阳升到头顶时,花瓣完全舒展,露出嫩黄色的莲蓬,像举起一支支小喇叭,对着天空吹奏。有蜜蜂钻进花蕊里,胖乎乎的身子沾满金粉,飞起来时腿上还挂着花粉团,活像个提着小篮子的采花女。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在水面,引来红鲤追逐,花瓣却不慌不忙,顺着水流漂向远方,倒像是荷花派往远方的信使。
暮色中的荷花另有一番韵味。夕阳把水面染成琥珀色,花瓣渐渐收拢,像少女拢紧了裙摆。白荷花在暮色里泛着银光,粉荷花则染上一层淡淡的橙红,远看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有晚归的白鹭掠过荷塘,翅膀扫过花顶,带起一阵清香,那香气不像玫瑰那样浓烈,也不像茉莉那样甜腻,是淡淡的、清冽的,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变得清爽。
最让人敬畏的是荷花的根。曾见采藕人从污泥里拔出莲藕,那黑糊糊的泥里,竟藏着雪白玉润的茎。采藕人说,荷花的根在水底要扎三个月,在黑泥里默默积蓄力量,才有水面上的惊艳绽放。我忽然想起周敦颐的 "出淤泥而不染",原来这 "不染" 从不是天生的洁净,而是在污浊中坚守本心的勇气 —— 就像那些在世间奔波的人,见过尘埃,却依然捧着一颗赤诚的心。
南湖的荷花从不孤单。清晨的荷塘边,总有练太极的老人,白衣在绿荷叶间飘动,招式与荷叶的起伏相映,倒像是人与自然在共舞。老人说,他在这里练了二十年,看了二十年荷花,越看越明白,荷花的美不在一时的盛放,而在枯荣皆从容 —— 春天扎根,夏天绽放,秋天结籽,冬天休眠,从不多求,也从不抱怨。
午后的树荫下和石板街的排挡里,常有摆摊的老奶奶,竹篮里盛着刚摘的莲蓬。“尝尝南湖的莲子哟,甜得很”! 她笑着递过一颗,剥去绿衣,露出青白色的莲心,咬一口,清甜里带着一丝微苦,像极了人生的滋味。
傍晚的荷塘是孩子们的乐园。穿红裙子的小姑娘举着荷叶当伞,在桥面上跑来跑去,裙摆扫过栏杆,惊起一串笑声;戴花帽的小男孩蹲在水边,盯着水底的小鱼,手里的网兜一晃一晃,却总也舍不得真的下水 —— 他们知道,这满池的生机,是要用心呵护的。有位父亲指着荷花教孩子认字,“荷” 字上面是草,下面是 “何”,仿佛在问:草木之中,何为君子?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伸手去摸花瓣,指尖轻得像怕碰碎了梦。
雨夜里的荷塘另有一番热闹。撑着伞站在岸边,听雨滴打在荷叶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无数只手指在弹琴。偶尔有晚归的小船划过,船头的灯在水面拖出长长的光带,灯光里,总能看见船娘弯腰采荷的身影,衣角沾着的荷叶碎片,在灯光下绿得发亮。船娘哼着小调,歌声混着雨声、荷香,飘向远处的村庄,让整个南湖都浸在温柔里。
秋分过后,荷花渐渐谢了,荷叶也染上黄边,但南湖的故事并未结束。莲蓬垂着沉甸甸的脑袋,像挂满了绿色的小灯笼;水面下的莲藕在悄悄生长,把养分藏进胖乎乎的茎里。有诗人在石碑上题字:"留得残荷听雨声",原来残荷的美,竟比盛放时更添几分风骨 —— 枯梗在风里挺立,像不肯弯折的脊梁;残叶浮在水面,仍在收集阳光与雨露,仿佛在为来年的绽放积蓄力量。
冬日的荷塘看似沉寂,实则藏着无限生机。荷叶化作春泥,沉入水底,成了鱼儿的暖床;莲子落在泥中,等待着春雨的召唤。雪后初晴时来看荷塘,残梗上顶着积雪,像一支支玉簪插在水里,水面结着薄冰,冰下的红鲤聚在一起,仿佛把冰面撞得咚咚响,像是在宣告:生命从不会真正沉睡。
南湖的荷,不管是花、是叶、是茎、是藕还是莲,都是写在大地上的诗,是刻在时光里的画。它教我们在喧嚣中保持宁静,在污浊中坚守洁净,在盛放时懂得谦逊,在凋零时不失风骨。若你在盛夏路过这座城市,请到南湖来 —— 看一眼绿盖千层,赏一回红妆映日,听一阵荷风低语,你会明白,这世间最动人的风景,从来都不止于眼前的美好,更在于那藏在花叶间的、关于生命与成长的启示。
来吧,南湖的荷在等你,花在等你,叶在等你,莲也在等你,等你在晨光里读懂它的温柔,在暮色里触摸它的风骨,在四季流转中,看见自己心中那片永不凋零的情。有诗为证:
(一)
绿盖千层接远天,红妆点点韵如仙。
清风暗送荷香至,惹得蜻蜓落叶边。
(二)
风摇翠叶水花连,鸟落惊鱼俏影残。
细看青盘沾晓露,馨衣浪得几分欢。
(三)
夕阳皴水暗香流,花戏裙裾俏意浮。
白鹭掠波风过处,清芬如啜雨前瓯。
(四)
秋深荷尽叶初黄,枯梗犹擎傲冷霜。
留得残枝听细雨,暗藏生息待春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