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居下来,远离喧闹,我的日子越来越安静了。我喜欢过这种安静的日子。

当然,安静不是静止,不是封闭,如井中的死水。曾经有一个时代,广大的世界对于我们只是一个无法证实的传说,我们每一个人都被锁定在一个狭小的角落里,如同螺丝钉被拧在一个不变的位置上。1991年那时候,我刚离开学校,被分配到一个乡镇工商所配合食品公司管辖杀猪卖肉的“小刀手”(那时屠户的称呼),生活平静而又单调。日子仿佛停止了,不像是一条河,更像是一口井。

后来,时代突然改变,人们的日子如同解冻的江河,又在阳光下的大地上纵横交错了。我也像是一条积压了太多能量的河,生命的浪潮在我的河床里奔腾起伏,把我的成年岁月变成了一道动荡不宁的急流。我调到县城昭阳工商二所,后分为城东工商所,管辖个体记和农贸市场及打假维权等工作,忙乱且充实。后来,抽调市局办公室人事文秘工作8年。08年选调到泰州经济开发区分局(后为医药高新区分局)主持办公室工作15年。23年高新高港合并后退居二线,回家侍候年迈父母。

现在,我又重归于平静了。不过,这是跌宕之后的平静。在经历了许多冲撞和曲折之后,我的生命之河仿佛终于来到一处开阔的谷地,汇蓄成了一片浩渺的湖泊。

我的日子真的很安静。每天,我在家里读书写作和写书法,外面各种热闹的圈子和聚会都和我无关。我和年迈 父母及妻子一起品尝着普通的人间亲情,外面各种寻欢作乐的场所和玩意也都和我无关。我对这样过日子很满意,因为我的心境也是安静的。

也许,每一个人在生命中的某个阶段是需要某种热闹的。那时候,饱涨的生命力需要向外奔突,去为自己寻找一条河道,确定一个流向。但是,一个人不能永远停留在这个阶段。托尔斯泰如此自述:“随着年岁增长,我的生命越来越精神化了。”人们或许会把这解释为衰老的征兆,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即使在老年时,托尔斯泰也比所有的同龄人、甚至比许多年轻人更充满生命力。毋宁说,唯有强大的生命才能逐步朝精神化的方向发展。

现在我觉得,人生最好的境界是丰富的安静。安静,是因为摆脱了外界虚名浮利的诱惑。丰富,是因为拥有了内在精神世界的宝藏。泰戈尔曾说:外在世界的运动无穷无尽,证明了其中没有我们可以达到的目标,目标只能在别处,即在精神的内在世界里。“在那里,我们最为深切地渴望的,乃是在成就之上的安宁。在那里,我们遇见我们的上帝。”他接着说明:“上帝就是灵魂里永远在休息的情爱。”他所说的情爱应是广义的,指创造的成就,精神的富有,博大的爱心,而这一切都超越于俗世的争斗,处在永久和平之中。这种境界,正是丰富的安静之极致。

我并不完全排斥热闹,热闹也可以是有内容的。但是,热闹总归是外部活动的特征,而任何外部活动倘若没有一种精神追求为其动力,没有一种精神价值为其目标,那么,不管表面上多么轰轰烈烈,有声有色,本质上必定是贫乏和空虚的。我对一切太喧嚣的事业和一切太张扬的感情都心存怀疑,它们总是使我想起莎士比亚对生命的嘲讽:“充满了声音和狂热,里面空无一物。”

在安静的生活中,我始终常怀一颗平常心。

世上有一些东西,是你自己支配不了的,比如运气和机会,舆论和毁誉,那就不去管它们,顺其自然吧。

世上有一些东西,是你自己可以支配的,比如兴趣和志向,处世和做人,那就在这些方面好好地努力,至于努力的结果是什么,也顺其自然吧。

我们不妨去追求最好的生活,最好的职业,最好的婚姻,最好的友谊等等。但是,能否得到最好,取决于许多因素,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成功的。因此,如果我们尽了力,结果得到的不是最好,而是次好,次次好,我们也应该坦然地接受。人生原本就是有缺憾的,在人生中需要妥协。不肯妥协,和自己过不去,其实是一种痴愚,是对人生的无知。

要有平常心。人到老年以后,也许在社会上取得了一点儿虚名浮利,这时候就应该牢记一无所有的从前。事实上,谁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不是一条普通的生命?有平常心的人,看己看人都能除去名利的伪饰。人过中年,就应该基本戒除功利心、贪心、野心,给善心闲心、平常心让出地盘了,它们都源自一种看破红尘名利、回归生命本质的觉悟。如果没有这个觉悟会怎样呢?据说老年人容易变得冷漠、贪婪、自负,这也许就是答案吧。

在青年时期,人有虚荣心和野心是很正常的。成熟的标志是自我认识,认清了自己的天赋方向,于是外在的虚荣心和野心被内在的目标取代。

人在年轻时会给自已规定许多目标,安排许多任务,入世是基本的倾向。中年以后,就应该多少有一点出世的心态了。所谓出世,并非纯然消极,而是与世间的事务和功利拉开一个距离, 活得洒脱一些。

一个人的实力未必表现为在名利山上攀登,真有实力的人还能支配自己的人生走向,适时地退出竞赛,省下时间来做自已喜欢做的事,享受生命的乐趣。

野心倘若肯下降为平常心,同时也就上升成了慧心。

在现代社会里生活,忙也许是常态。但是,常态之常,指的是经常,而非正常。倘若被常态禁锢,把经常误认作正常,心就会在忙中沉沦和迷失。警觉到常态未必正常,在忙中保持心的从容,这是一种觉悟,也是一种幸福。

对于忙,我始终有一种警惕。我确立了两个界限,第一要忙得愉快,只为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忙;第二要忙得有分寸,做多么喜欢的事也不让自己忙昏了头。其实,正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更应该从容,心灵是清明而活泼的,才会把事情做好,也才能享受做事的快乐。

从容中有一种神性。在从容的心境中,我们仍得以领悟上帝的作品,并以之为榜样来创作人类的作品。没有从容的心境,我们的一切忙碌就只是劳作,不复有创造;一切知识的追求就只是学术,不复有智慧;一切成绩就只是功利,不复有心灵的满足; 甚至一切宗教活动也只成了世俗的事务,不复有真正的信仰。没有从容的心境,无论建立起多么辉煌的物质文明,我们过的仍是野蛮的生活。

生而为人,忙于人类的事务本无可非议,重要的是保持心的从容。

一个人有能力做神,却生而为人,他就成为了哲人。

苏格拉底说:“我知道我一无所知。”他心中有神的全知,所以知道人归根到底是无知的,别的人却把人的一知半解当成了全知。

心中有完美,同时又把不完美作为人的命运承受下来,这就是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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