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
苏小玉第一次见到陈默然，是在那个飘着细雨的深秋午后。
她抱着厚厚的资料，缩在图书馆角落的暖气片旁，试图从纷繁复杂的建筑图纸里理出头绪。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像一道道模糊的泪痕。她刚结束一段不长的实习，却因为一个微小的失误，被项目负责人当众斥责，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那个项目负责人是个刻薄的中年男人，说话尖酸刻薄，仿佛她所有的努力都不值一提。
“苏小玉，你看看你画的这个节点，受力根本不对！这种基础错误都犯，你还在学校都学了什么？”男人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刮得她心里生疼。
她低着头，攥紧了手里的笔，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周围的议论声和同情的眼神让她如坐针毡，最终，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躲进了这座大学城最大的图书馆，想借书本的墨香驱散心头的阴霾。
就在她几乎要被负面情绪淹没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需要帮忙吗？看起来你遇到了些麻烦。”
苏小玉惊讶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里。那是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的男人，袖口随意地卷起，露出线条优美的手腕。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却透着一股不羁的文艺气质，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个人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安静而疏离。
男人递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用流畅的线条快速勾勒出了一个结构节点，标注清晰，逻辑分明，正是她刚才卡壳的地方。
“你看，这里需要增加一个斜撑，这样受力就平衡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小玉愣愣地看着那张纸，又抬头看向男人，有些不知所措：“啊……谢谢，谢谢你。我……我刚才被骂了，心情不太好，可能……”
“没关系，”男人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谁都有失意的时候。我叫陈默然，建筑系大三，偶尔也做些兼职设计。”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叫我顾工。”
“顾工？”苏小玉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奇怪，但更觉得亲切，“我叫苏小玉，研一，也是学建筑的。”
陈默然点点头，目光在她有些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是温和地说：“图纸上的问题解决了，心情应该会好一些吧？”
苏小玉感激地接过草稿纸，仔细研究着。确实，问题出在她忽略了边缘效应，而陈默然的点拨一针见血。她看着陈默然的侧脸，阳光透过雨幕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谢谢你，顾工。”她由衷地说。
“不客气。”陈默然站起身，“雨好像小了些，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好好加油。”
他转身离开，白衬衫在雨后的空气里微微飘动，像一只白色的鸽子。苏小玉看着他消失在图书馆门口，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带着他气息的草稿纸，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陈默然比苏小玉高两届，但因为他偶尔接一些设计项目，在学校里也算小有名气。苏小玉是个认真努力的女孩，对建筑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只是性格有些内向，不太擅长与人交际。陈默然的出现，像一道微光，照亮了她有些灰暗的角落。
他偶尔会找她讨论设计，有时是在图书馆，有时是在学校的咖啡厅。他会耐心地听她阐述想法，指出她图纸上的不足，也会分享一些他做项目的经验。他比她年长，却丝毫没有架子，反而像个大哥哥一样，温和而包容。
苏小玉渐渐发现，陈默然不仅建筑设计能力出众，而且博览群书，对文学、艺术都有很深的见解。他说话风趣，总能轻易化解她内心的紧张。而苏小玉的认真、细致和偶尔流露出的脆弱，也深深吸引着陈默然。他看得出她内心的敏感和不自信，尤其在她被批评后，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他心疼。
他们的关系在悄无声息中升温。一个寒冷的冬夜，学校举办设计竞赛，苏小玉通宵赶图，陈默然知道后，特意带了热牛奶和点心来找她。
“就知道你肯定又熬夜了。”陈默然把东西放在她旁边的桌子上，搓了搓手，“外面下雪了，很冷。”
苏小玉抬起头，眼睛因为熬夜有些红肿，看到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怎么知道？”
“你啊，一遇到喜欢的事情，就什么都忘了。”陈默然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专注画图的样子，目光里满是温柔，“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他拿起她的手，轻轻呵了口气，又把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暖着。苏小玉感觉一股暖流从手心蔓延到全身，她低着头，耳朵尖悄悄变红。
“陈默然，”她轻声叫他的名字，这是第一次，她没有叫他“顾工”。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苏小玉鼓起勇气问。
陈默然握紧了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因为……苏小玉，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苏小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真挚的光芒，感觉脸颊发烫，连耳朵都烧了起来。
“我……”她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默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轻轻地，他低下头，吻在了她的额头上。那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吻，带着雪的清冽和牛奶的温热，像冬日里的一束阳光，瞬间融化了苏小玉心头所有的坚冰。
那一刻，苏小玉觉得，或许生活真的不会一直那么糟糕。
然而，甜蜜的日子总是短暂。苏小玉和陈默然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平凡。陈默然的家庭条件并不好，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供他上大学已经十分不易。而苏小玉的家庭虽然也不算富裕，但至少安稳。当陈默然毕业后，想要留在这座城市打拼，却因为经济压力，迟迟无法给苏小玉一个明确的未来时，他们的关系开始出现裂痕。
苏小玉的母亲，一个传统而现实的女性，坚决反对这段感情。“晚晚，你跟那个陈默然能有什么好结果？他家里一穷二白，连套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你跟着他，以后吃苦的日子还少吗？我们苏家，不能让你跟着他受委屈！”
母亲的反对像一根刺，扎在苏小玉的心上。她夹在爱情和亲情之间，痛苦不堪。陈默然知道后，沉默了很久，才对苏小玉说：“晚晚，对不起。是我拖累你了。”
“不，不是你的错。”苏小玉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是我妈太现实了。陈哥，我们……我们再努力一点，好不好？”
陈默然看着她眼中的泪水，心如刀绞。他比任何人都想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但他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小设计公司，薪水微薄，每天加班到深夜是常态。他努力存钱，想要在苏小玉面前证明自己，却发现自己像个在沙漠里挖井的人，挖了很久，依然看不到水。
他们的约会越来越少，电话里的争吵却越来越多。苏小玉看着身边的同学一个个步入婚姻殿堂，或者享受着甜蜜的恋爱，心里那份不安和焦虑越来越重。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和陈默然一起，过那种清贫却充满不确定性的日子。
“陈哥，”一次争吵后，苏小玉红着眼眶说，“我们……还是算了吧。”
陈默然愣住了，他看着苏小玉决绝的眼神，感觉心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为什么？苏小玉，你告诉我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苏小玉低下头，“我只是觉得，我们可能……不合适。我妈说得对，我们之间差距太大。”
陈默然知道，她口中的“差距”，指的是经济上的差距，是现实带来的压力。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奈，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那晚，苏小玉没有睡着。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她想起陈默然第一次帮她改图纸时的温柔，想起那个雪夜里他握着她的手的温暖，想起他看她的眼神……那些美好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让她痛不欲生。
她终于明白，她不是不爱陈默然了，而是被现实打败了。
分手后的日子，苏小玉像丢了魂一样。她拼命学习，拼命工作，想要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她考上了更好的设计院，薪水也翻了倍，开始有了自己的存款。她变得越来越优秀，也越来越疏离。她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陈默然的地方，把关于他的所有东西都收了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彻底忘记那段过往。
而陈默然，在分手后，像是被彻底击垮了。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工作也更加拼命。他把自己埋在图纸和项目里，试图用忙碌来填补内心的空洞。他偶尔会听到苏小玉的消息，知道她越来越出色，心里总会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祝福，也有难以言说的痛楚。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也是最残酷的刽子手。五年后，苏小玉已经是一家知名设计院的骨干设计师，手握多个重要项目，在业内小有名气。她买了自己的公寓，生活规律而充实，只是心里总有一个角落，空空的，仿佛少了点什么。
在一个行业交流会上，苏小玉再次见到了陈默然。
他变了。不再是那个穿着白衬衫、头发有些凌乱的文艺青年，而是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眼神锐利，气场强大。他已经是自己创立的设计工作室的负责人，业务蒸蒸日上，成了业内的后起之秀。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五年前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两人脑海中闪过，酸甜苦辣，五味杂陈。
“苏小玉。”陈默然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陈默然。”苏小玉也回应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们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关于工作，关于行业动态。苏小玉发现，陈默然虽然外表变得成熟硬朗，但眼神深处，依然能看到当年那份温柔和执着。而陈默然也注意到，苏小玉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和怯懦，变得自信而干练，但眉宇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忧郁。
交流结束后，陈默然主动提出送苏小玉回家。
坐在车里，气氛有些微妙。苏小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百感交集。
“这几年……你过得好吗？”陈默然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苏小玉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还可以吧，工作比较顺心。你呢？看起来……很成功。”
“运气好一点而已。”陈默然淡淡地说，“你以前总说，建筑设计是门需要沉淀的艺术，现在看来，你真的做到了。”
苏小玉心里一动，那是她曾经和陈默然讨论过的话题。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陈哥，你呢？你还好吗？”
陈默然的目光从前方道路上移开，落在苏小玉的脸上，眼神复杂：“我……比你更努力一点吧。为了能站在这里，我错过了很多。”
苏小玉的心猛地一紧，她知道他说的“错过”，不仅仅是指事业上的错过，更是指那些曾经可以和她一起分享的时光。
车子停在苏小玉公寓楼下。下车前，苏小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陈哥，当年……对不起。”
陈默然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都过去了，苏小玉。五年前，我可能还无法给你想要的安稳，但五年后，我有了。”
苏小玉愣住了，她看着陈默然，发现他眼中的光芒比五年前更加坚定，也更加温柔。
“晚晚，”陈默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虽然不再像当年那样温热，却充满了力量，“我知道，当年让你受委屈了。如果……如果现在，我还能有机会，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这一次，我会紧紧抓住你，再也不会放开。”
苏小玉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看着陈默然，看着他眼中那份深藏多年的深情和坚定，所有的委屈、遗憾、思念，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出口。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好，陈哥，我愿意。”
陈默然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仿佛要将这五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偿在这一刻。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感受着她的心跳，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完整了。
“对不起，晚晚，让你等了这么久。”他在她耳边低语。
“没关系，”苏小玉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只要……最后是你。”
他们重新在一起了。这一次，没有了年少轻狂的冲动，也没有了现实的阻挠。他们更加珍惜彼此，也更加懂得如何去爱。陈默然用他多年的积蓄，在苏小玉公寓的楼下买了一套小房子，虽然不大，但足够温馨。他带着苏小玉去看了他工作室里那些充满创意的设计图，那些图纸里，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她的爱意。
苏小玉看着陈默然，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忽然觉得，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熬不过去的苦，都变成了通往幸福的阶梯。他们一起经历了风雨，一起在泥泞中挣扎，才最终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晴空。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陈默然带着苏小玉去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图书馆。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在地板上，像撒了一地的金子。他们坐在当年的角落，相视而笑。
“还记得吗？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帮你改图纸。”陈默然的声音带着笑意。
“嗯，我记得。”苏小玉靠在他的肩膀上，“还有你第一次吻我。”
陈默然握紧了她的手：“如果当年我没有遇到你，我可能……”
“别说了，”苏小玉打断他，“我们都会后悔的。”
陈默然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苏小玉，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也谢谢你，等了我这么久。”
“傻瓜，”苏小玉抬起头，看着他，“我们都没有放弃彼此，不是吗？”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他们看着彼此眼中的倒影，知道那些苦涩的岁月已经过去，未来的路，无论风雨，都将携手同行。苦尽甘来，这四个字，此刻在他们心中，有了最真切、最温暖的注解。
他们的爱情，就像那经历了寒冬的种子，在漫长的等待和磨砺后，终于破土而出，绽放出最绚烂的花朵。这朵花，饱含着泪水，也盛满了阳光，它证明了，真正的爱，可以穿越时间的洪流，可以战胜现实的考验，最终，抵达幸福的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