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哥的感情之深厚由来已久。
我俩从小生活在新疆,父亲因工作长期在外地,哥过早地承担着家庭的重担。小学六年,都是他骑单车带着我上下学;中学离家寄宿,每个礼拜他都来看我,并捎来些生活用品。母亲病故时,他刚刚成家,我又跟着他生活了三年。工作了,我住城里,他在乡下老家。无论多忙,每隔一段时间,他依然会大老远地坐班车来看我,背的袋子里总塞得满满的农产品。每次见面,看到他清瘦的脸,渐增的白发,微驼的背,内心深处满是感恩和疼惜。我自认为“知妹莫若哥”,他把父母缺失的爱全部倾注给了我,只是不善言辞罢了。
一年前父亲离世,处理好父亲的后事,他就出远门打工了,但只要到了该祭奠父母的日子,他的电话都会如期而至。
可最近我们之间却有了隔阂,已经两个多月没联系了。这一切改变源于清明节那天给父亲去世一周年祭奠。那是自父亲病逝后,我们兄妹的第一次相聚,没想到却不欢而散。
那天进了村,我和哥就带着祭祀的家什直奔东大河。一踏上通往坟地的乡村小路,我就感觉到了变化:以往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小土路啥时候铺上了水泥,修整得很平坦;路两边成排的杨树也全部刨光啦,视线所及,清一色的碧绿;成块的大田地好像重新做了规划,整齐划一,感觉像走进了电视里见到的集体农庄。我正疑惑着,哥拉家常似的边走边给我聊起了村里的一些人和事。
这两年,国家提倡农村土地流转政策。去年秋收后,俺村所有农户的田都被镇上一家农业公司承包了,租金按照每户田的面积多少算。承包户响应政府大力发展特色种植的号召,统一种上了铁杆山药。为了便于耕种和管理,村委会出资为田间作业道全铺了水泥路。
我听着心情一下子舒畅起来:“田地转租是个好事呀,以后你外出打工,就不要挂心俺嫂一个人干农活辛苦啦,可以好好照顾三个孩子。空闲时,还能在家搞点副业呢。”
哥赞同地点点头,转而叹起气来:“转租确实受益不少,给的租金也不比自己耕种收成的少。你嫂子闲下来了,今年就专心在家养了一头种猪,收入比以前强多了,可同样也损失了咱的利益。”
“有啥损失?”我又疑惑起来。
“自从土地转租之后,镇政府又提倡田里所有的坟墓要平迁,说是为了保护农村土地资源和生态环境,节约耕地,我感觉就是为了保护承包户的收益。清明前,镇政府组织了宣传队,每天各个村里转悠,大喇叭里宣传殡葬改革的惠民政策,鼓动村民积极响应,丧事简办、文明祭祀、主动拉平墓碑,迁坟入公墓。咱爸刚埋了有一年,这样搞,对咱老的有啥好处!”
哥说着,我们已走到东大河沿了。我这才注意到, 放眼望去,河两边的大田地里以前不少的坟头真没大有了。特别是河坡的东南最高处,只剩父母两座小坟头紧挨着,显得孤零零的。
我有些伤感,跟着哥走到父母坟前,挨个祭拜着。随后,哥蹲在两座坟当中的田埂上点上了烟,又自顾自讲开了:村西头的光辉叔死了,死因是偏瘫没钱治。瘫痪半年,吃喝拉撒不能自理,受不了儿媳妇的无休止谩骂,半夜喝了农药。村委会操办,把他火化后直接葬在了咱镇里建的公墓里。他是咱村第一个老了送公墓的人,他儿媳妇嫌村干部没按老风俗土葬,拿她开刀,故意丢她的人,事后围着村委会指桑骂槐了三天。没过几天,支书就带头把他走了十多年的老娘的坟迁入了公墓。接着,村里的大小队干部也陆续跟着把自己地里至亲的坟平的平,迁的迁……
没听完我有点忍不住了:“村委会有啥错,她对老人活着不孝,人走了又装孝子贤孙,图个虚名,真可悲可笑。”
哥掐了烟头站起来,又叹了口气:“现在这个势头对咱不利呀,照咱农村的古俗:‘三年不动土’,咱爸才走一年尸骨未寒就挖出来,那不是大不孝吗?”
我急了:“这不纯粹是封建陋俗吗?”随后,指着这一望无际的山药茎架:“哥,你也懂得,这种经济作物上要给茎搭架子拖秧,下收果实都得掘地达一米多深,咱这两块坟头多像个疮呀。影响耕地不说,平时都是机器自动化收种和浇灌,时间长了,坟上的土都慢慢流失了,也没法留个记号,以后连个祭奠的地方都没有啦,才得不偿失呢!”
哥的脸立马一沉,一跺脚 ,吼了一声,打断了我:“谁敢?他的机器要敢碰咱爸妈坟上的一点土,我就给他砸了!”
哥的这一声吼,惊动了不远处正在东大河边放羊的本家振坤大爷。他慌忙走了过来,问:“是来给你爹娘烧纸的吧?你兄妹俩好不容易见一回,咋吵起来啦?”
哥的话充满了火药味:“她是国家干部,把爹娘的坟都不要了,净充觉悟高!”接着扛起铁锨,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哥走远的背影,我很难过,强忍着没让泪流出来。我回头看着父母的坟头,禁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大爷,您是咱村里的大老执,也是得高望重的长辈啦。您说,这迁坟是不是大势所趋,利国利民利己的事呢?我哥咋就想不通呢?”
振坤大爷慈爱地拍拍我的肩:“孩子,移风易俗也要有一个接受的过程呀。你爹娘活着的时候,你哥的孝顺是村里出名的。你的心思他一定是懂得的,只是刚才话赶话急的。你放心吧,你哥是咱村最明事理的人,这些年在外面打工去了很多地方,见识也广了,啥事还能想不明白呀!”
那天,我破天荒第一次回娘家没在哥家吃饭,直接从东大河绕道去乡村公路上搭车回城了。
从清明祭奠回来之后的很多天里,晚上经常梦到父母亲。他们生前那一幕幕心酸的往事总是涌上心头。当初,我和哥跟随母亲从新疆搬回老家生活,因为母亲是吃商品粮的,老家没有分我们田,所以她去世也就没法安葬。父亲从新疆风仆尘尘地赶到家,就提出火化之后送公墓里。可大舅是个老思想,死活不同意,说叶落归根,要埋就埋在他家的地里,每天能守着他苦命的妹妹。结果祭埋的头天,大舅请的风水大师在地里转了一圈,却指着东大河边最高处的一块田说,那是一块风水宝地,东南方向没有一处坟头,埋在那里最好。父亲听了很为难,那是同村外姓人家的地,怎么可能让埋我妈的尸骨呢!大舅对风水大师的话深信不疑,当天晚上就找大老执振坤大爷当中间人去说和。幸好人家念及在新疆打工时我父亲曾对他的许多帮助,很爽快地答应了,才解了父亲的难。从此之后,我和哥每次过年过节都会买很多礼物去看望人家,就为了感恩。
可到了十年后父亲病逝,八十岁的大舅说啥也不同意让他和母亲埋在一起,因为他对父亲一直充满怨恨。父母亲虽然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同村邻居,但家庭出身不同。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我爷爷是方圆几十里的大地主,外公却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当时,母亲师范毕业后,偷偷和父亲相约去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垦荒,到后来的结合,外公气极病倒直至去世,都没拆散他俩对爱情的坚贞。多年后,母亲带着我们兄妹俩回老家工作,没等到父亲回来团聚的那一天,就突发疾病去世。大舅很是伤心,对父亲产生了极大的怨恨。
其实母亲去世时,父亲才五十,中年丧妻,对一个深深相爱又一直不能团聚的人来说,又何尝不是沉痛的打击!他的世界一下子全塌了。随后,他在新疆孤苦伶仃生活了十年,直到退休和一位同病相怜的女同事惺惺相惜走到了一起,父亲才算开始了幸福的晚年生活。然而好景不长,仅生活了一年,阿姨就被一次车祸撞成偏瘫,父亲又查出来肺癌晚期。两位老人被接回了各自的儿女家。就是因为对母亲早逝的悲愤,再加上父亲的再婚,让大舅耿耿于怀,以至于父亲两年后医治无效,出殡那天,大舅固执地不同意父母合葬。这次振坤大爷没说和成功,就决定在他家的自留田里埋葬了父亲。两块田紧挨着,坟头相隔不到两米,但我常常感觉父母在阴间千里遥远地相望着……
如今,年迈的大舅早已作古,横亘在父母之间的鸿沟亦不存在了。他们生的时候聚少离多,死后不该在天堂里永远相拥吗?有几回梦里惊醒,我的心口都在隐隐作痛,我似乎看到了父母悲戚而无助的眼神,会不会在责怪我们做儿女的不孝,没有给他们一个安放自己的的家?我转念又想:我两个月没联系的哥,一定也会在某个城市一角的建筑楼房里席地而睡的时候,被同样的梦惊醒吧。
果不其然,芒种那天,是振坤大爷的儿子新婚大喜,我因为有事没能回去参加婚礼。哥在工地给我发了一个长长的短信:父母亲迁坟一事都已安排妥当,村里的公益性公墓马上就开始承建。你嫂在村委会报过名了,过年回家咱就能去公墓看父母了。
握着手机的我,忽然感受到一种情暖涌上心头,我噙着眼泪给哥回复了一句:他们已“分开”的太久,该是“在一起”的时候了。
我站在阳台上朝老家的方向望去,如果父母在天有灵,一定会相信:我们对父母的爱和思念是可以跨越时空的,穿过风雪和迷雾,总会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