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去汗蒸房,看到不大的房间里只有一对母女。母亲有60多岁的模样,面目慈祥,微微有些胖,两鬓有些许白发。女儿也不过三十一二的样子,母亲背朝上趴在地板上,女儿俯下身子在她腰部不停地来回捏着。汗蒸房温度高,女儿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蓦然的,我的眼睛像是被汗浸了,有晶莹的液体悄悄涌出……
母亲在我20岁那年病逝,在那之前的记忆就像老式宽荧幕播放的黑白片子,时时在我脑海中清晰地划过,画面总是定格在母亲穿着对襟格子褂,站在村头老洋槐树下的身影。
母亲只打过我一次。刚参加工作的那年秋天,因为知道了有个远在部队工作的男友,第一次见母亲动那么大的火。打得疼不疼没印象了,只记得自己委屈得像只小豹子,躲在房间里大哭大叫,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家门。初秋的夜太凉,在林子边荡悠得太久,冷了,累了,困了,想回家了。上了坡,远远地看到了村头老槐树下母亲孤单伫立的身影,马上懊悔起自己的任性了。
母亲过世后,整理她的遗物时,看到了一个老式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封信,叠得很整齐,内容刻骨铭心:
老郁:
从一开始在二院做了CT出来,我就知道这个病是看不好的。这3个月以来,你和孩子都瞒着我,其实我心里什么都明白。比咱有钱的人多得是,人家得癌症不都没看好吗?所以我一再给你说,别再往医院白扔钱了,你就是不听,但我比谁都了解你的心情。咱俩这辈子,在一起生活了十八年,两地分居了十八年,也许真是上天安排好的,终于熬出头了,也办了退休了,一家人可以好好团聚了。可又要在这个时候让咱们分开。其实你真的不要对我感到愧疚什么,咱俩风风雨雨地那么多年,我从没后悔过。从内心来讲,我也没觉得受什么苦,就是独自多照顾些孩子罢了。所以,死,我是真的不怕,活了50年,我也知足了,就是放不下你和孩子。你常年在疆,几乎没和孩子在一起生活过,对这儿的一切得慢慢适应。我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活着看到咱闺女有个好的归宿了。就因为我不赞成她交部队的男朋友,到现在可能她还在埋怨我。你当时来信说我不该逼孩子,要尊重孩子的选择,可你想过没有,咱俩这十八年的分离生活还不够苦吗?我是不想孩子再走咱的老路呀!这孩子从小脾气就犟,但心地最软了,她会想通的……
第二页记着:
飞飞:出生时间:9月13日 工作时间:9月
学历:本科 工作性质:事业
职务:文员 工资区类别:六 基础职务工资:347 书报费:18
津贴:45 医疗费:28
奖金:60 物补:24
老郁:闺女是个马大哈,上班5个月,填了好几次个人表格,就是记不住自己的东西,我写在这个笔记本上,你帮她记着。从她开始上班,5个月的工资都拿给我看病了,以后你花自己的工资吧,不要孩子的钱,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开销大。
一刹那,我忽然明白了母亲离去的时候,紧紧攥着我和父亲不放的双手和始终都没闭上的双眼,她是放不下他的亲人呀!
我不知道,20岁是不是我青春的结束。我开始一个人在田野里到处游荡,望着西山的太阳静静的落到地平线下;开始一个人坐站台上默默发呆,看着西去的火车飞速地消失在轨道尽头。
母亲走的时间越久远,越觉得有些伤害一生都无法原谅,有些悔恨永远不能释怀。自那年起,我再也没有真心实意地叫过谁一声母亲。
第一次知道康乃馨是送给母亲的花是在结婚那天。一大早去花店拿定好的玫瑰花,店主正在门口修剪一大束康乃馨,没有玫瑰花那样张扬、华贵,很平凡,清纯雅致的花瓣在微风中摇曳,略带清苦的味道,似母亲的心。但从此在心里还是潜意识地拒绝看到这花的样子,因为一想到自己无人可送,那种深深的悲哀是无人能体会的。
现在我也是十四岁女儿的母亲了,我是如此珍惜生命和生活,因为,我知道,还有这个小生命比任何人都需要自己,需要一个母亲能够给予她的爱。
五月的今天是母亲节,五月花灿烂在绚丽的季节,愿普天下的母亲远离疾病困苦,永远快乐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