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个生意人!生意场讲求和气生财,所以他在外对人很随和,态度很好,但在家里脾气很大,性格倔强且强势。母亲比父亲小十多岁,性格堪称贤惠,但算不上温柔,对父亲发起火来也从不会示弱,所以他们时有“干仗”,外人看上去她们好像并不大融洽,实际上她对父亲充满感情。母亲在世时,提到父亲的过往,言语中常常流露出明显的得意和欣赏!经常自豪地向我们几姊妹讲述父亲“卖掉一床铺盖儿起本”,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的传奇故事!

  父亲的创业之路并不平坦,走得很艰辛,二十多岁就离开家乡到四川打拼,从河南唐河到四川綦江,是因为修建川湘公路。繁重的体力劳动加上恶劣的居住环境,父亲年纪轻轻就患上了严重的风湿病,工作不能胜任,生活陷入绝境。残酷的现实让初出茅庐的父亲领悟到:靠绐老板打工卖力气来改变命运这条路走不通!怎么办?“旱路不通走水路”(生意如“流水”)——他决定自己当老板做生意!不过做生意说起容易做起难!以父亲当时的条件,一没有经验,二没有资本,三没有货源。除了决心和胆量,他全部的“本钱”就是一床被褥和一副拖着病痛的身躯。然而短短几年间,父亲凭着不怕吃苦的劲头加上不服输的性格,从沿街叫卖到坐店经营,从小额零售到大宗批发,父亲的生意竟然做得风生水起,像下山的雪球,越滚越大,成为当时綦江首屈一指的香烟批发商。

  父亲从小没读过书,但他的血管中里流淌着读书人的血液,继承了读书人的基因,智商不低,悟性不缺!他知道市场的需求就是商机,知道物稀为贵,货多必贱,知道把稀缺的东西和“滥贱”的东西双向流动起来就能赚钱!他发现当年贵州本地不产盐,吃盐主要靠川盐输入,盐价昂贵,“斗米斤盐”。另一方面贵州盛产烟草,卷烟生产遍地开花,价廉物美。抗战爆发后,政府下令“禁售、禁吸、禁种鸦片”,迫使众多瘾君子改抽卷烟。随着大量“下江人”入川,这为卷烟需求开拓了一个全新的广阔市场。綦江地处渝南黔北交界,背靠重庆,面向贵州,把金贵的食盐运进去,然后把廉价的卷烟运出来,货畅其流,循环往复,车轮滚滚不停,财源就源源不断!父亲打造的这条綦江到贵阳的“贸易走廊”,成为他事业成功的财富通道。

  父亲做生意的本事,除了眼光独到,头脑精明外,人情练达也是他的强项。一个外省人,初来乍到,在綦江人地生疏,要想在当地立足生存,“居大不易”。父亲不占天时、不占地利,全靠在“人和”上弥补,搞好各方面关系方能立于不败。他没有学过文化,但熟悉“码头文化”。为了融入当地社会,父亲加入“清水袍哥”并被推为“三排”。在那个动荡的年代,老百姓受到欺负,官府不愿管,警察管不了,地方政权靠不住,只能依靠民间组织寻求自保。与多数生意人一样,父亲加入“兄弟伙”,就是为了抱团取暖求生存。袍哥文化推崇“讲义气、重信用”。生意场也最看重“诚信”二字。父亲行走“江湖”,为人豪爽耿直,重诺守信,“袍哥人家从不拉稀摆带”,使他在生意场中建立了不错的口碑,与上游生产厂家和下游零售商家相互信任,合作愉快,建立了长期固定的合作关系,即使一时资金周转困难,也都能放心供货出货。父亲对聘用的伙计以诚相待,大家同舟共济,成为“命运共同体”。对账房先生敬重信任,不用“坐班”,外出行踪从不过问,解放军进城后人们才相传账房先生竟是一名地下党员!

  父亲做生意舍得吃苦!批发生意需要大批量进货出货,父亲将门店照看交给伙计,自己长年奔波在崎岖的川黔公路上,几百公里长途随车往返。彼时的贵州,“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贫穷出盗匪,沿途时时危险紧张!当时汽车以烧木炭为动力,走走停停行驶艰难,一趟十天半月算平常。为了货物的安全,食卧在车厢。刚通车的川黔公路,娄山关时常匪盗出没,“七十二道拐”处处动魄惊心!一路风餐雨宿,饥寒惊吓!没有一定的胆量和忍耐力还真吃不了这样的苦!

  父亲确是在“拼命”,积劳成疾,终于一场大病不起!多方求医诊治无效,大夫竟自束手无策!听说新近有一种叫“盘尼西林”的美国进口药疗效神奇,但属军控药品。母亲说,当年如果不是花重金从黑市购买的那几盒“盘尼西林”,父亲早就不在了。大难不死,父亲算是捡回一条命,但身体从此每况愈下,留下一身病根。父亲一生都在算计用小成本赚大利润,不过这一次他算是“亏大了”!?

  父亲老家在河南,说一口标准的河南话,但他从来不说“中”,也从不与我们回忆他的家乡,他把“乡愁”锁在心里从不对我们流露,更不会向我们“在月亮下讲述那过去的故事”,感觉他好像在刻意回避我们什么。由于父亲威严的形象和“气场”,我们也从不敢直接向他发问打听。直到父亲去世几十年后,小妹回河南老家探访,才明白他其中的“难言之隐”。说来父亲也算是出生在书香门第,我爷爷曾经是清末一名秀才,但父亲年幼时慈父见背,家道中落,奶奶忙于生计,疏于管教,父亲从此不务正途,贪玩丧志,沉溺赌博。父亲的嗜赌不仅输掉了家产,还输掉了老赵家读书人的脸面和斯文。“秀才娘子”一怒之下祭出家法,一顿暴打后将父亲逐出家门。都说孩子是母亲心头肉,奶奶作出如此决绝之举,那不知是怎样的伤透了心!世间有的孩子懂事很早,“响鼓不用重捶”,但也有的从小冥顽不化,需要一记猛然重击方能猛醒!父亲翻然悔悟,从此金盆洗手,立志戒赌不沾,一生再未染指。由此可见,奶奶当年对父亲施用如此极端的教育手段,看似无情,实则用心良苦——“唯有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一九四九年末,国民党大限将至,谣言满天飞,“解放军来了对有钱人要‘共产’”的消息不胫而走,父母亲惊惶失措,带着大姐(当时我还在母亲肚里)仓皇出走。家里囤积的大量商品货物,仓促中托付一位亲属照管。据母亲说,全家赶到重庆后因飞机票奇缺,无关系购买,几天后无奈只好原路返回听天由命。返家后发现,不过几天功夫,家里所有货物均荡然无存,据代为看管的那位亲戚说,国民党溃败下来的乱兵游勇接连光顾,早将全部存货“扫荡”一空,他根本无力也不敢阻拦。看来父亲多年打拼所得的财富确是被“共产”了,不过不是被解放军而是“国军”!这几乎是父亲的全部“身家”。

  父亲遭受了人生又一次重大挫折,生意陷入困境,几近破产!然而新社会给他带来了新的希望。解放后,人民政府主动给他发放货款,减免税赋!生意东山再起,柳暗花明又一村!买卖重新上路,逐步恢复,虽不及鼎盛时景象,但也有一定规模,生活也算是小康有余。这个时候我已经出生,记忆中,我幼年生活不错,父亲辛勤的劳动成果我有幸得到享受。这当然也是托新社会的福!

  一九五三年,我们全家由綦江迁到桐梓县桃子荡,吸引父亲来此发展的原因是这里有一个南桐煤矿,当时在西南数一数二,曾系国民政府“央企”,号称“抗战煤都”。父亲认为这里有潜在商机,毅然携家转移至此另起炉灶。仍然经营以香烟为主,兼营日常小百货的生意,但此时父亲身体已大不如前,经不起长途贩运奔波,生意规模有较大缩小,不再聘请账房和伙计。经营形式由批发改为零售,顾客以附近的煤矿工人和家属为主。父亲为人爽快,经营灵活,赊账一般照允,口说为凭,不打欠条。(他也不识字,也不会记帐)与不少工友建立了感情,工友们也从没有辜负他的信任。靠老主顾、回头客照顾,生意很快步入正轨,不久就在当地购地建房,算是站稳脚根,生活稳定。离开了喧嚣的县城来到乡下,少了灯红酒绿,多了闲适清静,父亲很很满足,很享受这样平静的生活!

  然而人欲静而“雨”不止!一天深夜,一场大雨后咆哮的山洪将沉睡中的全家惊醒,此时已是一片泽国,所有的箱笼桌椅、坛坛罐罐都在水中漂浮。房屋垮塌,货物、家私泡汤,全部毁于一旦。父亲一生经历了太多磨难,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已经把父亲的意志磨砺得坚厚“皮实”。房屋垮了他意志没有垮,面对如此打击,这个被命运反复捶打的河南汉子,收拾起残破的家具,归拢剩余的商品——就像三十年前那个背着铺盖卷,在綦江码头啃冷馍的青年,怀揣着对生活新的希望,重振旗鼓再出发!在政府的支持和大家的帮助下,新家在废墟上重新恢复,生活继续问前,生意依然照旧!

  一九五七年,生产资料所有制改造胜利完成,私营经济在中国退出历史舞台。(二十一年后逐步重新恢复)公私合营后,家里全部资产包括房屋折价入股,父亲成了百货商店职工,除了每年股息分红,还工资旱涝保收,再也不怕天灾人祸,再也不惧市场险恶,比起风雨飘摇中的小本生意老板,父亲算是“糠兜”跳到了“米兜”!

  父亲一生,像一叶孤舟,在“商海”中奋楫拼搏,几起几伏。这位用卖掉被褥的半块银元叩开商道的商人,在改革开放前夜溘然长逝,最终没能看见他希冀的个体经济黄金时代,但他却用六十二载跌宕人生,为后世人写下最生动的注脚——商道即人道,诚为帆,韧作桨,方能行稳致远。父亲去世时我才20岁出头,他没有留下任何物质遗产,但他与命运抗争不服输的精神,勤奋坚韧执着的个性,一直成为激励我在挫折面前不气馁,不放弃的精神财富,让我受益终生!


  后记

  1995年春,万盛区“重庆啤酒”批发部挂牌开张,老板娘就是我小妹,她成为“重庆啤酒”在万盛区的总代理经销商,至此十几年生意兴隆。这位万盛的酒商与当年綦江的烟商,一脉相承,灵犀相通,真是继承了父亲的商道基因和衣钵,相同的从商经历:几乎都是白手起家,都是从零售发展到批发;相似的商道作风:做生意的架势风格,经商的精明灵活,对人的耿直诚信,做事的坚韧吃苦,都依稀可见当年父亲的影子。不同的只是多了几分从容与自信,因为再不用躲乱兵劫匪,再不用“嗨袍哥”拜码头,再不怕天灾人祸,只需对着阳光拨动算盘,便是一曲新的买卖音乐。每年全家给父亲上坟,小妹总是对父亲的“保佑”感激不尽,不断念兹在兹!父亲坟头那丛葳蕤的灌木和遍布周围茂盛的茅草也总是欣欣向荣充满生机,仿佛在诉说:商海沉浮终有尽,唯诚信与坚韧,可渡岁月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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