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老黄县方言称过洞,一直以来,在揣摩着为何会叫这样一个名字,是将过道叫顺了嘴,成了“过洞”,还是老辈儿那会,胡同多狭窄逼仄,有了这便捷形象的叫法?终也未有答案。

打小的记忆里,胡同伴随我长大,我们家是在胡同中间的,每每回家,必定是要经过它的,什么物件,陪伴久了,便会觉得不可少,胡同亦是。如同所住的老屋,早就成了生活里的一个部分,想忘掉,挺难。

下意识里胡同留给我的记忆,却如同电影里来回推拉的镜头,长长窄窄,明明暗暗。及至后来走出村子,所住地场早不再狭窄封闭,却还是丢弃不了那种特定的回味。很多次梦里走进它,回家的路总是伴着暗夜,似乎总是在漆黑中摸索着,走啊,走啊,走不到头,着急中,便醒了,一身汗,原来是场梦。

说给妻听,妻说,这或许是打小印忆太深的缘故,什么事情,反复在大脑中镌刻,便会留下长久记忆,梦大都如此。

我想了想,或许如此。

怎么可能忘了它?那是我们儿时的客厅。头顶,有挡雨遮阳的过楼,脚底,是弹球打纸壳的平地。

傍晚,静下心,听胡同里脚步声,看是什么人回来。南屋人脚步急促,北屋人声响踏实。孩子通常碎步小跑,大人一般步履稳重。过楼下的脚步是嗵嗵声,露天里咯咯响,那是因为,地面是河里卵石砌成。

先前那胡同是死胡同,胡同的顶头是个菜园,菜园一劈两半。一半归另一户人家,另一半是我们家的。菜园有两扇门关着,门并不锁,除我们两家去菜园,就是南屋人家进出胡同了。因为生人一般不会到这里来,人少,故而胡同里异常安静,使得我们这样的小孩,夜晚走到胡同里,常常感到害怕。

害怕是有原因的,开始,西边邻居生龙活虎的二儿子,生病死了。时隔不久,一个漂亮的女孩也死了,是在澡堂洗澡,不幸触电,她家在北头胡同口。男孩比我大,女孩略小,平日里经常碰面,说没有就没有了,很是离奇。两家一个胡同住着,双方了解,便结了阴婚。一段时间里,依然觉得他俩还在,在胡同里,唱着、跑着、跳着。于是,对胡同便有了异样的感觉,偶或多了一些畏惧,连同那黑门上的铁环,过楼窗棂上,风吹过呼哒呼哒,发着声响的糊纸。

经常做梦便从那个时候开始。

再后来胡同通开了,南边菜园成了草园,胡同也成了名副其实的过道。南北邻居将自己正房过楼去掉了,只剩下我们一家有过楼。胡同顿时明亮了许多。过往的人多了,于是就多了说话声、卖东西声、吵闹声以及歌声。于是我们不再恐惧,事实上也不会再恐惧,因为我们长大了,而且当了兵。兵是什么,兵首先要不恐惧。

然而关于胡同的梦依然在萦绕。

自然还会有更多温馨,清晨的阳光斜刺里映来,将胡同口的门楼,门楼东槐树的影子牵进来,就使得黯淡了一宿的廊道有了生气,若是晴好时节,便满鼻满口槐花香气,让人觉得浑身透着舒适。

天气但凡温暖,孩子们是不屑于家中吃饭的。他们必要到胡同里。手里拿着葱,嘴里塞满尚未嚼碎的玉米饼子,将那腮帮撑起老高。此时,吃食对他们来说退居其次,玩是主要的。口袋里掏出贝壳,互相对攻起来;扔地下纸叠的元宝,看谁能扇过谁;玻璃球,瞪大眼珠,瞄准了,大拇指发力,一道闪亮,瞧对方击去。直玩得忘乎所以,混天黑地;直玩得浑身是土,满脸是泥。

兔羔子,吃饭啦!一声吆喝,阻断了肖小们的疯打野跑,于是偃旗息鼓,作无事状依依不舍回家。自然一顿熊一顿骂,那是少不了的。

夏日里,凉爽溢满了这里。少了烈日的灼烤,去了热浪的袭扰,胡同成了大人孩子避暑的好地场。玩累了,移步楼下,铺上草苫子,就地躺倒,穿堂风里睡一觉,真真是个享受。听大人们聊天,天南海北,那一边,大嫂大婶哈哈笑着,肆无忌惮东拉西扯。

东墙根是阳沟,夏日里雨水多,便有水沿着水沟流。卵石上,片片青苔,清的水就在绿色中潺潺,一缕又一缕,裹挟着阵阵凉爽。蝉在远处尖鸣,麻雀吱吱咋咋飞过,谁家的芦花鸡,被撵得咯咯叫扑棱棱掠去,扬起一道飞尘,迷了人眼,招来几声呵斥。

晚饭后,邻居们凑在胡同口,燃起艾草,坐着小凳,摇着蒲扇,拉起家常。女人们嘴不闲着,手也在忙活,编玉米皮小辫的,织渔网的,纳鞋底的……互相间不时交流一下技艺。

渐渐地,夜深了,海风送来阵阵凉意。蝉声渐弱,人便添了些许乏困。于是道别,回家歇息。没有了喧闹,胡同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月光下,风里的墙影树影有些摇曳,不时,深处传来一阵梦呓,仰或一阵酣睡,就使得这夜晚愈加温馨。

胡同深深,却也有不便的时候。那时家家养猪,垫圈的土以及出圈的粪肥,要从胡同里进出,这是件麻烦事。胡同窄,有阳沟和台阶,手推车不能用,只有用粪筐抬。还有粮草的搬运,每每让各家难受。不过,一代代这样下来,习惯了也就成了自然,人总是会有自己的办法。

收获的季节,忙碌充斥着胡同。疲倦与汗水,秸秆与颗粒,混杂于空气里、石板上。来去匆匆、步履重重的脚步,推车扁担相互的撞击声,便显得此处的距离有些短,空间有些窄。吃饭的档口,不知何处,飘来了炒麦粒的香,煮玉米的甜。“碰了!”一声喊。露出邻家二哥汗土混着的黑脸,以及黑脸上得意的笑。1659691841239687.jpg大蒜,一串串辣椒,不知何时挂上了墙头,一垛跺玉米,不知何时垛到了墙角。草园里的麦秸垛一晚上突兀立起,犹如一个个金黄色蘑菇。胡同知足地乐了:是喽,这才像个样子,过日子就得这般。

雪终于不期而至,洁白遮蔽了一切。清晨时分,农户们带着诧喜推开院门,大人孩子一起,铁锹扫把篓子,捂着脸哈着气,打招呼的寒气里也透着乐。这鬼天,嘴里嘟囔,心里暗喜。说不上是嗔怒还是欢迎。先清一条小道,再往外运雪。小孩子舍不得,堆一个雪人,玉米杆插出大鼻子。肯尼迪,一个美国佬!于是呵呵笑。     

冰溜子挂在了屋檐下,长长的,阳光下闪着晶莹。够不着,找竹竿去捅。啪嚓,落在地上。捡一块,放嘴里咬。哎呀,掉了牙!于是,哈哈哈哈。凉掉了嘴巴,喜到了心底,过瘾!

那一年,回了老家,专门去了老房子。房子仍在,胡同也在。只是却没了往日的热闹与人气。房子旧了,年久失修,早已无人居住,如同年迈的老者,就那么坐在那里,脸上写满了沧桑,用枯槁木讷的眼望着似曾相识的来者。

新农村建设,人们早就搬进了楼里。村里的新居盖在了公路北边,有水有电,有气有暖。人们再也不用为夏日里的热、冬天里的寒头痛,再也不用垛草垛起猪肥。

听说仅有的胡同也很快要拆了,拆平房,建楼房。将来,流传了千百年的家居,或许只能留在记忆里。

不知怎样的情感,使得我在胡同口站了很久。阳光透过结着蜘蛛网的屋檐,洒在长着青苔的石基上,晾晒着几十年前一幕幕曾经的过往。微风掠过,像一只只温暖的手,抚摸着脸颊,也熨慰着归乡赤子的心灵。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往昔的温馨和快乐,不约而同地,一起现于面前。

怎么能忘,我的故乡,生我养我的地方。

窄窄的、长长的胡同,承载了我童年的成长,也见证着祖国的变化。

不错,乡愁是一条河,一支歌。无论走到哪里,这份乡思将永远伴随着我,连同那个或许将来只能存于梦中的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