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秀每一天都在疲于奔命,这和她的年龄太不相称。她每天和成年社员出工收工,走在灰土土的泥路上,声音还能像小鸟般的脆鸣。她天生一副好嗓子,能夜莺般的唱起“夫妻双双把家还”,这已经成了她每年队里联欢会上的保留曲目,村里没有第二个人能唱得更好。她在队里的劳作量不比壮年的汉子少,她总是玩着命地干活,手粗糙如锉,又结有厚厚的老茧,但她那高挑的身材和俊秀的模样还没走样,因为年轻,就连那显得有些粗壮的脖颈都令人赏心悦目。那已经和男人一样有着腱子肉的胳膊和大腿,透出无限的纯美和矫健,可以说是凡劳作能改造的地方红秀的通体都和真正的劳动者没什么两样了。

  除此之外,整个家务也都落在红秀的肩头,她不得不早起晚睡,她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在乡村尽管人们崇尚能干、健壮的女子,也都愿意与这样品行的女子联姻,但红秀却是个例外。

  没有人替她保媒做嫁,谁也没勇气面对她全瘫在床的老爹和两个还在流着鼻涕“喳喳”叫的小屁孩。红秀妈撒手人寰的时候大姐已经远嫁到很远的农村,天就一下子塌了下来。最初这么一家人靠村里救济,但仍旧吃了上顿裹不住下顿,弟妹饿得每天都直打晃。还不满十六岁的红秀就请缨到队里当社员,这违反政策,迫于她家的特殊情况,村委会就默许了。

  谁也不会料到这么小的女娃竟有那么好的体力,和成年女人一样耕种、翻地,让她干轻巧的活她都不肯,似乎是天生的种地好把式。只一年的光景大家就不得不刮目相看这个黄毛丫头了,她的劳作量和成年劳力不相上下了。大家都害怕她累弯了脊梁,但红秀却出落得越来越强壮,就连待人接物上也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成熟,不管年轻的还是年老的社员都愿意和她分到一个小组,都被她爽直快乐的天性感染了!

  自从红秀到了队里成了社员,就开始从自己牙缝里省出钱来供弟妹入了学,她不想让孩子像她一样成为睁眼瞎,她一向敬重那些识文断字的人。说也奇怪,红秀从未沮丧过。她发育得已经像大姑娘一样,这反倒让她觉得不适然,她总是用抹胸狠狠地勒紧那鼓胀的胸部,可它们还是显得那么惹眼。她诅咒过经期,这会让她显得很虚弱,让她不能再像平常那样从事超负荷的劳作,让她不得不正视自己是个女人的现实。所有谈婚论嫁对她都是不着边的,她也从未有过要把自己嫁出去的想法。

  就这么个日忙夜忙的主,有时还跳过墙头,把王姥姥的脏衣服拿过来同洗。王姥姥的子女都在城里,她嫌那里太吵,宁愿独自孤居老院,害得城里的亲戚三天两头地赶来探望。她固执地对红秀说只要能动,就不去那个拉屎都在屋里的地方,但只要外孙隔段时间不来,姥姥就会隔着墙头和红秀絮叨个没完,无非是些没必要的担忧。

  有时老太太还心血来潮,就着外面的强光,老眼昏花地衲着千层底的布鞋。红秀就憋不住要笑,最后得这丫头帮忙衲边收口。可她那在城里娇生惯养的外孙何曾穿过一次她做的鞋?人家每次来都穿能打油的皮鞋,就是早年小的时候,他穿的都是工厂里制作的怎么穿都不走样的黑泥面塑料底鞋。

  红秀长这么大还没入过一次省城,她只是听人说城里的高楼大厦,一座楼里能住下他们全村的人家,住在顶楼的人家每天像爬山一样上去、下来。怪不得王姥姥不愿住进城,她说每天就像关在大纸盒里,没人搀着她就下不了楼。倒是她的外孙每次来都要和红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他们从小就认识,妈妈在的时候他还睡过她家的大炕。红秀也愿意接近他,不知怎么搞的,他的话像带有魔力,使她会忘掉手里的活计。

  其实说的都是和红秀生活毫不相干的一些城里见闻和小伙子自相炫耀的淘气史,但对一个涉世不深又在闭塞农村长大的孩子来说,这一切就太新奇了。

  姥姥的外孙从来不喜欢冬天来乡下,就是因为没有暖气,他得把自己穿得像个棉球一样。弟妹尤其喜欢这个黑黑瘦瘦的青年,原因是他从不会空手来见他们姐仨,每次必带一袋水果糖,有一次还带来了奶油蛋糕,这可是过年都难得一吃的宝贝。姐仨同时喜欢上了这个城里的青年,可以给他们同时带来欢乐的人可不多。

  这个秋末,姥姥又提起他的外孙,说如果这几天不来,天寒地冻的时候他就不会来了。

  红秀还是头一次有想把自己打扮漂亮一点的想法,可这一阵农活太忙了,马上就要收秋了。队长已下了死命令,家里不管有多大的事都不准请假、误工。

  可偏偏这个时候她却有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想法,她压箱底的有一套大姐出嫁时留给她的列宁装,那是当时很少见的水洗蓝,她很少上身。

  姥姥又说她的外孙这几天十有八九会来,红秀心里不觉七上八下起来。尽管青年从未指摘过她的穿戴,但她从小伙子干净利落的着装里已觉出自己的相形见绌来。她有点不习惯青年火辣辣盯着她眸子说话的神情,她的手总是不自觉地背到身后去。不管红秀怎么注意?裤脚鞋面还是要沾满泥点和尘土,她无法拒绝不和泥土亲近。但如果穿着盛装出工,实在是不合适宜。

  这些年来在穿着方面她一直显得无能为力,她没为自己添加过新衣,这方面她从未抱怨过。她尽量让孩子们穿得体面些,那通常只能说是朴素的整洁。她只能按部就班地生活着,她知道什么想法都是徒然,即使自己有再漂亮惹眼的衣服也是徒然。

  听说有暴风雨要来,抢收工作提前开始了。

  农田的庄稼都有一人多高,包米棒子上的那撮红缨在风中摇曳,像似吹响了抢收的号角。包米粒子的饱实丰满注定今年是个好年景,这是近几年来都少有的。早上还是青青一片沙沙作响的田地,中午不到就光秃了一片,这时大家才又看到稻草人在田头威风地举旗。

  今年的庄稼长势太好了,稻草人反倒成了摆设。无风的时候麻雀竟在它的破草帽上留下鸟屎,稻草人像旅人一样守侯着它自己。包米杆被成捆地抱上车,红秀的手臂脚踝到处是划伤。

  天已擦黑,队里大喇叭报的天气预报并没有错,天上已有浓密的黑云聚拢,天由刚开始的闷热已刮起冷风,有时还伴有让人睁不开眼睛的旋风,风里夹杂着沙子、纸屑和杂草。

  红秀顾不得被汗粘湿紧贴在身的衣裳和粘在一起的头发,猛奔起来,直跑得喉咙刺痛、胸部像有个铅块压着喘不过气来也舍不得减慢脚步,她要想让家人今晚睡个囫囵觉就得赶在暴风雨的前头把塑料捕到房顶上去。房顶的草烂了好几处,她一直腾不出手来大修。

  红秀刚冲进院子就疯了一样喊起弟妹来,两个小家伙如临大敌地从屋里跑了出来,紧随他们后面,王姥姥的外孙也走了出来。红秀猛地收住脚,一愣。下意识地整理一下被汗浸湿紧贴在身的上衣。脸本来因气喘红胀,这下更是红得烫人。

  小家伙们已把塑料拽了出来,红秀也没和青年打招呼,三下并做两下就顺着墙头爬到房顶,青年也随后像猴子一样爬了上来。风像吹稻草一样把两个人吹得东倒西歪,青年还大张着嘴巴吟咏着“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红秀当然听不懂他吐的是什么词,但那铿锵的韵律也感染了她,也跟着大笑着。斗大的雨点已经砸落下来,眨眼工夫就顺着风势成倾盆状。红秀在塑料的一角压好最后一块石头,青年先滑落到地,红秀在后一个趔趄跌到正在伸手要扶她的青年怀里。两人同时一怔,青年的双臂迅速合拢,红秀本能地用力推搡,青年冷不丁吃了这么大的劲,脚一打滑,仰面倒下。但他环红秀的手还没松开,红秀也跟着滑落下去,她还未来得及爬起就莫名其妙的被压到了青年身下。雨水和泥浆顺着青年的脸上身上流下,青年疯了一样用嘴堵住女孩因惊愕而大张的嘴。红秀满嘴的雨水的咸涩和青年口中的烟草味,她整个地昏眩了,虽然还在挣扎却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睛。

  小家伙们早已躲到屋里,院里院外已空无一人。在浓云的密遮下,似乎真正的夜晚已经来临。他们彼此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两人就象在莲子篷下洗冷水浴,但两个人的胸膛却坚实地贴在一起,彼此都能感到对方狂热地心跳。一个霹雷让红秀猛醒,她用开春刨冻土的蛮劲把青年掀翻到地,自己闪电般地冲入屋里。青年仰躺在院子里,差点未窒息的他长喘一口气。他整个身子浸在还没来得及排出的雨水里,倾盆的大雨不停点地打在脸上身上,使他在刚才的热望里苏醒过来,一个鲤鱼打挺,伟跳回姥姥家了。

  雨水不知什么时候停的,房檐上仍有积水滴答落下,红秀有生以来头一次失眠了。漆黑的夜里,听到院子里亦或从房后的池塘边传来蝈蝈的聒叫,间或还有青蛙和癞蛤蟆的短笛奏鸣。在自然的声响里,红秀头一次觉出美来,又有些魂不守舍地慌乱。

  她没料到会和伟有如此出格地亲近,想起来就心跳脸红。伟是什么样的人啊,王姥姥的宝贝外孙,又是家里的独子,要文化有文化,在城里工作又好。

  一想到这些,红秀的心都要碎了。他只不过有意戏谑我这个乡下姑娘罢了,这么一想又有些恼怒和羞耻的复杂情绪让她眼里聚满了泪水,甚至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她哪敢哭出声来,抽抽噎噎地直揉得眼睛生疼,直挺着眼睛到破晓。

  经过这么大的雨洗礼,红秀家的院里院外一片汪洋。大田里一定也好不了多少,就是说今天肯定是休工了。这么琢磨着,红秀心里敞亮多了——她不必为她的红肿的眼睛做解释了。

  她像平常一样做着早饭,比任何一天都频繁的站到院子里,用余光扫着王姥姥家。姥姥家安静得连那条大黄狗还未出来伸懒腰遛弯,姥姥最爱的秋菊经过这场雨地蹂躏全部耷拉下来脑袋。要搁往常,红秀早就跳过墙头用树枝帮姥姥伺弄那些垂头丧气的花朵了,但一想到昨晚的一幕,她就退怯了。她起得实在早,全村只有她家的烟筒冒着清烟。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队里的大喇叭已经喊过今天休工了,小家伙们也挽着裤腿趟水上学去了。这时姥姥站在墙根前喊她:“快过来孩子,我那外孙头热得烫人!”红秀正在泼刷锅水,唬地吓了一跳。她慌忙跳进姥姥家,瞄了眼外地泥浆一样的湿衣服就闯入里屋。伟仍躺在炕上,红头胀脸的还未醒来。红秀叹了口气,似乎她犯了了不得的罪过,难逃其咎。她翻着父亲的小药盒,把退烧的白药片递给姥姥,又默不作声的用脸盆盛着青年昨晚脱下的泥浆似的的衣服在井旁嚓嚓地洗着,就那么泪眼婆娑地边洗边擦眼睛。

  伟那雪白的衬衫晾在院子里特别扎眼。

  红秀家的院子里种着土豆,经大雨地一刷一泡,土豆秧子都趴地了。已到了成熟期,再不起就都变成水土豆了,那时吃起来就只剩咯牙的脆生劲,失掉它原有的沙面和香味了。院子里的水已渗成泥浆状,红秀抑制住不再想伟的事,她要趁不出工把土豆刨出来晾晾。已傍中午,阳光明晃得让红秀睁不开眼。一院子的土豆基本都被翻出,红秀的小腿满是泥浆,她看着堆在一起的土豆不觉喜上眉梢,呀还真不少,足够大半冬的嚼头。再加上队里分的秋大白菜,红秀一下又觉得自己有了朝气和奔头。

  她挑了几个没长开的小土豆,又从这个夏天积攒的一小篮鸡蛋中拿出五个,一同下到锅里煮。今年没有那种一下就没完没了的棉套子雨,总是劈雷喝闪的下过就停,这样的雨农作物最受用,对土豆尤其重要。红秀在挖出第一串马铃薯时心里就有了底。大而均匀的土豆表层竟是麻面,是引进的黑龙江品种,最适合煮食。

  王姥姥家的烟囱也在冒烟了,红秀把煮好的土豆剥掉皮,在一个粗瓷盆里捣碎,拌上新鲜的小葱和刚发酵好的大酱,绿色的葱叶衬在里面煞是好看。红秀拿出个二大碗,满满的盛上,又用毛巾包了两个热蛋送到王姥姥家。

  伟已经醒过来,脸上的红晕已褪去,又变成黑堂堂的原色。红秀把菜放到炕桌上,扭头就走,但她却没有走出去,她衣服的一角被伟攥在手里。“伟哥,外面潮气太重,衣服还没干透。”红秀不知说什么好,就这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时姥姥的小脚踩着碎步已进到院子,伟不得不放手,红秀已满脸绯红。

  “闺女,把鸡蛋拿回去,姥姥家不缺这个。”姥姥放下酱油瓶,把鸡蛋塞给红秀。

  “姥姥,给伟哥补补,这值什么!”红秀说着已跳进自家的院子。

  小家伙们已“啊,啊”地跳过水洼进了家,光着的小脚尽是泥污。看到锅台上的煮土豆,顾不上冲洗,馋猫样的用手抓,让红秀一手一个拎到井边。这时伟已站到墙根边。红秀不觉“噗”地笑出声来,伟低头看着自己也咧开嘴笑了起来。他穿着王老爷以前的大汗衫,洗得泛黄已看不出本色的老头衫,把伟包裹得异常滑稽。

  “你的土豆沙拉太好吃了。”伟很好听的男中音,并不像虚头八脑地忽悠。

  “什么沙拉?”小妹那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劲又上来了。

  “就是原汁原味的食物加上调味酱,你姐姐刚刚做了美味的土豆沙拉。”伟只是瞧着红秀说。

  “我们场里开舞会的时候常有水果沙拉,配上红酒,气氛就有了。”伟似乎很有耐心。

  “红酒?”小妹又抓住新鲜事物。

  “就是葡萄酒,通常被叫做色酒。我下次带来一瓶,能喝出葡萄味呢!”伟像似在演说。

  “孩子们要吃饭了,下午还要上学呢!”红秀也不想打断伟的滔滔不绝,她忽然有股甜蜜上涌,她不想在青年面前透漏心事,她得找个僻静的地方捋捋顺,当伟站在面前她无法思考。

  一道再自然不过的乡村土菜灌了个“沙拉”的洋名,两个小家伙就抢着吃了起来,窝头都没碰一下,鸡蛋却揣在兜里,红秀知道他们要在小伙伴们面前显摆着吃。父亲把他的煮蛋推给红秀,红秀又笑着推回,说她的那份在灶台边就已下肚,老爹将信将疑的剥着蛋皮。

  晌午已过,天又变得燥热起来,上午还泥泞的路上现在大部分干爽起来。红秀抱着叠好的伟的衣服又跳过墙头,姥姥不在,伟仍穿着泛黄的老头衫躺在炕上似睡非睡。红秀悄着脚,打算放下衣服就走。刚转过身来,伟一个箭步堵在了门口,这倒把红秀吓了一跳。

  “快换上吧,和村里的毛头小子似的。”嘴里虽这么说,心里不知怎么的感到特别别扭。

  “这样不更好吗?”又是那热辣辣的眼神。

  “瞎说什么呀!乡村的土豹子有什么好当的。”红秀起初没有听懂伟的用意,又觉出有什么不对劲,就急急地拽着伟要逃离出去。这个男人使足了力气攥住这个强悍女人的手,两个人一时竟僵在那里。

  “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爱上你很多年了。我一直盼着你长大,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我的耐力在你那已经耗尽了……”这个青年急急地说着,接下像背电影台词似的又嘟囔了很多让这个乡下女人听不太懂又面红耳赤的话。

  “哦,他是爱我的。”红秀的泪又涌入眼眶,从昨晚到现在她的眼睛就没干爽过。

  伟没让她的哽咽继续,很温柔地吻着她掉泪的眼角。这个动作在红秀看来非常可笑,她试着挣脱伟已偎近的身体,却不知怎么的身体成了面条状,伟不得不把她半拖在怀里她才不至于倒下。然而当那有着好闻的香烟口味又把她的嘴覆盖住,她连恼怒的力气都失去了。她的胸被伟那细长的手指触动着,虽然那手指在小小心心地试探着进行,但这足以让红秀胆惧。但接下伟的动作就有点迫不及待地近于粗暴地加大试探的力度。这个本来强悍的女人无法用嘴巴发出拒绝的声音,她的嘴包括整个身体都在伟的控制之中,而且青年的手已经使坏似的伸入她的单裤,一切进行得让她始料不及,也没给她任何思考的余地。男人在爱盲动地驱使下会像捧读圣经一样去解读女人的身体,并把这当作天经地义的神职。女人一旦首肯了男人的荒唐举止就会像白痴一样盲从,带着圣女般的忠贞献身,而且这献身似乎也已期待许久。但这是不够的,伟强有力的手让红秀完全不知所措了,在午后的阳光里,红秀的头发已散落,如圣女般洁净光润的身子随着班驳的光点跳动着。伟没让自己喜爱的姑娘的身体有一刻停歇,直到他再也做不下去,可还是覆在姑娘的身上不肯下来。红秀抱着青年湿露露的头不停地喘息着。

  伟终于平定下来,他抱着已穿戴齐全的红秀喃喃地反复说着“我会娶你”的话,他不知道怎么向这个女人表白忠心,红秀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相信她也已经在爱的男人的话,她听着伟说明天就回城和家里商议他们的终身大事,红秀既觉得难过又觉得不可行,她这个乡下丫头怎么能飞到城里去?况且她还有个大家要照顾。不管伟说什么她都只是摇头。

  红秀近于绝望地离开伟,想着自己繁复的身世,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获得伟的爱。伟呵护不了她,这就是妈妈常说的门当户对,她是走不进伟家门槛的。

  这个夜晚她尽量躲避伟的追寻,看着伟焦灼的眼神比她的心被割还要难以忍受,但她找各种原因让小妹跟在左右,没有给伟一刻单独倾述的机会。伟就这样带着明显的沮丧和失落走了,姥姥一连念叨了几天,说她的外孙冬天是不会来了。

  接下的几天红秀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队里大白菜正在抢收,已有的人家分到秋菜了,红秀一直坚守在田地里的第一线,每天弯着腰砍白菜,累到最后腰也直不起来。累了一天的姑娘躺在炕上,尽管那年轻的身体太需要在睡眠里得到休整了,但红秀还是难以入睡。她不怎么想那两天发生的事,只要思想稍一松懈,她就会整个垮下去。她只是觉得不开心,从里到外感到抑郁,似乎在总也不开晴的天里,整个人从早到晚被潮湿裹缚,只要往眼上一挥就渗出水来。

  她周遭的一切什么都不曾改变,队里已经开始晾晒包米了,忙碌终于告于段落,大家伙又有了闲工夫凑在一起扯皮打诨了。男人们都用粗鄙的滥词浪调说着不堪入耳的下作话,抽着一头粗一头细的手卷纸烟,那气味熏得红秀睁不开眼睛。大家已觉出这个丫头有些不对劲,这让她觉得纸里包不住火,她极力想变回从前的红秀,但是不行,她知道能帮助她的只有时间。妈妈死的那个月她不也觉得撑不下去了吗?她头一遭感到什么是天崩地裂的大悲痛,她竟哭死了过去。后来怎样呢,她现在已经能够用平静的心去回想那次生死离别,也能在上坟时和妈妈微笑着说话,用手梳理着坟上的杂草,犹如妈妈重病时梳理她一头的乱发。

  猫冬的秋菜已贮藏到地窖里,队里开始没完没了地开起大大小小的会,红秀已经没有了往年的热忱,点卯似的去报到,有时不等会议散掉就溜出会场。转眼到了十一月,北方的冬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到来了,红秀这些天日夜赶制孩子们的冬衣。伟已经走了有两个月了,在细密的棉活里红秀有时盘算着,棉絮不经意地挂到她的发丝上,她就照着镜子,感到自己明显的有些老态来。

  她的脸色失去了村姑那特有的健康红润,她的食欲也大不如前,好像胃出了毛病,会无缘无故地干呕。她给孩子们买的小沙果有时也会吃掉几个,以往倒掉牙的酸气竟让她很受用。她显得没精打采、心事重重,有时伟影子似的整天在她眼前晃,有时这影子又模糊得犹如隔世的相见。它摸不准最后会是怎样,她已经飞蛾扑了火,翅膀被严重地灼伤,但她一直幻想着修复。

  整个村里的人都在筹备过年的事,红秀也不例外。二十三小年,她发动弟妹一同扫了房,并从村长那里要了些旧报纸,把家重新裱糊了一遍。她还计划着领着小家伙们赶趟集,洗个澡,再捎带着置办点年货。

  弟弟进了男宾池,她和小妹泡在女澡堂里。红秀不知在想着什么,这段时间她经常走神,连她自己也无法控制这魂不守舍的局面。红秀的手下意识地放到小腹处,在潜意识中她觉得不对劲,原来平坦的腹部隆起个小包,要不触摸还真难发觉。红秀一屁股坐进池子里,呛了几口水,脸色登时煞白起来。小妹吓得“哇哇”哭起来,红秀这才醒过神来,匆匆冲洗了一下就和小妹走出澡堂。“里面太热了,姐姐有点晕。”看来小妹信服了这个理由,并说她刚进池子的时候也差点晕倒。

  小弟很快和她们会合了,接下来的事都由小妹张罗开了。小家伙已经忘了刚才的事,红秀像一个木偶受两个孩子的支配。买了小鞭、糖果,称了二斤腰条肉,给小妹买了猩红的围巾,还给爹买了两瓶二锅头,她几乎花光带来的所有钱,唯独她自己什么也没买。她本想买些女人用的东西,看来用不上了,她已经两个月没来月经了,以后就更不可能来了。

  她知道她会和她家小母狗的下场一样,上天会把她偷来的东西连同她的肉身都还到天庭上去。小母狗就是随便偷情弄大了肚子难产而死,她隐约觉得自己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红秀觉得天这下可彻底塌下来了,没人能救得了她。她刚洗过的头发已冻成一绺一绺的,忘了戴围巾也觉不出冷来。回来的路上小妹硬往她嘴里塞了块水果糖,又一阵另人眩晕地做呕,她蹲在田埂上,脸色蜡黄,那红色的糖块吐在那滩苦水当中,泛着鲜亮诱人的色泽。

  不管怎么的,这个年总得让它过去。她强作欢颜剁着年夜饭的饺子馅,边剁边吃着酸菜心。王姥姥一个月前就被城里的儿女接走了,临走时把钥匙留给了她,让她每天给大黄狗做点饭。姥姥一走,再也没有人为她提供伟的信息了,哪怕只是一星半点。

  前段时间下乡知青都返城来着,有很多后生撇下相好的姑娘,有些人还不辞而别,被他们弄大肚子的姑娘只能把打碎的牙往肚子里咽,还有姑娘险些寻了短见。如果有人替她执掌这个家她宁愿去死!爱原来会给人没顶的灾难,她所有美好的愿望都被心里那些燃尽的死灰覆盖住了,最后只剩下游走的气息和绝望。正月一过,队里就要例行下一年的春播准备工作了,当她挺着肚子在大家伙面前一露面……唉,她不能想下去了,她确信等不到公开露面她就已死掉了。她这几天异常的镇定,这镇定来得有些可怕,她知道在哪能弄到烈性农药,而她每天做着的事都像在安排身后事。

  大年初二一大早,大姐如期来探亲了。这次她给弟妹仨每人做了件新褂,红秀头一次穿上的卡这么高级面料的衣裳。大姐如妈妈状摸着大妹消瘦、苍白的面庞,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她必须和这个满腹心事的丫头推心置腹地谈谈了,他们村有个退伍归来的大龄青年托她保媒,她说了大妹的情况,他愿意做倒插门女婿,可大妹怎么像个病秧子似的没精打采呢?仿佛是榨干水分的黄桃,竟有些皱皱巴巴的。

  她俩来到王姥姥家,屋里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冷。姐姐还未张口问,红秀就号啕大哭,哭得大姐也觉得有天大的事发生了,断断续续大姐已听出前因后果,红秀似乎在做最后的告白,在给大姐交代身后事,好像她的魂灵已经脱离了肉体,幽幽的浮在空中和她说话。大姐吓坏了,搂着红秀,眼泪也成串地流下。

  “秀儿,别吓唬姐!天塌不下来,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姐明天进城……”还不待大姐说完,红秀就断然嚷着:“你要去找伟算帐?”红秀好像看到伟惊恐万状的模样,她的心也不觉跟着打怵。她会招致伟的家人耻笑,要是伟进退两难,她还不如死掉。

  大姐看出大妹的心思,话锋一转:“放心吧,我的傻妹子,我进城讨些药方,听说有打胎的药,灵得狠!会没事的!”大姐安抚着红秀,红秀也就将信将疑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大姐就进了城,临行时嘱咐小妹跟着红秀。红秀有些坐卧不安,如果姐姐真的寻到打胎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这个决心把这个孩子打掉。但不管怎么的,总算有人帮她分担了,她心里浓得化不开的阴云竟透出点亮光来。

  傍晚时分,王姥姥家的狗猛叫起来。红秀和小家伙们寻声出来,大黄狗正热切地站着前爪搭在墙头上狂吠,两个小家伙也已冲了上去,只有红秀倚在门框上,好像没了知觉。直至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被前呼后拥着气喘吁吁地站到了她面前,红秀也还没回过神来,大姐随后也跑进院子。

  王姥姥家的炉火又升起来,袅袅的烟气从屋里散出来,窗上的冰凌开始化去,像一滴滴流下的泪,濡湿窗台一大片。伟不知是被烟呛的还是怎的,两眼通红。他从后面环抱着红秀,眼泪已滴进她的后脖颈,泪滴凉凉地向下滚动着,令红秀打了个冷颤。紧接着冷冷的唇在她脖颈处摩擦着,犹如夜半归来的老猫用带着凉气的鼻子对她嗅拭。

  “傻丫头,你怎么不进城去找我?我从这里回家就和家里说了我们的事,家里人的态度是过了年再说,我本想过了年和家里缓和些了就送姥姥回来,然后就把咱们的事定下了。想不到我们的宝宝等不及了,一切都来得及,我们明天就去登记。”伟唏嘘着,手轻抚着红秀腹部。似乎他们的孩子已经读懂父亲对他们母子的承诺,如负释重的在妈妈暖房里伸起了懒腰。红秀也感知到这份悸动,那原盘踞在心的绝望一下没了踪影,她那煞白的脸又泛起久违的红润。

  春节休假,好几天后他们才千难万难的领到结婚证,为此伟又回了家里拿相关证件,又送出好几条烟和名酒才打通关口。这不亚于一个重型炸弹在村里炸开了,没有婚宴,也没有乡邻的贺喜。两个人在姥姥家,盖着旧的铺盖,红秀从未感到的幸福又回来了。奇怪的是他们好像有倾述不完的衷情,夜以继日地进行着,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情话就汩汩而出,累了就闭上眼睛歇息一会儿。伟已经在想孩子的名字,他说孩子生下后母亲就会妥协,他就把娘俩都接进城。等安定下来,红秀的老爹和小家伙们也都进城。红秀听着伟的设想,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了。她没有扫她男人的幸,也跟着设想着,但她知道这其中的阻力有多大,她从未奢望过进城去,只要伟能经常的回来就很知足了。

  事情并不像伟预想的那样,他带不走红秀。他已经和母亲死打硬磨了几个月,但丝毫不能打动他母亲的心,姥姥说话也不好使,母亲坚决不认这个乡下媳妇,也不让姥姥再回到乡下。姥姥偷偷拿出私房钱让外孙交给孙媳妇。伟决定自己解决这件事,他已经向单位申请了分房,他也从家里搬出了,住进厂里集体宿舍。事情弄得一团糟,他目前的工资供养不了一个大家庭而且还要另付房租。红秀并没觉得两地分居有什么不好,她仍参加队里的劳作,只是她不再逞强,干些力所能及的。小妹像似忽然长大了,承担起家里大部分家务。红秀得空就为宝宝缝制小被、小衫,还做了老虎头的小鞋。

  婚后他们一直持续着蜜月期,因聚少离多,每次两人见面都幸福得像对孩子。伟给红秀买了很多好看的衣服,只可惜红秀一天比一天臃肿的身子让那些衣物都显得滑稽可笑,两人就咯咯地笑着。倒是红秀老觉得走了样的身板有些难以见人,伟就用好听的男中音安抚她,说这是女人最美的时候,孩子生下后,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的。红秀已经开始憧憬以后的好时光了。

  由于劳累过度,红秀要比预产期早一周临盆了。伟太远了,通知不到。大姐赶到的时候红秀的羊水都破了。红秀撕心裂腹地叫了大半夜,比任何刑讯逼供都更惨烈地折磨,到后来她再也没有力气喊叫了,嗓子已哑不成声,她觉得生命开始游移了,疼痛已不足以折磨她了,尽管这疼痛隔段时间就更加变本加厉地排山倒海似的重来。大姐慌了手脚,问接生婆上不上医院。接生婆若无其事的喝着茶,胸有成竹地说有的人要折腾三天三夜呢,也没见过要了谁的命。

  这样又熬了大半天,红秀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力气向下撑了,她的头脑相当清晰,她知道孩子不想出来,他还依恋那个温暖的水屋,正用小手抓着什么!孩子这么一用力,一只小脚伸了出来。接生婆大喜过望,用手去拽孩子的脚。可能是用力太大,撕裂了什么,红秀下体开始流血了。接生婆的手颤抖了,又愚蠢的加大拉拽的力度,孩子顺着血流极不情愿的脱离母体,由于头太大,在最后离开母亲的时候险些窒息而死。整个过程中红秀还有很清晰的意识,除了那没完没了的钝痛,她觉得孩子的手始终拉拽着她。接生婆的生拉硬拽,活像个狰狞的屠夫,诺大的肚子一下被拽空了,疼痛也一下子消失了,红秀浑身的骨子架象散了一样,彻底地从鏖战中解脱出来。是的,那一刻她就是那么想的。她想看看孩子,她又感觉到身子下面象像开了道口子,液体暖暖地缓缓地在往外涌,源源不断地向外涌。红秀越来越虚弱,虚弱得轻飘起来。接生婆这下没了章程,姐姐大叫着险些晕倒!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惨白的红秀被送往乡医院还有些许气息,医院利用上所有急救措施但还是不能止住血流,只是血流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也不知过了多久,红秀最后一次微睁开眼睛,她看见了伟,她只能看清他的轮廓,她几乎是凭着气味认出他的。伟死命的握着这个垂死女人的手,那双曾经红润、生气勃勃的小手如今冰凉透骨。他又疯了似的撕扯自己的头发,他即将失去他的女人,眼睁睁看着她的生命在一点点消失,他几乎无法接受这个打击,痛苦扭曲了整个面孔。

  红秀的目光艰难的从伟的面孔上移开,定格在那个正张大嘴巴、眼睛鼻子都在往一块凑的有着黑堂堂肤色的小家伙的脸上,她听不到那响亮的哭声,也听不到任何别的声响,眼睛就那么一直瞪着,再也没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