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井冈山上茅坪八角楼一楼厅堂内置有一方桌,其上刻有一棋盘。据说当年一位教书先生送给朱德一副象棋,却没有棋盘,勤务兵便在方桌上刻了一个棋盘,因不解棋艺,竟多刻了一根线。毛泽东和朱德闲暇时便在方桌上开始“对垒”,并趣称之“红军象棋”。一一题记

“炮二平五。”

“马八进七。”  

“马二进三。”  

“车九平八。”

……

朱德躺在井冈山上茅坪洋桥湖老乡的床上。朦胧中,几句棋赛的术语飘入耳中,使他睡意顿失,一跃而起。昨夜对着作战地图苦苦思索、策划带来的疲劳,竟然一扫而光!在这穷乡僻壤、荆门草屋之中,竟有两位高雅之士,不摆棋盘,不用棋子,凌晨下盲棋取乐?

他立即起床披衣,向隔壁走去。

隔壁是间烟熏火燎的灶间。灶上,一位老妇在炒菜;灶下,一个少妇在烧火。一边干活,一边却怡然自得地对下盲棋。

朱德惊讶而又兴奋,情趣盎然地向她们打招呼:“大娘、大嫂!你们好快活啊!”

“哟,是朱军长呀!我们吵醒您的瞌睡了。”老妇笑着说。

“哪里,哪里,是给我添精神呢?我也是个棋迷,可我下不来盲棋。等你们忙完了,我们下两盘明的,怎么样?”

少妇笑了:“嘻嘻,我们哪是朱军长的对手!”

朱德微笑:“不要紧,玩嘛。”

老妇也应和着:“朱军长又不是外人!”

少妇用嫣然一笑代替了回答。

早饭后,在农家的厅堂上,把神龛前那张古老而沉重的八仙桌抬出来,摆上了四张凳子,首先由老妇和朱德对弈,旁边还坐着两位观众:老妇的旁边坐着少妇,朱德的旁边坐着勤务兵。

鏖战开始了,走车,跳马,炮打,将军……

四个人全部遵守着中国古老的棋规:观棋不言真君子,落子无悔大丈夫。

朱德是高手,老妇也不弱,经过反复较量、争夺,双方损失大量兵马后,朱德终于用“卧槽马”出奇制胜。

下一盘是朱德对少妇。

没想到娴静、羞涩的少妇竟然是个善使双炮的攻击手,凌厉的攻势使朱德几乎招架不住。经过艰苦的拼杀后,朱德才挽回败局。

朱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面掏出手帕揩汗,一面颇为欣赏地问少妇:“是个好炮手呀!谁教出你这漂亮的一手好棋?”    

少妇笑而不答。

老妇替她回答:“我儿子。”  

朱德赞叹道:“啊,一对能干的小夫妻!强将后面有高手,就请高手出马吧!”

老妇说:“他不在家,参加农会活动去了。”

朱德惋惜地“哦”了一声。

少妇嘴巴一扁:“他算什么高手!”

朱德哈哈大笑:“怎么,瞧不起师傅?”

少妇嗔中带喜地说:“他呀,只会在我面前充能人,在他爸面前,嘻嘻,孔夫子搬家——尽是书(输)!”

朱德大吃一惊:“啊,天外还有天!他爸现在哪里?”

老妇笑着回答:“就在邻村马源。一个干瘪老头子,一个‘孩儿王’。”

朱德尊敬地说:“噢,一位乡村教师,一位棋王!我一定要去拜访,请教他。”

经过三天紧张的战前布署后,朱德忙里偷闲,带着勤务兵,一人一骑,来到马源乡村小学一一一座破旧的祠堂。

果然,这里有一位又干又瘦、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先生。他身上穿着洗得干净、补得平整的褪色蓝布长衫,对人异常谦恭。

经过一番客气的寒喧后,宾主之间,摆上一只被抚摸得油亮光滑的木制大棋盘,面对面坐下。勤务兵却闪到老先生后面,对着朱军长掩嘴暗笑。他感到挺新鲜:朱军长怎么突然变得像个戏台上的老地主似的,又是拱手,又是哈腰?他在毛委员面前都是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呢?

这个木制大棋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黑方的“将”是用钉子钉死的。朱德手指“将”,笑着发问:“这个…… ”

老先生“嘿嘿”一笑:“老夫的一点狂妄。”

朱德懂了:“不是狂妄,是擂台。”

老先生伸手拔钉子。

朱德忙伸手制止:“不必。”

老先生客气而坚决地推开朱德的手:“贵客来自远方,岂能失礼!”说着,钉子已被拔起。

红先黑后,朱德架起“当头炮”,老先生跃“马”应战。果然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几进几出,几起几落,杀得难解难分。但红方的败局终于逐渐呈现,眼看朱德损兵折将,势孤难敌。突然,朱德一棋高着:马后架炮,直捣黄龙!

老先生击掌唤好:“高着高着,果然大将风度!”

朱德高兴而又谦逊地回答:“晚生自知技艺不佳,只是碰上一个好运气。”

老先生淡然一笑:“不必过谦。胜自是胜了,只是损失过大:胜者的兵马反不及败者众多。为将者能如是么?”

朱德一愣,脸微红,随即坦然承认:“老先生所言极是。消灭敌人,保存自已,乃是兵家基本原则!”

老先生含笑地微微点头。

第二局,朱德谨慎布局,双炮配合,双车策应,马走连环,兵进相保……果然自家损失极小,却连着吃车缴炮,战果辉煌,谁知老先生一支轻骑,悄然挺进敌后,奇袭帅府,逼得老帅东奔西跑,统帅部险象丛生。朱德急调车、马、炮回师营救,冲开层层拦截,突破重重阻击,才得以杀回帅府,解了老帅之危。可是仕、相已被消灭殆尽,老帅几成孤家寡人。只得留下冲锋陷阵的部分车、马守门。好在兵多将广,组织反击,力量还绰有余裕。靠着人多势众、兵强马壮,抢关夺隘,长驱直入!朱德再胜一局。

老先生又击掌称好。

朱德却以手拭汗,心有余悸地说:“主帅险些当了俘虏!惭愧惭愧!”

老先生谈笑风生,妙语连珠:“贵方统帅爱兵如子,值得敬佩。可惜太不顾自身安危,造成总部空虚。如若总部被捣,统帅受擒,则群龙无首,不战自乱矣!”

朱德连连点头:“老先生高见!”

第三局再战。朱德运兵布局,前后照应,攻中有守,守中有攻,出奇兵而不乏指挥接应,发总攻而不忘统帅安危,终以最小代价,最高效率,直下第三局!

老先生起立祝贺:“朱军长虚怀若谷,从善如流,今日连胜三局,乃战前吉兆也。可喜!可贺!”

朱德也欣然起立:“谢老先生指点!今后下棋、打仗,当铭之不忘!”

老先生连声谦让:“老朽姑妄言之,军长姑妄听之吧!”

一场大战,历时三天,朱德率精兵数百,诱敌深入,围点打援,全线追击,分割包围,终于全歼来犯之敌。

当我军战士扛着缴获的武器,押着长长的战俘行列凯旋归来时,苏区的百姓,扶老携幼,倚门观看,老人们指指点点,顽童们欢喜雀跃,妇女们送水送茶……

马源小学门前,又奔来两匹高头骏马。马上跳下两个军人一一朱德和勤务员。老先生已守候在大门外,迎接胜利归来的将军。

宾主在祠堂大厅里畅谈了一番前方的胜利和分别的思念后,自然又把大棋盘摆起来。

棋盘上,那个黑“将”又被钉子钉上了。

棋子摆好,就要开局时,勤务兵记起上次下棋的例规,便手指黑“将”,提醒老先生,“它还钉着呢。”

朱德连忙制止:“多嘴!”

勤务兵抱歉地伸了伸舌头。

老先生笑而不答。棋局一开,老先生棋风陡变,攻势猛烈,却又变幻莫测,把朱德弄得顾此失彼;把勤务兵急得跳出来“瞎参谋”,可也无济于事。接一连二,接二连三,凯旋归来的常胜将军竟连败三局!把个朱德攻得满头大汗,把个勤务兵惊得目瞪口呆。

老先生抱歉地说:“朱军长,老朽失礼了。”

朱德豁达地说:“我输了,可也服了。老先生棋艺确实高超,堪称大师。这些年来,能连胜我三局者,史无前例!但我尚有疑窦一点在心,欲请教于老先生。”

老先生说:“朱军长请讲。”

朱德说:“前次我俩对弈,将‘将’拔起,尚且连输我三局。今日,我还是我,你将‘将’钉死,却反而干净利落,连胜我三局。个中道理,请老先生指教。”

老先生莞尔一笑:“前次对弈,正处在将军策划大战之际。决战之前,不宜挫主帅锐气,故以棋语提出一二浅见。将军身经百战,精通韬略,本不需我草莽之人绕舌。无奈老朽对贵军爱之愈深,盼之愈切,唯恐智者千虑,偶有一失,故不讳‘好为人师’之嫌,贸然借棋议论军机。虽是隔靴搔痒,也算是一片赤诚。今日将军大获全胜归来,本当以棋助兴,聊表老夫祝贺之意。但又念来日方长,前路维艰;胜兵易骄,骄兵则易败。故又甘冒大不韪,滥施小技,以为奉献给将军的一份薄礼。将军,您不嫌我老朽狂妄、无礼多事么?”

朱德正襟危坐,侧耳聆听,脸色却异常严肃。一刹那间,多少令人永生难忘的往事,闪电般涌现在他的眼前……

黄洋界下的老表,冒着砍头的危险,星夜送盐到根据地……

小井的老大娘,为掩护红军伤员,牺牲了自己的儿子……

龙江河畔的新媳妇,结婚第二天,送郎参加红军……

五斗江上的船工,在密集的炮火中,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为红军划船强渡……

还有这次大战中那一眼望不到的、无穷无尽的支前小车队……

眼前,这位棋艺高超而又洞察世事、智慧深藏的乡间奇人,又像严父慈母关怀亲生儿子般,寸寸节节,呕心沥血,借棋论战,念念不忘子弟兵的胜败兴衰!

啊,人民,人民,人民就是上帝!他们无所不在,无所不能!顺从人民的意,顾全人民的心,就能战无不胜;得罪了人民,就算他是盖世英雄,也要一败涂地!

这时,曾经流行在井冈山区的《军民一家人歌谣》又在耳边响起:“一棵大树万条根,红军百姓一家人。红军如鱼民如水,鱼水哪能片刻分。”于是,他庄严地站了起来,走上前去,双手扶着老先生的肩,请他坐下,然后端端正正地向他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就在这时,老先生的老伴和儿媳也赶来慰问。婆媳俩,一个提着半篮熟鸡蛋,一个提着一壶绿茶水,一脚跨进祠堂的大门,见此情景,顿时都愣住了。

媳妇看着婆婆,大惑不解地轻声发问:“婆婆,您看,这是咋回事?”

婆婆也呆呆地望着,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忽地,她摆出老年人见多识广的架势,对媳妇说:“这有啥奇怪的,共产党敬重读书人嘛。对上了年纪的读书人,越是加倍敬重。”

媳妇打趣地说:“公公转运了,去年叫龙溪小学的国民党马夫抽了一鞭子,今年却受了共产党大首长的一拜。”

婆婆白了媳妇一眼:“看你说的,鸡跟凤凰,能比吗?”

婆媳俩说着笑着,走进祠堂,用鸡蛋和茶水挤走了那个油亮光滑的木制大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