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盛夏,城市里一片燥热,但在扬州老城区南城根的“滴翠园”里,满墙爬山虎凉意袭人,苍虬老树浓荫生风。廊檐下,一身中式布衣、一脸矍铄红光的宗国强摆开紫砂茶具,与友人笑谈过往。


  从知青到长江码头“掌门人”

  宗国强的口音很独特,让人难以辨别它的根基。“宜兴、上海、镇江、扬州,这四个地方都留下了我生命的印记。”他如是解释。

  宗国强的父母都是从宜兴到上海谋生的技术工人,育有四男三女,出生于1951年的宗国强在男孩中排行老大。在那个工人无上光荣的时代,这个多子女的家庭日子过得并不局促,1960年就住进了煤卫齐全的楼房小区,全家人也和睦友爱,这让宗国强养成了善良、开朗的性格。1968年,初中毕业的他面临上山下乡的大潮,为了方便照顾家人,他在边疆和家乡宜兴之间,选择了做一名回乡知青。

  山青水秀的宜兴县官林镇,有宗国强的祖屋,还有叔姨等亲戚,这让他打心眼里觉得亲切和愉悦。他很快和乡亲融为一片,并认真向他们学习农活。他不顾满手的血泡,将排水沟挖得笔直。路过的大队书记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这上海知青不简单!”

  宗国强以为,自己将这样在农村度过一生,没想到仅过了三年,镇江轮船公司来宜兴招工,经大队书记推荐,他被录用,并分配在申镇扬货运定期班,主要任务是将上海的生产生活物资运送至镇江和扬州。对于这次人生转折,他意外而欣喜,不仅是因为身份的变换,更重要的是可以借公务之便经常回上海看望家人。

  长江的壮阔,拨动着他的心弦。但江上变幻莫测的风浪,也令他生畏。1975年的一个夜晚,他押运一支由十几艘驳船接成的船队在江面行驶,突然一阵巨浪袭来,驳船与船头分离,差点翻沉,吓得他一身冷汗。

  “货轮不分昼夜地跑,危险系数太大。客轮早出晚归,安全。我是长子,得为一大家人着想啊!”看重亲情的宗国强,向领导提出换岗的请求,同时表示,搞客运,别人都喜欢去紧邻繁华市区的镇江码头,而自己可以去偏僻的农村。领导自然乐意,当即将他安排到了扬州东南沿江的六圩客运码头。1658705675641948.jpg

  (在园子里品茶,是宗国强最惬意的时刻 梅静摄)

  六圩,距扬州市区近二十公里,每当暮色降临,航船收工,哗哗的江水拍岸声、瑟瑟的苇叶轻唱声,仿佛一首舒缓小调,抚慰着人的心灵。这是宗国强喜欢的感觉,如同宁静的故乡。这里的生活条件也让他欢喜。码头有一幢两层楼的职工宿舍,还有一些空地,可以种菜种瓜。单身的宗国强除了偶尔回上海探亲,其它时间均吃住在码头,成了以码头为家的“模范职工”,并在短短八年里,从售票员一步步被提拔为值班长、副站长、站长。

  担任领导之后,宗国强开始思考,怎样才能把码头经营得更好。当时的六圩码头,虽然地处乡间,却是苏中、苏北地区最重要的过江通道,每天客流量达万人。常年往来于上海和苏南,较早见识市场经济的宗国强,便组织职工烧稀饭、煮茶叶蛋、炸油端子,出售给过往旅客。在免费提供茶水的同时,又推出付费买茶可优先上船的“促销”举措。结果生意十分火爆,为单位创造了不菲收入。

  1986年,实绩突出的宗国强被提拔为公司客运总站副站长。第二年,为解决公司富余人员的生计问题,他受命组建服务公司,搞多种经营,搞经济创收。在他的用心操持之下,服务公司效益红火,镇江公司十分满意,将其作为重点培养对象,于1989年选送他去交通部镇江水运管理学校脱产学习两年。


  开设扬州首家紫砂壶专卖店

  1991年夏天,拿到中专文凭的宗国强,面对提拔至公司关键岗位的橄榄枝,却摇摇头说:“我想去扬州办事处。”领导一脸诧异,如同看见一个外星人。但当宗国强说完缘由,领导的眼眶竟有些红了。

  “她太辛苦了,我得帮她分担一些。”宗国强说的“她”,名叫陈娟凤,是与他相识十五年、相伴十二载的妻子。原籍扬州的陈娟凤也是一名知青,1976年起在六圩卫生院当赤脚医生,晚上借住在六圩码头集体宿舍。一来二去,两人便暗生情愫。1979年,陈娟凤上调回城,在扬州拖拉机修理厂任厂医。当年,她向厂里要了一间芦席防震棚,与宗国强结了婚。此后,宗国强每隔一天就从六圩回到这间能听到隔壁私语的小屋,与妻子共享新婚之乐。

  然而,这样的两地分居,决定了宗国强难以对小家庭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更遑论关心妻子背后的大家庭了。陈娟凤的哥哥身体欠佳,又生了两个孩子,生活中的很多事务都需要陈娟凤出手相助。1980 年,她自己也生下一个女儿。工作和家务的重担,让她整天忙得像个陀螺。

  长期的操劳影响了陈娟凤的健康。从1991年起,她就时常生病,但她从不向丈夫诉说自己的病痛,倒是宗国强时常在抽屉里发现她新开的药。

  这一年,在公司领导的关心下,宗国强终于结束了与妻子的分居生活,调至位于扬州渡江桥南的扬州办事处任负责人。这里的工作内容相对单纯,工作压力也不大,宗国强有了较多的时间和精力来照顾家庭,妻子的脸上也渐渐多了笑容。与此同时,这个小家庭的住房条件也不断改善,从芦席棚到新建宿舍楼里的一间,再到一间半、两间。1998年,宿舍楼拆迁,宗国强夫妇花不多的钱就置下了连运小区一套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

 2.jpg (滴翠园是宗国强与朋友的雅聚之所 梅静 摄)

  1995年,根据上海出台的知青子女回沪政策,宗国强的女儿去上海就读高中,提前退休的陈娟凤陪读。而此时,镇江轮船公司也改了制,宗国强便卸下职务,去上海办事处当了一名普通职工。这次移居,让宗国强与上海的大家庭重新联系在一起。父母腾出一间房给宗国强一家三口暂时栖身,陈娟凤则用出色厨艺,吸引全家十多口人时常来这里满足味蕾。

  2000年,宗国强的女儿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老母亲也去了世。为避免老宅继承权引发家庭矛盾,宗国强主动表示,将属于自己的老宅权益让渡给弟弟,自己和妻子返回扬州。次年,宗国强用70多万元积蓄为女儿在上海买了一套小两居。不久,女儿迁居北京,小妹的孩子上学需要借住此房,他便将房子无偿出借给了小妹。

  作出回扬决定时,宗国强已在企业的再次改制中提前退休。刚刚五十岁的他,自感精力还很旺盛,便想发挥自己的经商特长来充实后半生的岁月。至于做哪门生意,他和妻子合计后决定开一家紫砂壶专卖店。一来,在紫砂壶的产地宜兴,宗国强有不少熟人,货源有保障;二来,紫砂壶可以长久保存,且因砂泥的不可再生性,它还有增值作用。

  开店需要本钱,退休金微薄的宗国强向舅爷借了2000元,一部分用来租门面,另一部分用来买了几把壶。不久,在扬州东圈门老街,扬州第一家紫砂壶专卖店“紫雅轩”开了张。由于货源正宗,价格亲民,小店的生意日见起色,壶的品种也越来越多,其中不乏高档货和精品货。


  十年造一园

  开设紫砂壶店之后,每天往返于老城和“城外”的连运小区,让宗国强感到极大的不便。而且,由于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就住上了楼房,新式小区对宗国强已失去了吸引力,他希望能在宁静葱茏的园林住宅里安享余生。于是,他决定在扬州老城区置换一处宅院,按自己的意愿进行改造。这一设想得到了妻子的全力支持。

  宗国强很快就在甘泉路附近的大十三湾相中了一处126平方米的老宅,主人开价24万元,均价2000元/平,是当时商品住宅楼价格的两倍。他和妻子毫不犹豫,当即卖掉连运住房,买下了这处宅子。但由于手头不够宽裕,便暂时未予改造,只是将就住下。

  第二年,定居在加拿大的宗国强表妹,回国探亲时见了这处宅子,也对扬州老城生活产生了浓厚兴趣,便委托表哥在扬州代买一处。不久,宗国强以53.4万元的价格置下南城根一处250平方米的宅院,这在当时算得上一笔“大单”。“占地面积大,主体房屋质量也不错,大七架,檐口高。”宗国强说,是这些优点让自己砰然心动。

  2003年初,他受表妹之托,开始对这处宅院进行改造。他将宅院分为两大功能区,一是150平方米的生活区,二是100平方米的园林区。在生活区,前主人建造的三间正屋和东边接出的餐厅、厨房,青砖框架予以保留,屋顶、门窗、地面、内部设施全部重做,西边新建厢房一间。

  (滴翠园秀色 梅静摄)3.jpg

  为延长木质构件的使用寿命,改善房屋的密封、保温、防潮性能,宗国强将屋顶桁条改用老杉木,门窗用菠萝格,地面用水泥桁条架空后铺罗地砖。为满足现代生活需要,他安装了液化气与电相结合的厨浴设施,以及地暖、空调。为使雨天通行不湿鞋帽,他在房屋前面以走廊相接。本该建东厢房的区域,人字顶雨廊下面居中立一墙壁。向内半间,白墙漆画,根雕桌凳,辟为一处轩敞茶室;向外半间,青墙木雕,苍苔水石,形成一道清雅照壁。正屋与东西厢之间的砖铺小院里,盆栽植物精致玲珑,四季吐芳。

  转过照壁往东,有一砖砌海棠门,上嵌“和畅”石额。门外便是园林区,原有杂乱建筑被宗国强全部拆除,一株老树、一口老井、一湾鱼池,便有了自由呼吸的空间。几丛红枫紫竹和整整一面墙的爬山虎,也生长得茂盛茁壮。

  园林区的东边是宅院大门,青砖到顶,朴素大方。门厅悬一匾额,上书篆字“滴翠园”。园名借自《红楼梦》中的滴翠亭,意指四面翠色欲滴。

  首次造园,没有经验的宗国强边学边干。他在扬州园林专家许少飞、私家庭院业主徐鹏志等人的指点下,自己拿设计方案,然后根据承建公司的意见,不断调整完善。为节省开支,他和妻子一起动手,从甘泉路往家里一块块地搬地砖。

  2013年,历经十年雕琢的滴翠园终于完工,宗国强和妻子仿佛看见自己的孩子呱呱坠地。2016年,表妹因需要资金欲将此房出售,不忍心血付诸他人的宗国强,将升值后的上海两居室卖掉,用其中的260万元将滴翠园转入自己名下。


  完成妻子的桃源梦想

  扬州老城区街巷深长,因此,出口是否通畅是衡量宅院居住价值的重要标准。宗国强于2000年买下并居住的大十三湾宅院,原本大门开在一条狭窄支巷里,出行不便,宗国强就想把它处理掉。但2016年,大门开在宽阔主巷里的隔壁邻居要卖房,50平方米开价30万。宗国强认为这个价格虽然偏高,但此房对自己有用,便一分未还,当即付款。房主很是感动,配合他在一天之内就办妥了过户手续。

  然而,这件喜事却无人与宗国强分享。妻子在2015年被确诊为癌症晚期,虽经手术和化疗,仍未见好转。宗国强关掉紫砂壶店,一门心思照顾妻子。但妻子在获悉消息后说:“把这处园子造好,让我在有生之年能够看见。”

  4.jpg(宗家小院的精雅园林 徐鹏志摄)

  2017年初,宗国强忍住心中痛楚,着手大修此宅。与滴翠园定位于会友赏玩不同的是,这里的功能主要是满足全家常住人口和外地来访亲友的居住需求,因此他在180平方米的总面积中,划出140平方米用于建造住宅,其余40平方米用来打造园林,园名定为“宗家小院”。

  对于这样略显袖珍的空间,宗国强发挥上海人善于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思维优势,处处精心利用。他将原小七架主屋分隔为三间套卧,每间约15平方米。后面缩掉一架,辟为卫生间,与卧室连通。前面也缩掉一架,设为走廊。楼上建一暖阁,设一桌一榻,可读书可夜眠。阁旁为40平方米的露台,可观景可晾晒。

  小楼南面即为小园。东南角立一半亭,亭内嵌砖刻《宗家小院记》,由许少飞撰文,扬州书法家曹骥书写。亭柱挂扬州著名学者丁家桐所书楹联:“风轻一楼月,室静半枕书”。亭西为一池曲水,水上跨一小红桥。池畔,假山险峻,飞瀑潺潺。

  除了起居和观景,宅子的附属功能也很齐备。沿小楼走廊西折,过一道圆门即为餐厅和厨房。沿走廊东折,穿花窗,过半亭,南面小轩即为会客室。

  “必须让妻子梦想成真!”在这一信念的支撑下,极尽巧思的“宗家小院”仅用一年时间就全部完工。这其中,有宗国强的亲力亲为,也有施工单位的全心投入。结账时,施工单位考虑到宗国强的妻子治病开销大,只报了个最低的成本价,宗国强主动加上了10万元。园子完工后,陈娟凤住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安详的时光,直至2019年去世。

  现在,身体健朗的宗国强依然每天精心打理他的两个园子。在草木和亭台中,他仿佛与妻子牵手相逢,与心中的桃源亲密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