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富回到矿上已是半夜,他和衣倒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直到凌晨,邻室的工友敲门,喊他去上班,他才发觉浑身湿透,迷迷糊糊,不知这一身汗水是怎么回事。

  月底,宋富探亲回到泰州后,和妻子说了此番奇遇。蒋晓燕是个急性子,第二天就和宋富一起去了苏晨公社,几个村子一打听,在三羊村,果真有个叫武家尚的人家。在一栋摇摇欲坠的破烂草房中,老太太双眼失明,老年痴呆,已经卧床多年了。宋富谎称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子,左邻右舍的也辨不出真假,纷纷献好说,这些年要不是他们帮忙照顾,老太太怕早就不在人世了。宋富是个明白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点零散毛票和粮票,一一酬谢。随后,宋富夫妇背着奄奄一息的老太太回了自己的家。这个时候,正是六十年代初的大饥荒,家里也是有上顿,没下顿,两个十来岁的小子整天喊饿,现在又多了个老太太,蒋晓燕确实犯愁,宋富就安慰她:自己会想办法,断不会让老人孩子没有吃的。

  宋富回到矿上后,一天改吃两顿,一稀一干,上班前喝稀的(食堂里的稀饭),班中餐吃干的(馒头大饼),保证干活的时候有力气就行。下了班倒头就睡,倒是省了一顿。省下来的钱和粮票,都寄给家里。蒋晓燕去买了白芋干子、棒子面。细粮换成粗粮,一斤能顶七八斤,就这样苦撑,渡过了灾年。

  老太太几经调养,渐渐有了些精神,人也三天两头的清醒一回,能起来走走了。有一天,她拉着蒋晓燕问她是谁?蒋晓燕笑着说,我是你儿媳妇呀。老太太摇头不解。蒋晓燕又说:蛇宝知道吗?我是蛇宝的媳妇啊!老太太一把抱住蒋晓燕:蛇宝,我家蛇宝,他有媳妇啦?蒋晓燕说:你还有两个孙子呢!就喊来两个孩子叫她奶奶,老太太很开心,觉得自己好福气,两只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窝里滚出几颗浑浊的泪珠来。蒋晓燕撩起衣襟替她擦泪,老太太问她:我家蛇宝,他人呢?蒋晓燕说:去徐州挣大钱了。老太太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蒋晓燕说:一年回来一次,今年过年回来,你就慢慢等他吧。老太太咧开没有牙齿的瘪嘴笑了,从此,她就有了盼头,清醒的时候就搬张板凳坐在门口,等她的蛇宝。

  但很多时候,她还是处在痴呆里。就是宋富回来了,喊他妈妈,她也不知道答应。

  有一年初夏,宋富探亲回家,老太太突然认得他了,说他是蛇宝,抱着他好一顿的哭,宋富也陪着痛哭了一回。这天夜里老太太不声不响地走了。老太太在清醒与糊涂的交替间,度过十余年幸福时光,走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很安详,很满足。

  这时候已经到了七十年代中期,国内外形势日新月异。大层面上,人与人的争斗,转向人与牛鬼蛇神斗,强调破除迷信,移风易俗,丧事从简。小层面上,宋富家渐渐摆脱了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苦日子,过上了丰衣足食的好生活。宋富在矿上提了干,做了连指导员,就是现在的区队支部书记。两个儿子也已长大成人,如同宋富一样人高马大,大双被宋富带工到了煤矿,在邻近的东山矿做了一名掘进工。小双留在家里,成为农业社上的壮劳力。手头上宽裕了,宋富放着胆子,不顾大层面上的斗争形势,顶风作案了一回:以儿子的名份为老太太大操大办了丧事,在自家大院里,开了八桌流水席,虽没有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大锅菜尽吃,大米饭管饱,村里老少,随到随吃。那场面,十里八村,绝无仅有。一经流传开去,人人称赞宋富仁义孝道。倒也没有惹来什么祸端。

  这些年,宋富的工作生活,虽谈不上顺风顺水,他倒也心满意足。平日里,牢记着武家尚临别时的叮嘱,注意避开一些讳日,也细心观察周边的人和事。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有一段时间,连队处于半停产状态。矿上的造反派下派一名代表到他们连队,领导夺权斗争,让已经是五连指导员的宋富交权。宋富一看此人满脸黑麻子,自称丘闯将,他没有反抗,当天就交权,靠边站,去了井下,当一名没人管没人问的扫煤工。连长程大林不服,拉了一帮人和丘麻子争斗,结果,没有一个月就莫名其妙地漂在矿外的塌陷湖里。那个时候,黄庄矿是矿区武斗最激烈的地方,造反派和保皇派势不两立,甚至架了机枪对射,死伤几十人。程大林的死,了无声息,一杯黄土,埋在东山脚下。寂寞无聊的宋富,时不时会步行几里路,来老伙计的坟边坐上一会。这里是东山西边一个山包的阴面,离黄庄矿不远。这几年新添了不少坟头。其中一座,就埋了他的老乡叶林。

  叶林小宋富七八岁,年轻气盛。本来做了东山矿的造反派头头,倒也有一番前途。可是他嫌东山矿的斗争形势没有黄庄矿凶猛激烈,就拉了两卡车革命小将来黄庄矿串联学习,由此结识丘麻子,参与了黄庄矿的武斗,不幸在一次交战中,被人用钢钎穿透胸膛。那一年,叶林还不到三十岁,宋富去喝他的喜酒也才过去五六年。

  自那次酒后夜走东山口,遇到武家尚之后,宋富白天黑夜的来过东山几次,沿着山脚下的崎岖小道,走遍东山的犄角旮旯,也没有能找到武家尚口中的酒厂。他这才相信阴阳两界并非地理意义上的重叠。想要再次相遇,恐怕还要看缘分或者命运了。

  宋富做了几年靠边站的闲差,文革结束了,做到矿革委会副主任的丘麻子被免职,降职去矿工会做了一名干事。宋富也复职到采煤三区当区长。

  宋富53岁的那年夏天,矿上组织部分中层干部去广西桂林疗养,手续都办好了,出发时他在队伍里看到领队的竟然是丘麻子,宋富马上借口老家有急事,推却这次旅行。后来听说,正是这个丘麻子不顾台风警报,鼓动几个人一起夜游漓江,夜晚台风骤起,在江边逗留的一干人等,没有来得及躲避,纷纷卷入水中,尽管打捞及时,还是淹死两名科区长。这让宋富惊恐了很久。

  1982年9月,55岁的宋富退休了。他的两个儿子,也在一年前先后成了家。难得的一段清闲时间,宋富和妻子说,我们去一趟泰山吧。

  北方的中秋,已经有一点寒意,宋富和蒋晓燕第一次结伴远行,就遇到了麻烦。坐了一天一夜的长途汽车,蒋晓燕晕车,呕吐不止,人已经萎靡不清,一下车,又遇寒风一吹,当天就发起了高烧。蒋晓燕一病,只得去泰安市医院就诊。医生一查,竟然查出蒋晓燕的一个隐疾:脑部有一个肿瘤,必须住院治疗。

  当天夜里,宋富伺候蒋晓燕睡下后,来到医院的小花园,在一个假山前坐下。他叹了一口气,本来计划今天去岱庙拜祭,而后去爬泰山的,看来这山是爬不成了。但岱庙还是要去的,他想去看看,岱庙里的那些塑像里会不会有武家尚,有没有可能见到他的结义兄弟。这也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他觉得东岳大帝的道场里,应该有他的兄弟武家尚,或许兄弟能现身见他一面。但时间过去20年,对于那一夜的情景,他已经有些模糊,甚至想不起来武家尚的长相了。

  正想着,忽见一个人从假山后走过来,在他眼前停下,扑通一声,跪在宋富的面前,已经泣不成声。宋富就着月光一看,正是他想念的兄弟武家尚!

  武家尚变化不大,似乎还是20年前干瘦的样子,宋富却已经是白发老者了。武家尚告诉宋富,他已经从司酒升任冥府的监造使,就如一个酒库保管员,一路做到整个冥府酒业的监管局长。在冥府里,监造使也是六品的官阶,可以立班临朝了。宋富为武家尚的进步感到很高兴,就问了他老母亲在这边的情况。武家尚道:多亏兄长多年的照顾,家母才得以寿终正寝。多年前已经投胎去江西一官宦人家了,也算是一番正果。宋富道:兄弟既然已是阴司高官,也应该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今天你嫂子赶巧得病,说是脑中长了瘤,你看看有碍吗?武家尚道:不妨事,是你们阳间所说的良性瘤。我自有办法化去。说罢,武家尚从怀里掏出一件黑色方巾,递给宋富道:此头巾你夜里裹在嫂嫂的头上,白天拿下,放于避光处,一周后隐疾自去,速速出院,回家静养,日后再无隐患,可颐养天年。宋富收下方巾道:果真如此,这我就放心了。武家尚又道:兄长的苦难虽已过去,但岁月不饶人,我这里有一方,可保贤夫妻天寿永年。宋富道:难道是仙丹灵药?武家尚笑道:谈不上灵丹妙药,到也是我几十年的心血。不过,兄长沾不得酒水,原因是酒穴未通,今夜,我帮你开了酒穴吧!宋富不解:啥是酒穴?武家尚答道:酒穴乃人体背后一穴,连胃通肝,专管解酒通气。不善饮酒者,是因为酒穴关闭,饮酒后,酒气不能从酒穴而出,流经毛孔散发,淤积在体内,麻痹神经,伤害脏器。但凡能豪饮者,皆是酒穴畅通之人。早年兄长在煤矿井下作业,考虑安全,不饮酒也罢,如今退休在家,似乎又没有什么爱好,我今送你一乐吧!一可梦幻人生,如入仙境,二也能通经活脉,壮骨强身。说罢,他从身后拿出一个酒葫芦来,往宋富手里一放说:喝一口吧。宋富将信将疑地喝了一口,入口冰凉,如吞冰块,不觉打了一个冷颤,不一会,忽觉浑身奇痒,想抓又不知伸手何处,正难受间,武家尚在他后背一拍,宋富打了个酒呃,呼出一股浊气,不痒了。武家尚道:兄长酒穴已通,我今给你一付酒方,你回去照单酝酿,每日饮数杯,定保你延年益寿,尽享天寿之年。宋富道:什么是天寿之年?武家尚道:就是寿终正寝、无疾而终。

  宋富在泰安医院待了一周。医生曾建议手术切除,要打开蒋晓燕的头颅,宋富没有同意,他坚持保守治疗。八十年代初,医院还没有市场化,医生也很尊重患者及家属的意愿。只做消炎和安神方面的治疗。而每到晚上,宋富就会从行李包里拿出那件方巾,包在蒋晓燕的头上,白天该挂水挂水,该吃药吃药。三天之后,蒋晓燕神志清醒,饮食正常,五天后复检,那脑中的瘤子已经消失了。医生不敢相信X镜下的奇迹,反复检查,召开专家考证,折腾了好一阵子。当然,宋富夫妇没有掺和,早早就打道回府了。

  宋富从泰山回来后,闲来无事,就照武家尚给的酿酒方,配料酿酒。酒方的主料是泰州特产水稻香米,辅料是十八味草药,也不名贵,皆是泰州本地能够采集的树木花草,或花或果,或根或叶,按照酒方要求如法炮制,酿酒用水就是房子后面鸭蛋汪里的湖水。当然,还有一白一黑两个核桃大小的石块,是当初武家尚给的酒方里包裹着的,说是酒引,应该算是秘宝了。宋富先是用一小坛试着酿制,一个月后,开坛调酒,酒香四溢,小饮一杯,顿觉神清气爽,耳聪目明。渐渐每日离不开,一天三顿,一顿一碗。蒋晓燕也觉好奇,试饮一口,如甘露入心田,舒经活血,健脾开胃。此后,夫妻二人每日饮酒作乐,宛如神仙。开始小坛,后来大缸,家里渐渐成了酒坊。

  方圆十里,都传闻郑家庄的宋富家,酿造上等米酒,只自饮,不出售,有亲朋邻居上门,宋富夫妇沽酒相迎,年轻人喝了都说寡淡无味,老年人喝了觉得提神醒脑。

  宋富今年九十又四岁,蒋晓燕也九十出头。二人面红肤润,发乌齿白。每日与村中年老者,谈天说地,以酒代茶,再饮不醉。而今,四世同堂,儿孙绕膝,家中如开酒店,人流熙熙,笑语盈盈,一番人间极乐景象。

  据说,泰州城北鸭蛋汪一带,80岁以上老人似有返老还童的迹象,让人称奇,无人知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