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村人刘成,是乡长刘大赢的二儿子,从小很顽劣,打架斗殴,偷鸡摸狗,敢上房揭瓦,能下河凿船,没人敢惹他。到了16岁,初中没毕业的他干脆辍学回家,带一帮志同道合者混迹乡里,称霸一方。其英雄事迹,乡派出所的记录,足足有几大本。仗着他父亲的名头,人们望而兴叹,人送雅号刘衙内,背地里,有人喊他“牛二”,有的干脆就叫他二流子。村里有小孩哭闹,家人说,再哭,喊刘衙内来,小孩立马噤声。有姑娘家不听话,家人就说,二流子前天到是请人来说媒,索性答应了,省得我们管教。姑娘家一听惶恐不安,渐渐乖顺许多。

  这一年的一个冬日,刘成带人打了邻村人家的一条大黄狗,拿到村里的小酒馆里来烹宰,傍晚时分,狗肉炖出一阵阵香味,竟然引来一个收毛皮的商贩。刘成觉得今天运气真好,吃得狗肉,又送酒钱。他把那张带血的狗皮往商贩面前一扔,说,也不收你多少钱,够哥们这顿酒水钱就行。那商贩笑道,好吧,我就等你们喝好酒,再结账。

  刘成哥几个围着一大盆狗肉,开始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刘成的酒量很大,据说喝两瓶本地产的地瓜烧,爬墙上树,仍敏捷如猫。他的这一帮兄弟也是个个海量,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要不怎么会聚群成帮、气味相投呢!今晚的酒有人管够,他们也就越发放开了喝了。没一个时辰,十几个空酒瓶滚到收狗皮的商贩脚下。

  这商贩到也镇定,刘成他们怎么喝,喝多少,他不看不问,就蹲在酒店门口,翻看那张狗皮。一会儿对着狗皮嘀咕几句,然后摇摇头,叹一口气。小酒店的老板看在眼里,对伙计说,这贩子要亏本了,这顿酒水钱,怕是要值十张狗皮,莫不是他后悔了!伙计说,看也像一个老实人,要不趁“牛二”他们不注意,叫他跑走算了。伙计走过去,小声劝说。那商贩也不说话,笑笑摇头。

  这场酒喝到半夜时分,刘成才醉意朦胧地招呼散场。一算账,就连刘成也吃了一惊,心说今天喝大了,这贩子怕是半年也赚不回这顿亏损了。好一阵满足的笑挂在他的脸上。再看那商贩,掏出钱包,一五一十的数钱,酒店老板的账单,连看都不看。

  刘成拍了拍商贩的肩说,你慢慢数钱,我们告辞了,说着打着酒呃,被一帮兄弟簇拥着往外走。商贩说,走好,后会有期。刘成忍不住笑出声来,说,还后会有期,哈哈,活宝,我到巴不得天天见到你!

  商贩没理会他的嘲笑,结了帐,也没走。他钻到酒桌下,拿个布袋,捡起刘成他们吃剩的狗骨头来,酒店老板说,你捡这个干嘛,我们要关门了。商贩说,得罪得罪,耽误一会时间,容我捡齐了再走,也算你们做点好事。酒店老板说,做哪门的好事,真是个怪人,你捡吧,我看你也太实在了,要不我让伙计帮你捡?商贩说,不用了!

  商贩把狗骨头捡好后,倒进那张黄狗皮里。用绳子一扎,背到肩上,对酒店老板拱拱手,大步出门,一会儿消失在月夜里。

  刘成今天觉得很舒心,好像从来没这么爽过。他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遣散他的哥们后,他没有回家。他也是20来岁的人了,虽然没一个姑娘愿意嫁给他。但迫于他的威名,村里村外到是有几个女人与他暗地来往。村头的李娇娥就是他最近才上手的相好,还没玩腻,正处在热乎劲头上,他决定去会会她。

  从酒店到李娇娥家是一条宽阔的大路,路两旁是刚出新芽的麦地。乘着清亮的月色,一眼望去,能看到李娇娥家屋后那颗高大的枣树,像一柄巨伞一样撑在屋顶的上方。这枣树已经有上百年的树龄了,但每年仍红果挂满枝头,成为村里一奇。记得前天他和李娇娥在一起时,还说起这棵枣树,他对在他身下的女人说,我就像这棵大树一样的罩着你,李娇娥说,你都罩得我喘不过气了,你比这树还强壮。刘成就喜欢这样的迎合,这样的知趣。李娇娥是远嫁过来的,他的男人吴丰花了不少钱。但小木匠吴丰对于钱的兴趣远胜于新妻的娇媚,新婚不久就外出替人打家具去了,把个李娇娥寂寞的抓心挠肺。刘成的出现与其说是强势介入,不如说是及时雨露。李娇娥也知道刘成的德行,但欲望像一条蛇一样缠裹着她的心,她知道毒汁此时成了医治她心寂的良方。她拿出浑身解数的迎合刘成,使这个混世魔王黏在她的脚下,也使这个刘衙内在需要女人的时候,第一个就能想起她。是的,刘成想起了李娇娥的妩媚与淫荡,酒劲催拥着性欲,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到了李娇娥家门口时,刘成正想上前敲门,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裤脚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大吃一惊。竟然是一条狗在咬着他的裤腿。他抬起腿就是一脚,哪知一脚踢空,那狗扑了上来,这一扑,刘成酒醒了一半。他定睛一看,明晃晃的月光下,那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畜生,不正是他下午击杀的那只大黄狗吗?这一看,他浑身一阵胆颤,刚喝下去的酒水,细泉一样从头发间冒出来,雨一般的滴答到脸上。他大叫一声,见鬼!随手从屋檐下抄起一把铁锨朝黄狗打去。黄狗却一跃搭上刘成的肩头,刘成闻到狗嘴里充满了浓烈的酒气,这熟悉的地瓜烧,惊得刘成浑身软塌下来,黄狗就势伸出带刺般的舌头,探进刘成敞着的怀里,卷起胸口一块肉,生生的撕下,血喷了一狗头。这时,李娇娥闻声打开大门,拧开了屋门口的电灯,她看到刘成倒在地上,前胸血肉模糊,人蜷缩一团。

  刘成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他躺在乡医院的病床上,他看到他的父母。父亲刘大赢坐在他的床头,父亲告诉他,那个女人已经被抓起来了,希望他安心养病。刘成不解,问为什么要抓她。父亲说,是她用铁锨打伤你的呀!她已经在派出所招供了。刘成一跃而起,忍着胸口撕心裂肺的疼痛,叫道,你们搞错了,是大黄狗咬的我!父亲摇摇头离开病房。刘成抓住母亲的手,说,真是黄狗咬的我,你们不能错抓好人!母亲留着泪说,二儿呀,你怕是吓昏了,哪里来的黄狗,妈知道你和她好,可人家不愿意,你也别勉强呀,这个女人的心也太狠了!下得了这么重的手。刘成急忙辩解道,你们真的冤枉她了,我是想去和她……但,我是黄狗咬的,就是我们晚上吃的那只大黄狗!你不信去问酒店的老板呀。母亲越发觉得刘成满嘴胡话,母亲说,二儿,等你伤好了,妈就替你说亲去,省得你这样惹祸,妈看着难受。

  刘成理了理头绪,觉得这件事真的蹊跷。第二天下午,他跑出病房,来到小酒店。他的那帮兄弟也闻讯赶来。他把那夜的情况和他们一说,大家觉得不可思议。酒店老板说,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个收狗皮的商贩就很可疑了。他就把商贩如何收拾狗骨头,如何包到狗皮里的情景述说了一遍。刘成浑身冒出鸡皮疙瘩来,他想,这事也许还没完,这只狗还会来找他。

  果真,这天晚上,他去卫生间小解,竟看见大黄狗蹲在卫生间门口,吐着血红的舌头,直勾勾的看着他,他吓得一溜烟儿跑进病房关紧房门,尿撒了一裤子。

  他知道自己中了魔咒,要解开,就要找到那个收狗皮的人。

  他让他的兄弟们分头去找。三天后,一个兄弟来报告,说在邻乡的集市上看到那个收狗皮的人。刘成一听,似乎伤痛好了一半,忙召集兄弟直奔邻乡集市。

  赶到集市时,集市快要散场。那个收皮货的人没走,好像在等他。刘成一眼就看到那只黄狗蹲在他旁边。他指着那狗说,就是它咬的我。兄弟们笑道,大哥,那是一张狗皮。刘成越发害怕起来,他对着商贩远远地拱手相拜,大声说,老哥,饶了我!

  皮货商笑道,我知你必来找我,你知错吗?

  刘成想起他那晚说的后会有期来,惊恐道: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打杀狗了!

  皮货商摇了摇头,看来,你并不知错。

  刘成作乞道:愿听老哥教育。

  皮货商说,我早闻你的大名,你仗着你父亲的官势,横行乡里,欺男霸女,已经是一方害虫了。我想除你,但你还不足死,因此借这条狗惩治你,希望你幡然醒悟,改邪归正。

  刘成再拜道,听老哥惩治,愿从新做人。

  好吧,相信你。皮货商道,你依我做两件事,方可解此魔结。第一,你从今以后,不得游手好闲,危害乡里,多做奉公守法之事。第二,不得再奸淫妇女,及早成家立业,多做积善行德之事。如能做到,你日后才有善终。

  刘成似乎恍然大悟,说道,我要是不洗心革面,你就叫这黄狗咬我一生。

  皮货商说道,我知你良心未泯,我也信你。这样吧,你把这狗牵回去,埋到你家屋后,祭拜七天,再赔那个养狗人家一石米钱,这狗就不会缠你了!

  刘成再拜谢,愿意给皮货商赔偿那天的酒钱。皮货商说,你花的医药费,就算赔我的了,你还是回去抓紧救出你的女人吧。

  刘成送走了皮货商,他没敢牵那只黄狗,他让一胆大的兄弟抱着那狗皮。兄弟们一路也是疑窦丛生,想刘成是中了什么邪,这狗皮真的能咬人?刘成知道大伙不信,他路过一肉摊,要了一块带肉的骨头,往狗皮前一放,巴掌大的肉骨头,瞬间不见了,大家分明听到狗嚼骨头的声音,一群人才相信这黄狗的存在,不禁惊恐不已。

  刘成回去后,马上带着兄弟们去见他的乡长父亲,一起述说这一奇事。父亲开始也不信,一群人尽力佐证,父亲将信将疑,也是大呼怪事,马上通知派出所放人。

  刘成对释放出来的李娇娥说,委屈你了,请你原谅我,我打算做一个好人,我们就此别过,你跟小木匠好好过日子吧。

  李娇娥说,你想做好人,我却成了闻名乡里偷人养汉的坏女人了,小木匠还会要我吗?

  刘成说,如果他真的不要你,我愿意赔偿他的损失,你就跟我过吧。

  李娇娥摸了摸刘成胸口的伤,悠悠的说,倒是感谢这条狗了。

  刘成带着李娇娥一起,把黄狗皮埋在自家屋后,恭恭敬敬的祭奠了一个礼拜,也遵约给了人家一石米钱。他赔了小木匠一些钱,让小木匠盖了新房子,又娶了新媳妇。

  从此,刘成进了乡办工厂,做了一名车工,人安稳本份,很上进,做到车间主任,后来做了生产厂长,在他父亲临退休之前,他又上调乡政府,现在是一名主管工业的副乡长,算是子承父业了。

  刘成和李娇娥婚后很恩爱,生一子,李娇娥给儿子取了个小名叫:狗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