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四明回到自己的故乡。

  1980年蔡四去六安时,他的父亲、兄弟并不知道他的真正意图,以为蔡四是一时的感情冲动,保不准半个月就得回转。他大姐还把他喊到一边,问是不是相中人家姑娘了。蔡四一笑,没有回答。他的父亲是一个老革命了,对这个任性的小儿子除了打小给与过多的宠爱和宽容,更多的也是无奈,他没有多问什么,默默地替儿子包扎行李,一直送蔡四到了县汽车站。天空正下着小雨,他撑着伞,就在车门口,他才对蔡四说:我也不好拦你,这事也没对错。倒是在人家不比在家里,不能够任性,要听人家老爹的话!安徽的日子苦,比不了这,要是不行了,就把他们接过来,好歹这儿有口饱饭吃。蔡四记得车子发动后,父亲还跟在车后跑了一段路。蔡四贴在车窗上,看着满头白发的父亲变得渐渐模糊,一行热泪滚了下来,他这时才注意到,父亲也老了。是不是自己真的是冲动呢?想了一路,最后还是觉得自己的抉择是对的,吴英那里应当更需要他,他应当去那里。如今,快20年了,他带着吴英回来,却只能站在父亲的坟前。

  父亲是在92年去世的,父亲死于心梗塞,死得很突然。这年7月中旬,父亲从县农机局二线任上退下来,已是65岁的人了。对于一个忙碌了一辈子的人来说,闲下来的日子是很难打发的。老人没什么爱好,不吸烟不喝酒不打牌,整天就抱着个收音机枯坐在家里,几个儿子各自忙活,孙子们又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顾不了他。蔡四怕老人闷出病来,把父亲接了过去。父亲年长岳父两岁,刚开始还有一些方言上的隔阂,后来谈到孩子们,父亲说到当初拉扯这六个孩子的艰辛,就自然勾起岳父对死去的两个女儿和牺牲了的儿子的伤心,老哥俩不免一顿热泪。相似的生活磨难让两个孤独的老人,很快变得形影不离。哥儿俩一起下田,一起吃饭,晚上还睡一个炕头。父亲学会了喝酒,学会了打纸牌,还学会了唱几句淮剧。日子过得很快,一恍快半年,眼看到了年根,父亲说得回去了,那一家十来口子,过个年还得他来张罗呢!老哥俩相约,过了正月,他来接亲家过去过些日子。谁知这个约定没能实现。回家一个礼拜,家族里一个孙子辈的孩子娶媳妇,作为这个家族声望最高的长者,自然少不了出面张罗,帮着收礼钱,联系戏班子。事情办好给人家结了帐单,免不了被多敬几杯酒,也是高兴,就多喝了两杯,边喝边看着戏,心情高兴,散了场还是哼着淮剧小调回的家。哪知道到了半夜,直喊心口难受,大儿子就在后屋,闻讯赶来,给倒了碗开水,还没端到嘴边,父亲就不行了,一家人手脚忙乱的送到医院,身子都凉了。

  6年了,蔡四每年都要回来给父母的坟,添把土。父亲和母亲合的葬。母亲死得早,蔡四还只有3岁的时候,母亲生下小妹不久染上伤寒。母亲临死的时候,蔡四正在熟睡,家里人哭得昏天黑地,他都没醒。母亲没敢最后抱一下熟睡的蔡四和嗷嗷哭闹的小妹,怕传染上孩子,孩子们都被隔在外面,那时也只有父亲在她身边。母亲对父亲说,我给你留下六个孩子,再难,你也要把他们一个不少的养活大。父亲点头应允。母亲流着泪说,我知道这样苦了你,可是你娶了我这个短命的人,也是你的眼神不好,偏偏看中了我,要是听你妈妈的话,当初你娶了她,兴许就不一样了。父亲说,我没有后悔。母亲望着父亲,眼神里充满怜爱:她如今也是一个苦命的人,我走了,你把她接过来,我也没意见,可是,万万不要亏了我的孩子。父亲给母亲擦着泪说,你放心吧!我把孩子都拉扯大了,他们都放得了手,我就去找你。母亲笑了,那我等你!父亲答应着,把头深深地埋在母亲的手里,一直没离开,直到母亲的手发凉发硬。这一年母亲只有34岁。

  父亲没有食言,他真的把六个孩子都抚养成人成家,就去找母亲了。

  蔡四把这一段说给吴英听时,吴英正跪在坟前一张一张地往火堆里添纸钱。吴英说,妈妈说的那个她,是那个李姨吗?蔡四说,是的,我告诉过你,早先我奶奶是希望她来做儿媳的。李姨是村头李家的小女儿,人机灵又勤快,很得奶奶的喜欢。那时父亲是村里有名的土改积极分子,由于读了几年书,又入了党,已经被提拔到村支部做文书。平时不用下地,一身干部装束,年轻英俊,前途光明。自然就会深得村里村外女孩们的爱慕,其中就有我母亲和李姨。母亲是父亲小学的同学,比父亲小一岁,是国文教师王陵先生的独生女。独生女有独生女的优点,就是衣食无忧、思想开放,能够每天衣着光鲜而优雅大方的出现在父亲面前,让这个老实而憨实的小伙子常常眼前一亮,不免情窦初开、心池荡漾。而独生女又免不了独生女的缺点,让老一辈人看来就是太娇气不会过日子。奶奶还是喜欢李家小女儿,预示她将来是个持家发家的人。但是,儿大不由娘,经过一年的爱情比较和较量,父亲违背奶奶的意愿,选择了王家独生女。独生女的母亲进门后,有很多方面不合这个家庭的礼俗,比如不愿下地干活,要去县城上班。上班后学城里人,挎父亲的胳膊一起出入,也不怕别人议论。一进家就关着房门,小两口不喊不出来。这往往会遭来奶奶的数落,很多时候父亲被骂得汗流浃背。但是一转身,父亲母亲还是我行我素。好在大姐的出世,把这一切都淹没在初为人母的繁忙和喜悦中,而奶奶也在次年降生的大哥嘹亮的啼哭声中,与世长辞。这一年,李家小女儿嫁了邻村的一个复员军人,原想也算不错的归宿了。谁知没几年,那个复原军人尽然被查出是个国民党潜伏特务,还有命案在身,当年就被公审镇压了。李姨悲愤欲绝,回到娘家,一住就是十几年,直到把李家二老养老送终,也没寻思着再找个人嫁了。母亲病重的时候,李姨来看过母亲,母亲张了几次嘴,那句话也是没说得出口,她知道李姨心里还有父亲。母亲在弥留之际和父亲说的那番话,也算肺腑之言。但憨实的父亲愣是没跨出这一步,自己咬着牙把六个孩子养大成人。这期间曾见过李姨来家几回,蔡四还穿过李姨做的布鞋,但父亲和李姨最终没走到一起,父亲从村里走到乡里最后走到县里,也是怕政治上不够清白。蔡四说,李姨是苦等了一辈子,81年含恨而去。父亲早些年还在公社时,镇上离家也就10来里地,每天父亲骑车去上班都要从李姨门前走,往日,李姨就会站在屋前,看到父亲就笑着打招呼,拿出络好的油饼塞给父亲,父亲推搡着,红着脸接过来,跨上车箭一样飞速离去,生怕村里人看到。发了工资,父亲给孩子们买身衣服时,也会给李姨买身布料,晚上把大的小的都照顾睡了,父亲就推门出去,回来时就会发现被大哥大姐们跟踪了,父亲结结巴巴地解释,大哥大姐也到了谈情说爱的年纪了,自然一阵轰笑,大姐说,爸,你还是把李姨娶到俺家吧!省得偷偷摸摸的,人家说话。父亲佯装不高兴:小孩子懂什么,睡觉去!孩子们睡熟后,父亲会起来,点上油灯,拿着母亲的照片,一看看到半夜,一声声叹息在漫漫长夜里寂寞而忧伤。等到蔡四懂事的时候,父亲已经调到县城,去县城走村西,父亲就不能每天见到李姨了。父亲这时忙着把女儿出嫁,把儿媳迎进家,把他的小儿子送进军营,把小女儿送进卫校。几年很快过去了,自己一头白发的站在李姨面前时,才发现这个女人已经病入膏肓了。就在蔡四去六安的第二年,父亲送走了这个等待他一生的女人。

  如今李姨埋在哪里,蔡四已不得而知。 望着父母坟头上茂密的青草,蔡四想,在那个世界,父亲母亲和李姨会怎样的相处呢?

  蔡四回到家乡后,最先住在大哥家,大哥家的孩子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岁数了。6、7口人,三间房子,本来就挤,要是再来个客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蔡四就和大哥商量,把父亲原先住的老屋翻修一下,老屋年久失修,已经做了大哥家的杂货仓。在几个哥哥的帮助下,蔡四化了半个月时间,才把危房收拾妥当,按了自己的家。这两间土屋还是父亲从爷爷手上接过来的,早先是奶奶住,后来父亲为几个孩子成了家,给他们在四周都盖了新房,自己退休后就搬到这个老屋。后面就是大哥家,隔着窗户就能看到大哥,蔡四就常常把大哥喊过来喝两盅。他和大哥说,这次回来就不打算走了,地也没得种了,总不能这样闲着,寻思着得出去找的事做做。大哥说,也好,这一阵子镇上的厂里招工,厂长也不是外人,是你嫂子的老表,我家的大丫头小晴就在厂里做车工,我明儿让你嫂子去问问,看人家要不要你。蔡四说,有这层关系好说话,我明天没事先去厂里转转,看自己能干的啥!

  第二天上午,蔡四借了辆自行车,没半个时辰,就到了这个叫大强五金制造厂的大门前,也是巧的很,厂长刘大强正开车外出,面包车和蔡四的自行车差一点撞上。刘大强正想发火,一看这人有点眼熟,忙下车盘问,不想,竟是当年领导镇上一帮哥们玩耍的四哥蔡四明。20多年不见了,刘大强激动得抱着蔡四,好一阵的摇晃,说,四哥,这些年你都猫哪儿去啦,不是去当兵了吗?怎么就失踪了呢!我们哥几个以为你光荣了!一说起你,我们不知洒了多少几回英雄泪呢!蔡四这才认出来,是早些年跟在他后面拾烟屁股抽的烂嘴强子,如今强子的嘴不烂了,还混上了乡办厂的厂长,这让蔡四感叹不已。这强子也不含糊,也不出去办事了,掏出大哥大,一阵吆喝,竟然找来十几个当年一起混事的哥们,中午在镇上最大的酒楼包了个大房,一直喝到太阳落山。哥几个没忘了蔡四,还把他当大哥,这让萎靡的蔡四很受鼓舞,他觉得他还是当年那个呼风唤雨的四哥,他还行!

  刘大强很讲究,没亏待他当年的大哥,让蔡四在厂里做管理,也就是让他在厂里转转,不要做活计,给他开相当于副厂长的工资。蔡四也不是混事的,白拿人家的薪水,他不是帮着卸卸货、搬搬东西,就是去门岗照应一会,实在没事就把刘大强的办公室打扫一遍,而他侄女小晴当班的时候,他就去车间,让小晴教他上车床。两个月下来,他能象模象样的车个罗纹,挑个扣,那熟练那精度已经不亚于小晴了!这时是1998年底,蔡四马上是快40岁的人了!

  春节的时候,一帮哥们来拜年,其中有一个叫王展的,据说在深圳混得不错。这王展怕就是酒喝多了,说什么非要蔡四过了节跟他去深圳。说罢也不管蔡四去不去,就给一哥们电话,订了三天后南京飞深圳的飞机,蔡四也是酒后壮胆,立马表态,去深圳他也是大哥!断不会砸了兄弟们的台面!

  第二天酒一醒,蔡四才想起这档子事,就和吴英说后天去深圳看看。吴英以为他酒没醒,还给他递了个冷毛巾,蔡四笑了笑说,机票都订了。吴英哪里肯信。果真三天后王展来车接他,这时两口子才慌了张。不走,面子上怎么过的去?蔡四自从遇上这帮兄弟,往年的自信和果敢又重新焕发,他对吴英说,去瞧瞧,权当旅游了,搞不好混好了,来接你去过资产阶级的生活,也是没准的!

  草草拾了几件衣服,蔡四在吴英的抽泣与叮嘱声里,爬上王展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