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团出了太行山东进,开赴冀中平原,正式更名为冀中骑兵团。后来的夜袭安平县城,竟成了骑兵团也是中国骑兵部队在抗日战争中的封神之战。

       队伍出山后一直在滹沱河畔宽阔的平原地带活动,并且在这里进行了整编。整编后全团有一千二百余人,战马一千三百多匹,并配有捷克式步枪、马枪、轻机枪,还有迫击炮两门,这些武器装备是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这也极大地鼓舞着每一个人。并且,连以上干部配有“驳壳枪”,排长配有“捷克式”步枪,战士以连为单位编配统一口径的“捷克式”“七九”“老套筒”步枪和马枪,每一支步枪上都配有刺刀以利拼杀作战。战马仍按马的颜色分为白马连、红马连、黑马连,只是队伍更加壮大了。

       经过改编,冀中骑兵团机动力、战斗力得到进一步加强,成为一支令日军闻风丧胆的战斗力量,就连驻地村里的猎人们都说这哪是一群人,这分明就是一群狼,一群嗷嗷叫的狼!

       这些日子,马乘风和马玉桥已经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共同的理想让这两颗年轻的心同频跳动着。

       天刚蒙蒙亮儿,三匹马就从驻地出来快速往东疾驰,疾驰在这冀中平原两旁满是大深秋庄稼的大道上。马仁兴一身商人打扮,好料子的藏青色长袍儿,宽沿礼帽儿下面是金丝墨镜,怎么看都是掌柜的。紧跟其后的马乘风和马玉桥上身蒜疙瘩扣儿对襟白布衫,下身青色裤子,脚上是手纳的千层底儿黑布鞋。帆布褡裢搭在马鞍子前边儿,里面有干粮、水壶和钞票,但没有枪支。三人的短枪都藏在马鞍子下边儿,这样也便于随时出枪。

      “团长,咱这是去哪儿?”见马往东行,马玉桥终于憋不住了,小声问道。

     “叫我掌柜的!”马仁兴又叮嘱了一遍。马玉桥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脑袋,掌柜的却适时告诉他:去你老家安平,摸摸鬼子的老底儿,准备揍他!“是吗?”马玉桥兴奋起来,他高兴地象个孩子。马乘风也笑了,这次侦查带上马玉桥,这是他争取来的,其实也是掌柜的本意,这回他却让儿子先提了出来。

       前方就是子午镇。子午镇,在滹沱河南大堤的下边儿,村西口儿高大的岳王庙里供奉的是岳武穆岳飞。

        三人下马来牵着步行进村,一边走一边寻找着,直到镇子上一家门头上挂着“亨通百货店”的店铺前停了下来。让两个年轻人看着马匹,掌柜的马仁兴径直走进了店铺。这是一家货品比较齐全的杂货铺,锅碗瓢盆,盛酱油醋的大缸,服装鞋帽,锨锄斧锯,拴狗的铁链子,大牲口的笼头佩饰,一应俱全。不算太高的柜台里站着一个年轻人,见有客人进屋连忙翻起翻板从柜台里出来,满脸笑容地打招呼:“您看看有什么需要的,我给您拿。”

        马仁兴看了这位年轻的小伙计一眼,轻声说:“我们是大买卖家儿,还是请掌柜的来谈。”小伙计进去,不一会儿撩帘儿出来一位中年人,向马仁兴抱拳拱手道:“失敬,失敬。不知老板需要什么货?”马仁兴看着这位中年人问:“掌柜的可有马尾罗售卖?”“有哇!不知您要红马尾的,还是黑马尾的?”“当然是红马尾的好了。”二人有问有答。“我的红马尾罗是用称得上尖儿的马尾织成的,您要多长织的?”杂货铺儿掌柜的声音平和,仍不动声色地谈着生意。

     “三尺三寸!”马仁兴冷静地回答道。

     “有!有!里边儿请,里边儿请,屋里说话儿!”杂货铺儿掌柜的把马仁兴往里让。穿过院子进了正房屋里间儿,二人几乎同时伸出手,异口同声地喊道:“同志!”两双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掌柜的让伙计把候在街上的两个年轻人也请进院来,并把三匹大马牵进棚里筛上了草料。

       当马玉桥跟着马乘风进到里间屋,看到正与马仁兴团长谈兴正浓的亨通百货店的老板的时候,他愣住了:这不正是经常与他接头儿的张掌柜吗?他惊喜地喊了一声:“张掌柜!原来这是您的店啊?这新店可比原来大多了,名号叫得也响亮着哩!”张掌柜已经从坐着的炕沿上下来,拉住马玉桥的手,“哎呀!敢情是你呀,玉桥!把我们的学生娃给晒黑了昂!”说着,与马仁兴二人大笑起来。

      “黑了好黑了好,看多壮实了!”马乘风也跟着打趣。

      “唉,玉桥,你这些日子回过沿河湾吗?”张掌柜好像想起了什么,问玉桥。

      “没有!怎么了?有事儿吗?”“没有,没有。我只是随便问问。”张掌柜的没再说什么。

     “暂时还不能回家!咱们有任务,这是纪律!”马仁兴语气坚定,像是对马玉桥,又像是说给自己。

       马尾罗织造是安平县所特有的古老的传统手艺,人坐在小木机前把整理好的马尾分经纬编织起来。所以,安平不但盛产马尾罗,还有了许许多多走向外乡的张罗人。马尾罗,不单单是个物件儿,今天却成了接头暗号儿,也参与进了打鬼子的行动里。

        王东沧大队长这几天在城东北一带活动,张掌柜要去给送信儿,马仁兴忙伸手拦住,说,不用了,这几天我们先去县城侦察。

        红红的日头已经升起,西城门外的大道上走来了三人,马仁兴马乘风父子和马玉桥。三人风尘仆仆,仍是主仆的打扮儿。土路上推车的担担儿的,交罗送货的,进城送菜的,远远看去竟也尘土漫漫。城门口的哨卡上有两个伪军把着,按预先商量好的,马玉桥走在前面,掌柜的走中间,马乘风断后。近了,马玉桥仍像以前一样,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面带笑容打了个招呼:“老总们辛苦了!”高个伪军抬眼皮瞭了一眼,问:“干什么的?”“我是城里西关徐家罗铺的伙计。”马玉桥仍然满脸笑容,这几年的地下斗争锻炼了他,他任何时候都是处变不惊的神态。“他俩呢?”“我们掌柜的客人,也是买卖家儿!”然后又偷偷地小声儿说:“外地老板,不差钱儿!”高个伪军冲着马仁兴吆喝:“你哪里的?去城里干什么?”这时矮个儿伪军也背着枪过来了。

        墨镜后面是一双犀利的眼神,马仁兴正了正礼帽,算是打了招呼。回答道:“我在衡水滏阳河老桥头那儿开了间铺子,来贵宝地进些马尾罗绢罗伍的。”矮个子有些不信,尤其是对进城谈买卖的外地人,他疑神疑鬼地问道:“人家别的老板都是套车来,你们却是空行人,买了货怎么拉回去?”“还是老总考虑得周到,在下的号儿小,车马脚力的那不得花银子嘛!我们谈成了买卖再从安平雇大车拉回去。”马仁兴回话的时候把“安平”俩字也说成了“喃平”,一边与矮个子说着一边撩起长袍从衣兜儿里掏出一卷儿票子塞进他的衣兜里,说着:“买包烟抽!咱小本生意,以后还得请老总们多照应,多照应……”

        然后回头吼马乘风,“儿啊,还不快过来,等着什么嘞你?!”马乘风应着,“好嘞爹!”一路儿小跑着跟了上来,那短枪就一直在他左肩上的马褡子里。

日本人的司令部设在圣姑庙西边原来的县府大院里,门口儿里边架设重机枪,门口左右有鬼子的哨兵站岗把守。从街上往里看去,大院里影影绰绰有鬼子兵来回晃动,不知有多少兵力,鬼子军官武田大佐的办公室就在里面的房子里。司令部斜对过就是日本兵的兵营,武田老奸巨猾,这样的布置使他的司令部与兵营互成犄角,相互照应,一有敌情可及时发现并快速投入战斗。

        鬼子兵营一侧的不远处是一家小饭馆儿,门楣上横挂的招牌写着“老刘家烧饼铺”。眼看天快晌午了,马仁兴领着俩年轻人进了铺子,选了一张临近门口儿的方桌坐下。店伙计过来问吃什么稀的,三人要了三碗老豆腐六个火烧裹肉,马仁兴说,先吃着,不够了咱再要,你俩也解解馋吧。

        安平的火烧裹肉也算得上地方特色的小吃了,这种美食在安平、深泽一带比较普遍。火烧叫缸炉火烧,是在用瓦缸制成的缸炉里贴上烤好的,外面的芝麻焦黄,里面暄腾,用手一撕即开。煮好的肉块子早已入味儿,捞出来沥净汤汁。刚出炉的空心儿火烧皮儿裹上切好的碎肉,有精瘦的,有肥瘦掺着的,还有肉糕的,看着老板娘连切带裹地,让人都垂涎欲滴了。

       在两个年轻人大口地咬着第一个火烧大快朵颐的时候,店老板老刘亲自把老豆腐端上了桌。马仁兴把碗推到马玉桥他俩面前,又说了一遍:“你俩先吃,不够了还要!”老刘随即又把第三碗端了上来。马仁兴搁上蒜汁儿和韭菜花儿,用瓷勺子搅匀尝了一口,夸赞:“嗯,好吃好吃,是这个味儿!”听顾客夸奖,老刘在他对面的长条櫈子上坐了下来,恭谦地笑着说:“您夸奖了,就这点儿手艺。您尝尝这烧饼,香着哩!”马仁兴一边饶有兴致地吃着一边与老刘唠起了家常。

       马仁兴夸老刘手艺好,老刘先是高兴,随后神情又暗淡了下来,小声说:“这年头儿,买卖儿不好做。瞅见了呗,日本人就在跟前儿晃悠,还有皇协军、侦缉队,不好干哟……”看屋里没有其他人,老刘用胳膊肘指了指外边儿大街上,说:“看见了呗?日本兵和皇协军大部分在兵营里。哦,兵营就是老和尚家的大车店,几进院子都被占了,老和尚一家子都给撵回老家村子里去了,什么也不敢说呀!”马仁兴不慌不忙,大口嚼着火烧裹肉,嘴里倒咽着直说好吃好吃。顺口儿问道:“这老和尚的大车店有多少间屋子?”“屋子可多了!外进院大通铺牲口棚草料间儿,二进院一拉溜二排客房门对着门,里进院儿里是上房屋和老和尚自己家里人住的地方,宽敞着哩,现在都住上日本兵了!要不介,老和尚还得天天来我这吃老豆腐哩……”

       正说话间,远远地看见从鬼子司令部出来一支队伍,领头的鬼子军官骑着大洋马,正向烧饼铺这边走来。老刘赶紧住了嘴,扭身朝里坐着。马仁兴吃着老豆腐,眼睛看着外边,没看身旁的马乘风,只说了一句:“手扶好了碗,好好吃你的!”看着大约有五十多个鬼子兵向东去了,老刘自言自语:“中队长小森,这家伙在城东刘兴庄炮楼,怎么今儿个又进城来了?”

       结了帐,老刘热情地招呼着常来昂,然后三人出得烧饼铺子往鬼子司令部和大车店方向走去。表面上若无其事地路过,心底里却把里面的情况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三人穿街过巷,从容不迫而又不张扬地走着,把城内鬼子的兵力布署看了个仔细。从北城门里绕东关过来,然后再奔往南关,这时忽然发现有个戴草帽儿的庄稼人竟然跟在他们后面。马仁兴他们快,戴草帽儿的那人也快;他们慢下来时,那人竟快步追了过来。而且草帽儿后面不远处还坠着一个人,头上箍着一块白粗布手巾,他一直跟在草帽儿的后面不紧也不慢。

       “注意,有情况!”马仁兴向两个年轻人发出了预警信号。三人快步转过一个街角儿,此处少有人行,马乘风说:“掌柜的,交给我,我把他撂倒!”“慢着,别莽撞!”马仁兴用目光制止了儿子。草帽儿见三人拐了弯儿,竟然小跑着追过来,喊着:“小桥,小桥!前边可是小桥?”

        马玉桥愣住了,说:“掌柜的,那是我三叔!”“你先走!我拦住他!南关西街口集合!”马仁兴果然坚决果断。马玉桥不敢回头,大步走了,虽然他有些日子没见三叔了。马仁兴在墙角儿那等着来人,知道是玉桥的三叔也就好说了,就说他认错人便是了,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人。然而,越是等,那人却不露面了。马仁兴站在街角儿侧身往后面看,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却见不远处,箍手巾的汉子紧紧攥住马国顺的手腕子不让他走,并且还在说着什么。

       汉子问马国顺:“你跟着前面的人干嘛?”马国顺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用力挣脱了对方,气呼呼地顶了他一句:“你管得着吗?他们吃了饭没给钱,你给掏上昂?多管闲事儿!这年头儿,真是什么人都有!你拽着我不让追,他们走了,你给赔饭钱!”马国顺一边嘟囔着,反手拽着汉子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马国顺现在在故意拖延时间,虽然他不敢确定前边是不是他侄子玉桥。但他喊出来之后就后悔了,尤其被后面的人给拽住以后。谁知道他是什么人,这年头儿汉奸头上也没写着字儿。

        听不清俩人在争执什么,马仁兴叫上儿子走了。汉子见马仁兴他们走远了,便推开马国顺的手,说,老乡放手,我走了。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开了。街边上只剩下马国顺自己怔怔地愣在那里,心里念叨着,但愿不是俺侄儿,但愿俺侄儿没事儿!

        与马玉桥在南关汇合后,三人出了西城门,出西门倒也顺利。鬼子伪军站了一天岗,早累了。他们现在是进城查得严,出城的反倒基本不管了。这秋老虎的燥热在日头西斜的傍晚已经退去,马仁兴三人迎着金黄色的夕阳走向子午镇。这回城里之行收获不小,鬼子的兵力布置和四城门的防守情况基本摸清。马仁兴这掌柜的当得高兴,请这俩小伙计吃火烧裹肉和老豆腐吃得值!这一路上他一直在这么想,不过他也有些纳闷:第一个跟踪他们的是玉桥他叔,这能理解。可是,拉住玉桥他叔不让他追我们的人又是谁?是鬼子侦辑队的人?难道我们的行踪暴露了,被敌人发现了?

       一边思想着,猛一回头,却发现那个人竟越走越近地跟了上来。浓密深厚的棒子地里很好藏人,但那人却不躲避,仍冲着马仁兴他们走来。马乘风把手伸进了胸前的褡裢袋子里,握住了手枪。别看他不出枪,只要一出枪就是快的,出枪即响。不知是敌是友,马仁兴迅速地用目光制止了儿子的举动,其实他早就在警惕着了。金黄色夕阳的照耀里,对方拽着头巾遮着阳光神情镇定地向这边望着。在马仁兴还未开囗问话的时候,对方却先朗声开口了:“马掌柜的可好哇,我是王东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