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爷走了,仿佛地球上从未出现过这个人,活着的人,除了我知道他外,已没人知道他的姓名,也没人知道他的籍贯,更没人能说清楚他的长相与高矮。他不会写字,所以没有留下一片字迹;他舍不得花钱,所以没有拍过一张照片。他就像一株破土而出的嫩芽,刚探出尖尖的头,还没有来得急感知人生的春夏秋冬,就被一双大脚踏进了泥土里。在那个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年代里,四爷爷被迫去当了兵。战争就像一场瘟疫,席卷了整个中华大地。四爷爷稀里糊涂被卷入了战场。他犹如一缕被大风吹散的炊烟,某一天,来无影去无踪的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我刚会背上书包上学时,听爷爷讲,四爷爷离开家乡那年,仅仅只有十五岁。那天,正在发育抽条的四爷爷,身穿袖子和裤腿略短半截、打着补钉的黑土布衣裳,肩扛一根比他高的尖担,一头用麻绳捆绑着一把砍刀,一头用左手攥着胸前,一头高一头低;随着四爷爷迈开的脚步和甩动的右手,尖担如同跷跷板一般,忽闪忽闪地在四爷爷肩上晃悠。他大步流星地往山上走,打算砍担柴挑街上卖。不曾想到,迎面过来五六个国军,当场把四爷爷五花大绑,抓去当了壮丁。从此以后,我那位饱经风霜满脸皱纹的曾祖母,便每天颤颤巍巍地拖着一双小脚,腰间围着一条破旧的蓝色围裙,拿上四爷爷的砍刀和尖担,神志恍惚地在村里村外寻人,逢上认识或不识的人,便问:见我四儿么,见我四儿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硬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出了一个坑。老人家最后在弥留之际,还断断续续地呼唤着四爷爷的乳名。

       中国远征军收复腾冲那年,我们家收到四爷爷让人代写的唯一的一封家书。那时,因曾祖爷早年暴卒,曾祖母辞世,二爷爷早早成家另立门户,三爷爷过继去了姑母家,全家就只剩下我爷爷这一脉。那封至今我读过无数遍、纸张已泛黄发软的家书,像宝贝一样还珍藏在家里。书信中洋溢的喜悦心情,多年以后仍然感染着所有读信的人。四爷爷在信中告诉亲人,他们打了一个大胜仗,那些罗圈腿矮锉锉的日本鬼子,被他们追得满山遍野乱跑,最后一个个像鸡崽一样,要么被射杀,要么被捉住扒光上衣,脱掉鞋子,绑了起来。他因作战勇敢当上副班长,手下管着十个兵。他还说,部队刚发新军装,他身体长得过快,原报上去的尺码小了,领回的衣服裤子穿不上,要找军需官换云云。全家人听着信上说的事,都沉浸在无限的遐想之中。家里唯一长者一一我的爷爷,狠狠地吸过两口旱烟,把烟锅往屁股下坐的木凳腿上磕了几下,磕掉烟锅里的残渣,然后又含上烟嘴,鼓起两腮,吹通烟杆后说:“四虎应该像大大,能长个大个子。”我父亲在一旁,一个劲地点头,嘴里说“是的是的”,迎合着他怕了一辈子的父亲。

       后来,直到日本人投降,再没收到过四爷爷的来信。又过一年,听脱离军队回村的后生二皮脸说,在东北见到过四爷爷。再后来,四爷爷犹如人间蒸发了,从此杳无音讯。

       我曾经幻想过,兴许四爷爷与无数国民党军人一样,认清了国民党政府的腐败,改弦易帜,投诚解放军后去了朝鲜,间或立下战功当了英雄。自从我上学识字后,便牢记父亲告诉我的四爷爷姓名。我在邱少云、杨根思、黄继光等等一大堆或活着或死去的英雄人物中去寻找,但最终还是失望了。那些立下赫赫战功的所有英雄人物里面,根本没有我四爷爷的名字。

       我还幻想过,兴许四爷爷随着国军去了台湾,再不济也能保住一条小命。自从大陸与台湾开始三通,我们全家老少就在盼呀等呀。我脑海里时时浮现一幅画面:某一天,四爷爷西装革履,红光满面,抬头挺胸,迈着军人的步伐,拎着大包,提着小箱,神采奕奕地携着妻儿,突然出现在我家的旧屋前。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躯伫立在门口,像一堵墙挡住了所有光,堂屋里顿时变的漆黑一团。然而,几十年过去了,这一切想像都落了空,都变成了泡影。

      我那一去不回头的四爷爷哟,难道您真的就这样轻飘飘地无声无息地走了吗?我不相信,我相信!我要去寻找四爷爷,我要知道您到底在哪里?尽管这几十年里,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们的追求也更加注重眼前的现实,但我寻找四爷爷的决心一直未变。我利用出差学习的机会,利用休假旅游的机会,利用退休后的闲遐时间,不辞劳苦不计成本的奔走在寻找四爷爷的路上。我似乎活着的唯一目的和人生意义,就是为了寻找四爷爷。如果寻不出一个结果,我的后半生将不得安宁。

       我找到云南松山战役陵园,拾阶而上,那一座座肃穆而又栩栩如生的雕像,让我油然生出一种悲怆之感。特别是当我看到那些15一19岁的娃娃兵雕像时,我的心开始颤抖,泪水止不住地默默流了下来。我开启所有潜意识里的视觉听觉嗅觉,默读过每一块碑文,总想从中寻找一些蛛丝蚂迹。但最终一无所得。当时,我内心总被一个声音不断重复提示:他不在这里,不在这里!

       我找到丹东抗美援朝纪念馆,在英烈厅把所有的文字熟读一遍,那些浸泡着血泪的汉字,读得我热血沸腾,读得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上甘岭、长津湖、松骨峰、平壤、三八线,这些鲜血染红的土地,这些用生命换来的地方,怎能不让人刻骨铭心。我似乎看到四爷爷那一代人的影子,看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是怎样被他们用双肩慢慢扛起。但遗憾的是,从第一个展厅到最后一展厅,至始至终我都未能找到四爷爷的姓名。

       我找到辽沈战役纪念馆,广场两边立着的一排排黑色烈士名录石碑,让人震撼。我用了整整两天时间,仔细浏览了石碑上镌刻的47100位烈士的名字,终于发现四爷爷的姓名也在其中。我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去找相关部门核实,最终得知此姓名与四爷爷籍贯不符。一位慈眉善目戴着一副蓝色袖套的中年男人,凝视了我片刻,他习惯性地用右手指尖,拨动了两下纷乱的大背头,挤出一声苦笑,又像解释又像鼓励似的说,同名同姓并非仅此一例。再找找,功夫不负有心人,总会有结果的。我道了谢,失落地离开了那幢宏伟气派的市政府大楼,闷闷不乐地走在人行道上,心想:四爷爷呀,您到底在哪里?这些年我不知跑过多少国内战场遗址和纪念馆,却始终没有找到您的踪迹。但我不气馁。我还要找,还要继续找寻下去!

       终于有一天,我耗尽了前半生力气,来到位于葫芦岛市与锦州之间的塔山阻击战遗址。塔山既没有塔也没有山。它东临锦州湾,西接白台山,山与海之间最狭窄的一段,仅有十二公里宽。站在仅有二百米高的塔山土坡上,眼前是一片宽约八千多米的开阔地。塔山阻击战解放军投入8个师8万余人,国民党军投入11个师10多万人,战斗从1948年10月10日凌晨打响,到15日晚上结束。解放军伤亡3000余人,国军伤亡6000余人。塔山阻击战最终以解放军固守塔山防线而胜利结束。

       当天,我们驱车赶往塔山阻击战遗址时,天气特别好,晴空万里。可下车刚登上塔山的制高点,突然阴云密布,沉闷的雷声隐隐约约从远方传来,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感。我站在高坡上俯瞰着打渔山岛的方向,瞬间觉得头昏耳鸣,心跳加速,恍惚间,眼前那片开阔地的三维空间里,飞机的轰鸣声、枪炮声、双方人马的嘶杀声汇聚在一起,像海浪一样,一浪高过一浪向我涌来。在冥冥之中,我仿佛听到一个幽灵般的声音在呼喊:孙儿啊,四爷爷在这里,四爷爷在这里!我当时被头顶一个炸雷惊懵了,泪流满面,扑嗵一声,双膝跪地,面对着那片血流成河的开阔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喃喃自语道:四爷爷,孙儿来看您了,孙儿来看您了!说完,雨点尾随着雷声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泪水与雨水交织在一起,流进了我的嘴里,滴打着我那颗脆弱的心。同行的男女被我这一举动吓得面如土色,赶紧拉起我,说快走快走,这里死的人太多,阴气太重,不宜久留。

       我望着塔山主战场前的那片开阔地,久久不忍离去。这么多年了,为寻找四爷爷,我凭吊过许多战场遗址,从未有过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悸与冲动。在塔山这个土坡上,我情不自禁地长跪不起,并做出了异于常人之举动。此事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同去的人还是不能理解,时不时地将我的行为当成饭后茶余的笑话讲,博得一片笑声。这让我长久地陷入深深地反思之中。也许受当时阴沉沉的雷雨天气影响,加之多年思念从军未归的四爷爷,产生了一种幻觉;也许平时读过或观看过塔山阻击战的资料及视频,被惨烈场面所震撼,后又亲临现场,产生了浮想联翩;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心灵感应,只是我们人类受认知的局限,现在还解释不清宇宙中出现的所有现象。总之,不管有多少假设,也不管有多少人嘲讽挖苦,至少可以肯定,我敬畏战争,我尊重亡灵。从那以后,我就在心里打下一个结,再也不去寻找四爷爷了。无论是真是假,我权当四爷爷牺牲在塔山战场。唉,我可怜的四爷爷,至今依然无人知晓您到底是解放军或者是国军。管他嘞,亡者为大,无论是什么军,您暂短的一生,总是让人唏嘘不已。您活的憋屈,死的也憋屈呀!连老天爷都不忍心您不明不白地离去,所以才让雷公来开路,闪电来照明,泪水化成雨点来祭奠您。安息吧,四爷爷!人各有命,兴许这就是您的命吧。

                                        (北京•昌平龙泽园    2022.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