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28日早晨,正在居家封控的我,忽然接到一个特别的微信视频,随着一阵熟悉的旋律,画面跃出一群冲锋陷阵的战士,迎着火光杀向远方,定格在《纪念老山战役三十八周年》几个血色的大字上。我仔细一看发来微信的果然是他,这是一位从部队大院走出的战斗英雄,他是我的中学同班同学,原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军区著名的一军一师一团二营机枪连班长,一等功臣谢康生。

       脑海里苦苦搜寻适合他的语句,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是英雄,这毫无疑问,每一个勇敢走上战场的军人都是英雄,何况他是一等功臣;是福将,也毫无疑问,参战一年,九死一生,但却毫发无损;是战士,这点我尤为认同,虽然三十八年过去了,却依然保持着战士的本色,在前进的道路上冲锋不止;是领导,也没错,退役后从普通办事员做起,一步步走上领导岗位,在自己从事的领域里成绩斐然。

      小时候总是称自己是小康,而今却笑侃已是老康了。好吧,为了与他的称谓相一致,我就称他为“老康”了。

      当老康结束新兵连训练下到老连队后,兴高采烈地照了一张军装照寄给我,告诉我,他终于成为了一名像父亲一样的军人了。巧的是,我们同在浙江省服役,我清晰地记得他发信的地址是:杭州留下,对于这个名字显然我们这些军人都不陌生。那时候全军都在广泛开展学习“硬骨头六连”精神,他自豪地告诉我,他和“硬六连”是一个营的,言语透露出成为一名野战军战士特有的血性。

       当年老山战斗打响后,就听部队大院的同学说,老康随部队上了老山,从那时起,心里就多了一份牵挂。后来,又听说他从战场上全身而退,荣立一等功,并且放弃提干的机会,退役回到家乡重新开始……

      谈老康必然要谈他的军人老爸,这是他走上军旅之路的引路人。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老康父亲就是守备一师前身人民解放军公安十五师的干部。老康家中兄妹三人,他是独子,上面有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对于像他父亲这样的职业军人来说,儿子就是自己军旅生涯延续的希望,因而出生在军人家庭的老康,命中注定要有一段当兵的历史,不然,长大后很难面对老去的父亲目光,这一点老康懂,所有的军人子弟都懂。

       因为是家中的独子,老康从小格外受到军人父亲喜爱,经常带他去部队营房转转,看那些战士出操、训练,给他讲述男孩最爱听的打仗故事。每当部队有打仗的电影放映,父亲都会带他一起去看,如今谈起这些父亲的点点滴滴,老康十分动容地说:“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好玩,长大了进入军营,特别是上了战场后,我才明白,之所以感觉对战争并不是特别恐惧,也好像这一切都有些熟悉。其实很多都源于父亲潜移默化的教育,男儿无以言报,唯有奋勇杀敌报国才是对父亲最好的回报。所幸的是,我没有辜负父亲的期盼。”

      老康对父亲更多的是崇敬,是他人生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的引路人和风向标,这几乎是父辈这些老兵共同的心愿。他忘不了自己参军入伍离开家的那个前夜,一直对自己严格有加的父亲忽然变得慈祥了,深情地对他说:“好啊,你爸我在部队干了大半辈子,现在儿子接班了,这才是军人的后代,好好干,别让爸失望。”

       这些话,老康至今依然记得清清楚楚。他说:“每当遇到挫折或顺境的时候,都会想起父亲的这番话,也因此父亲在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重如泰山。”

      老康的父亲叫谢炳孟,1953年父亲应征入伍。从1953年到1976年,老康的父亲在部队长达二十二年的军旅生涯,从战士开始,历任班长、排长、副指导员、政治处干事,政工股长,1955年入党,曾经荣立三等功一次。1976年5月老康父亲转业回到了老家,老康和全家随父亲离开上海,回到了苍南这个对他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人生。

       说起当兵,老康告诉我,原本母亲不愿意他去,毕竟他是家中的唯一的儿子,所以他开始也没有去报名参军,他知道母亲舍不得他去当兵。然而当征兵开始后,老康忍不住还是缠着母亲和他一起去找区人武部长要求参加体检。母亲虽然心里不愿意,但毕竟几十年军人妻子,她懂得什么是有国才有家的道理,于是默默陪她去武装部找到了部长,替儿子报了名,就这样,老康通过了体检、政审关,接到了部队的入伍通知书。

       回想起当兵离家的那个夜晚,相对父亲的少言寡语,母亲则是絮絮叨叨,不时地抹眼泪,把原本高高兴兴的老康也搞得泪眼朦胧,想起自己这一走就是好几年,禁不住流下伤感的泪水。

      老康天生是块当兵的料,由于军事技术出色,老康第一年就被派去师教导队轮训五个月,回来就担任了二机连一班副班长。第二年又被抽调到师教导队担任班长,连续两年都被评为优秀学员。

      1983年,老康入了党,在部队算是一帆风顺,想到自己是独子,家里需要他回去扛起重担,他打算服役期满退伍。然而,这时候边境隆隆的枪炮声,破灭了他退伍回乡的念想,他和他的部队接到了赴老山的作战命令。

       然而奇怪的是,当老康要去云南老山轮战的时候,写信告诉爸妈的时候,母亲却格外坚强,让父亲写信时带上一句口信:好好活着回来见我。老康说:看到母亲这句话,他这个坚强的男儿忍不住流下了感慨的泪水,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妈啊,您放心吧,儿子一定会不负众望,凯旋而归,妈,等着儿子胜利的喜报吧。

       部队开拔到云南通信恢复后,老康赶紧给母亲写了信,说了参战的大致情况,让母亲放心。他说:"儿子一定会给爸爸妈妈争气争光,信的末端他深情地并对二老说,如果儿子没有能够回来,即使化作了山脉,也会深情地注视着家乡的方向。请妈妈不要哭泣,因为儿子是为国捐躯的烈士,爸妈应该为儿子感到自豪和光荣。"

       正是他的这最后的告别话,让原本坚强的母亲泪崩,她预感这或许是儿子的遗书,因此母亲收到信后,整天提心吊胆过日子,吃不好,睡不香,每天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前线的情况,那时老康父母和一家人最揪心的日子。

      写老康必然离不开他的连队,他自豪地告诉我,他所在的一团二营机枪连,简称二机连。这是一只诞生于解放战争的英雄连队,成名于沙家店一仗。先后参加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和对越自卫反击战等历次重大战争。1979年2月,该连抽调十五名同志远赴前线参战,人人立功受奖。1984年参加老山作战后,该连一排和九班分别荣立集体一等功,老康等二人荣立个人一等功,六人荣立二等功,三十六人荣立三功,十五位烈士长眠于老山脚下。

       老康告诉我,当连队接到参战命令后,却意外把他这个一班班长从战斗班调整到运输物资装备的驭手班当班长,理由是驭手班兵难带,尤其是战时,驭手班更需要他这样强悍的老兵班长。可是当临战训练结束后,驭手班却被留守在后方,老康上不了前线了。这时候他才明白连队的用意,像他这样的独子都按照这样的原则处理,最大可能给他们生的希望。老康当然不干了,他找到连长、指导员软缠硬磨,死活要上阵地。见连队首长不答应,眼看部队就要开拔了,老康使出了最后绝招,绝食请战,连续5顿饭没吃,终于感动了连长、指导员,同意他上阵地。开始连队把他安排在三排当班长,他嫌班阵地太靠后,硬是吵着要重回自己原来的一排一班,理由自己原来就是一班长,并且一班坚守的是最前沿的145阵地,这时候自己这名党员班长退缩在后面,实在有愧于军人子弟的名分,他坚决不答应。没辙,连队最终磨不过他,同意他回到一班重新当班长,上了145阵地,圆了他打仗、打大仗、打硬仗的夙愿。

      12月27日,侦察发现,每天挖壕不止的越军已将堑壕延伸至离老康他们坚守的145阵地2号哨位只有约40米的近距离,对我军阵地的威胁陡增。第二天晚上,老康和四连五班班长汪东洲携带一枚定向地雷和1箱防步兵地雷,沿145阵地3号位潜伏到越军每天出没的地方,悄悄地架设了定向地雷,并在附近埋设防步兵地雷,有效阻止了敌军继续前行的行动。

       1985年1月1日晚,老康所在一团二营在坚守的那拉方向145号阵地,运用定向地雷和手榴弹夹击的战法,打了企图偷袭的越军一个措手不及,取得了部队参战以来的最大战果。

       1.15战役是老康最难以忘怀的战役,老康与我手机视频连线的时候,几次说不下去,哽咽遮面,痛苦地向我挥挥手。我屏住呼吸,任凭泪水无言地流淌着,这一刻格外宁静,仿佛世界只有我们俩。许久老康才抬起头,抹去泪水,断断续续地述说着这段让他刻骨铭心的战斗经历。

       1.15战役打响时,战友鲍旺盛、李春荣在分别在1号、2号哨位,当时夜晚出奇的静,半夜3点多钟,敌军的嚎叫声刺破了夜晚的宁静,敌人进攻了。老康和自己的一排长吴恩光都感觉到大战来临的气氛,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吴恩光排长果断下令:“占领阵地。”随即和老康、上海嘉定籍战士岳明第一批高速冲出坑道,与敌军展开近距离搏杀。敌军接二连三的进攻被打退,老康他们也出现了不少伤亡,表面阵地局部被敌军攻陷,他们被迫退守隐蔽部、坑道与越军周旋。

       敌军在遭到数次失败后,再次纠合数倍于我的兵力,凭借密集的炮火开道,向一排所坚守的145阵地疯狂反扑。按照部署,吴恩光排长命令其余战士带着伤员撤出阵地,只留下了他们三人坚守。

       敌军轮番冲击吴恩光排长和岳明高把守的正面四号洞,老康则在3号位阻击敌军,敌军仗着人多势众,很快封住了洞口。当他们俩子弹、手榴弹都打光且都身负重伤的危急时刻,面对扑进洞内已到跟前的敌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们毅然双双拉响了事先放在身旁的爆破筒,与越军同归于尽,而这一幕近在咫尺的老康全都看见了,随着两声惊天的巨响,老康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排长……岳……明……高”。

       这时的老康终于说不下去了,他把头深深埋在胸口,痛苦地抽泣着,我泪眼朦胧地关闭了视频,不忍再惊扰他流血的伤口。

      上网找到一段老康关于那一仗的采访,他缓缓地说:“那一仗,从1月15日凌晨一直打到1月18日结束。145阵地只有我一人没有挂彩,幸运之神眷顾了我。可我失去了很多的好战友、好兄弟,其中有我的排长吴恩光、同排战友岳明高、同连战友季涛。”

       当老康荣立一等功的战报寄回家的时候,英雄的父母却格外的平静,默默地流出喜极而泣的泪水,是如释重负的泪水,是幸福无比的泪水,因为他们有这样一位九死一生,全身而退战斗英雄的儿子,无疑比什么都强。

       当老康和他的部队从前线返回驻地后,按照他一等功臣的荣誉,完全可以直接提干或进入军校深造,可是他却做出了令所有人都十分意外的举动,申请退伍回家。曾经问过老康,他总是凝望着遥远的南疆说:“我能够活着回来就十分幸运了,比比那些牺牲的战友们,我已经太幸福了。经历过生死的考验,已经把什么都看淡了。我想回家把更多的时间留给父母家人,重新回到普通百姓的生活中,我坚信经历过生死的考验,什么困难都不怕。”

       就这样,从战场上凯旋而归的战斗英雄,一等功臣谢康生光荣退出现役,回到家乡,重新开始人生新的奋斗。他拿出在战场上的劲头,在进入苍南县司法局工作后,他低调朴素,从来不提自己上过战场,获得过的显赫荣誉,凭借着顽强的毅力和精干敏锐的作风,一步一个脚印,从以工代干的基层司法站司法助理员干起,先后参加了大专和本科法学学业考试。以总分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被录取为正式国家公务员。他从宣传教育科代理科长到科长,又以全温州各县市区历史上直接由科长提拔为副局长的第一人,让人刮目相看,他仍然以战士的冲锋姿态永远在路上。

      而今,已经从县人大法工委副主任、法制内务司法委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人大常委的任上退居二线的老康,即将退休,开启自己幸福晚年的生活,他背上照相机,转战祖国的大好河山,竟然也成果斐然,不仅创建了个人摄影微信公众号《老康看世界》,而且还是中国摄影著作权协会会员、浙江省摄影家协会会员,可谓收获满满,活得潇洒自在。

      老康是幸运的,他不仅从战场上全身而退,而且一点伤都没有,都说他是命大福大。然而我知道,在他金灿灿的军功章背后,是生命的付出,是血染的忠诚赋予一名军人的使命,无论何时何地,永远都是勇敢向前的战士,致敬我的大院发小,老同学谢康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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