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年已走了,正在往正月十五熬。 青壮年们早陆续回到附近的小厂;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们,也都出去干绿化。村口小广场上也有三五成群的儿童玩耍,街道上晃悠着几个抬不起脚的老头老太太。还可以出来走动走动,就是幸福的人。老马家老两口,就瘫在了炕上,就是年前年后的事儿。老马家孙辈的人多,春节时门口摆满大小汽车。按着马家大儿媳妇的指派:最好的车别放在咱家门口,都晾到邻居李老师家门口去,也给咱们庄稼人家提提气,看他领大养老钱的人家还敢瞧不起咱们!

  老马家四对儿子媳妇,三对儿都过了六十,最小的四儿子两口子也五十多了,还就他俩是不小的干部。过年期间,一家子归伙,都在老两口子这头吃喝,费用全由四儿子两口子花。可马家大儿媳妇却总是大拿,她日夜张罗着指挥着。家里下辈的都叫她大妈,平辈的男的叫她大嫂子,在跟前的两个小婶儿不光叫她大嫂子,还敢当着面嬉笑着叫她大娘们儿。外面人就是这样叫的。所以日子久了,村子里的姐妹们又把马家的二儿媳妇叫二娘们儿,三儿媳妇叫三娘们儿,这叫排着叫 。不管是外面的姐妹儿,还是家里的妯娌,都喜欢这样叫。可是她们却谁也不敢叫四媳妇四娘们儿,不但同着不喊,背地里也不叫。

  前些年,大娘们儿大嫂子家又供孩子上学,又买楼说儿媳妇,拉了一大堆饥荒。她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可她来牌却耍儿大着呢,号称女中豪杰“大娘们”!她热心肠,不管谁家有事她都去落忙。尤其是白事,村里的大忙活头让她主管瞒孝,就是领着几个妇女撕白布,大娘们儿却连吹儿唱儿那、厨房那,都里外满炒和,人们又都打趣说:不愧是“大娘们儿”!刚开席,大娘们儿就串着桌子空宣布:紧吃紧喝啊,人家事主还多着事呢!就直奔年轻人的桌子,随手从衣兜拽出塑料袋,小炖肉、大肘子、清蒸鱼……都成了她的折箩!人们还是都打趣地称赞:真不愧是“大娘们儿”啊,有魄力!管他是颂扬还是讥笑,大娘们儿才不在乎那没用的呢!她总是连连卷着大旱烟,一嘬好几根!嘴唇紫了,牙根黑,她根本不理会,真真的名副其实的大娘们儿。

  倒折萝是大娘们儿孩子小,日子紧时落下的病根,如今孩子们大了,日子不那么累赘了,大娘们儿就是倒折箩也差着了,也该顾点面子啦!在外面是找回点面子来,可是在家就不见得了。


  二

  就是在四小婶小钱子那,大娘们大嫂子就自己总是觉着咋也找不回面子。小钱子两口子都是大官,自然有钱,她还拿我这外号大娘们儿的穷鬼当回事儿!

  小钱子,打她上大学时跟四小叔第一次进马家门,她这个当老大嫂子的,就是这么开始叫的。那时的小钱子就不爱跟人说话,可她还是个没挣钱的小姑娘,谁能挑她的礼呀!

  如今的小钱子,可了不得了,那是多大的身份呀,那是大局门口里的大处长啊!可是见了三个大嫂儿,还总是不爱说话,这就值得怀疑了。看她,眼镜带着,俩嘴巴子肉白里透红嘟噜着,咋还是那么嫩呀!还是见人笑笑不爱说话,跟外人不说就不说,在三个大嫂儿面前也装哑巴?不就是比我们仨多认几个字吗!她娘家就在二十里铺,她哥姐也是庄稼人,也都穷着呢!谁瞒得了谁呀!我们二小子结婚那年,买盐都费劲,一分钱也没找她借!人穷志不穷,不能在趁钱人那丢志气!

  就是没有欠她的人情!

  大娘们大嫂子翻活着:反正两个老人是集体的,有她的份!

  这回呀……


  三

  正月十五还是都上老爷子老奶子这归伙来,这回可是均吃饭伙摊钱,猫舔蛋子自吃自了。刚吃完破五饺子,大娘们儿大嫂子就向三个小婶儿发话了,她披着闺女给的八成新紫色羽绒服,在脚地上来回跺着步子,胸前的乳房搭撒着。男人们就不用到阵啦!商量商量咱们姐儿四个咋样轮班,看护二老。不用男的,男人们都要在外干活。这就女人的活计,多大的官也推辞不了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这样定的,专用女的。她的二小婶二娘们儿,三小婶三娘们儿都听出来,这都是给一个人听的。四小婶儿小钱子也听明白了的,她只好苦笑着。

  二娘们儿为了缓和一下紧张空气,说:“咱们大娘们儿风韵犹存,前胸满满的……”

  大娘们儿瞪了二娘们儿一眼,“二娘们儿,看你个浪样……”她同时瞟一眼四小婶小钱子。

  三娘们也马上说:在咱家你就是大局长一把手,是虎她趴着,是龙她盘着……

  小钱子听个清清楚楚,理解个明明白白。敢情她们仨是战略伙伴,把我当敌对势力啦!她扶了扶眼镜,嘴唇咧了一下,又苦笑着。

  只听大娘们儿劈头说:他四婶呀,你们俩口子长期不在家。头程子你们不在,是二娘们儿三娘们儿,我们三家轮流着伺候二老呢!”

  小钱子说“谢谢”三个嫂子。她还说,到了我的班我出钱给你们,既然不用男的,你们三个嫂子就辛苦点。我多出钱,行不?

  这不是花钱雇佣我们吗,我们还能拿你的钱吗!

  小钱子马上解释:不是雇佣,是你们帮我。我机关实在离不开我。

  大娘们儿看看二娘们儿,又看看三娘们儿,心里话:是吧,我咋说的,我就知道她会拿钱雇佣咱们。她见两个小婶儿都不开口,就吓唬二娘们儿:”放下你的手机,男朋友围满门了吧!”二娘们儿马上说:就他四婶儿有钱吧,该谁的班谁值,我也不挣人家的钱。

  三娘们儿跟着说:二老说啦,不用外人,你也别想着到了你的班你雇佣保姆啥的。小钱子差点笑出声来,但还是鼓嘴憋住了。她又断定:这都是她们仨开好的黑会。我是咋把她们惹的,让她们如此心齐,一致对敌来整治我呀!

  按着三个大嫂儿早定好的方案:大娘们儿宣布:一个月一班,从大到小,大娘们儿第一班,四小婶小钱子第四班。从正月十五开始轮。小钱子笑着要求:我先轮吧。元宵节还在假期,我可以少请几天假。

  大娘们儿一挥舞胳臂:好办好办!一家人,咋都行,就打他四婶开始。不过这二老可难伺候,不能随随便便的。要是唬弄情儿,我可直接说,不假笑装哑巴。


  四

  四小婶小钱子开始值班了,尽管正月十五这几天归伙吃饭依然是小钱子两口子出钱,可是三个大嫂儿也仍然还是不开面。

  第一天晚上,大娘们儿说是来陪着,其实是来监督找茬。大娘们儿就在跟前盯着,听见小钱子衣兜里手机振动,大娘们儿就死盯着她的手。小钱子不敢看手机,轻轻一点,关机了。大娘们儿说:该给老爷子换床垫了。看见小钱子拽不起公公,她也不搭手,就在跟前坐着瞅着。

  第二天晚上,二娘们儿来陪着,其实她也是来监督找茬。二娘们儿只看手机,大娘们儿当然也在跟前盯着。小钱子衣兜里的手机又振动了,不接;小钱子皮包里的手机也振动了,不接;就在炕旮旯,小钱子旅行包里的手机也振动了,还是不接。啪啪啪,小钱子把三个手机依次拍在炕上,三个手机都象比赛一样,蹽起了蹶子,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按都按不住啊!

  第三天晚上,三娘们儿来陪着,当然她也是来监督找茬的。大娘们儿二娘们儿,当然是不会缺席的,因为白天她们三个又早串通好啦。

  大娘们儿说:他老婶儿,倒尿桶……

  二娘们儿眼不离手机,她耸耸鼻子:他老婶儿,倒水,拿药……

  三娘们儿也嘟嘟囔囔着:这脚地,三天没擦了吧,炕上也不规嘞……

  小钱子看看一滴尿也没有的空桶,还是拿出去象征性的比划着倒控了一下;她看着光光亮亮的脚地,还是拿起来墩布。正要去拿暖壶,衣兜里的手机又在振动,皮包里的手机也振动着,旅行包里面的手机也跟着往外挣脱呢。

  小钱子拿出皮包里的手机,扫了一眼屏幕,飞快地打了一行字,随手把三个手机都关掉,往炕上一撇。

  大娘们儿的脸早气变色了,她喘着粗气;二娘们儿也不看手机了,她冲着大娘们儿直使眼色;三娘们儿在里屋呆不住了,梗着脖子窜到外屋,收持锅碗瓢盆,开始蹲蹲摔摔。

  大娘们儿开始上话了:干啥呢,干啥呢!跑这唬人来啦!你可打谁没见过手机啊!

  二娘们儿哼了一声,她把华为往炕上一甩。

  外屋,碗筷哗啦啦一个劲地响,还响得越来越急促,声音还越来越大了,铝盆子哐啷啷掉在了地上。很明显,这个三娘们儿是在轮风儿呢!

  小钱子赶忙解释:一个手机忙不过来。我的嫂子们呀,机关里真的离不开我。你们不愿意替我,不好意思接钱,我理解。我有一个高中同学在县城干中介,我想让她给雇个保姆来替我。

  大娘们儿没开口,沉着脸看着二娘们儿和三娘们儿;二娘们儿看手机,眼睛死在屏幕上;三娘们儿也不再抡风儿,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听动静。

  大娘们儿一笑,说:反正二老不让用外人!

  小钱子看着炕上早就不能说话的二老,心里话:你们是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你们总是达成“统一战线”,专门来整我呀!

  三个大嫂儿又预谋好了:让她来保姆,让她保姆来;来一个挤走一个,来俩挤跑仨,就让她这个大处长亲自顶着。

  你等着……


  五

  第二天,小钱子就接到保姆的电话。一看屏幕,她说:“姐呀,你咋有空了!”姐姐说:怨不得这个号我觉得好熟悉呢,是你找保姆的呀……

  保姆姐姐刚吃完早饭就来了,大娘们儿、二娘们儿、三娘们儿相跟着都到齐了。大娘们儿是人事部经理:她呲牙咧嘴,宣布规定:不许打手机,不许咳嗽……

  二娘们儿沉着脸:做饭不能按正点,二老啥时饿了啥时做,不许开空调,二老乐意搧扇子……

  三娘们儿绷着脸:你是他四婶的亲姐,她给你一天三百,雇佣别人也就二百。别看我们不掏钱,那钱也是我们家的……

  大娘们儿好象刚刚想起来,立马气呼呼的:一天三百,哪有这趁钱的,二百还不可以吗!

  二娘们儿又阴阳怪气:当官的,趁钱呗……

  三娘们儿醋溜溜:人家趁,又是亲姐,八百你也管不着啊!

  小钱子无奈地一笑:嫂子们呀,这可是咱们的亲戚我亲姐,你们不会客气点吗!

  大娘们儿立马低下了头,二娘们儿紧忙活手机,三娘们儿扭过脸去,但她们都在心里说:就是冲着你,我们才没客气的!要是来个平常小婶儿的姐姐妹子,我们啥事这么不懂事呀,庄稼娘们儿就不知里来外去了吗?

  保姆姐姐被妹子拉到屋外,姐两个商量了一会儿,又回来。保姆姐姐说:三位嫂子,我在哪都得干,不干不行。我还有个老儿子大学没毕业;大儿子离婚了,还得再说一个。我老头子六十七八了,年轻时队里干农活,落个大关节炎,现在连绿化都干不了啦!我们老两口都没入得起养老,现在每月一百块钱养老金,还是国家白给的。

  大娘们儿一打愣儿,把二娘们儿揽在怀,二娘们儿眨巴着眼,紧贴着大嫂子的胸;二娘们儿又把三娘们儿搂在怀,三娘们儿紧闭嘴,攥紧二娘们儿的手,三个大嫂儿小婶连成一体了,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只听见她们的鼻孔里均匀的呼吸声。

  冷不丁,大娘们儿抓住保姆大姐的手,说:大表姐呀,咱们才是一样的人。我们俩口子也是,前几年孩子们等着用钱,没入得起养老。保姆大姐攥紧大娘们儿大嫂子的手,不说话。二娘们儿、三娘们儿也都抓住保姆大姐的手,说:我们两家省吃俭用,都入了九千元的,每月吃三百多块。保姆大姐羡慕地说:就你们四婶有福气,她将来退休还一万多呢!

  在场的五个女人谁也不言声了,站在三个大嫂儿和自己大姐对面的小钱子,忽然觉得很不自在,她摘下眼镜揉眼睛。保姆大姐说:我妹子是当年读书累坏眼的,我当年是下地干活累坏了腰。早知道这样,我跟爹妈打着闹着,跑着颠着,也上学呀,实在上不起,早早先找个主儿让男人家供着……

  小钱子笑着说:当年是我大姐下地,供我上大学的。

  大娘们儿也跟着说:庄稼人家哪家全供得起的呀 ,都得有上不了学的兄弟姐妹干活……上学的能做大事,如今可弄整了……

  小钱子心里说:看看,这可都是翻小茬发怨气的呀……

  大娘们儿说:大表姐可不易呀!这大岁数还得出来挣大钱,可不易!

  二娘们儿、三娘们儿都说:一天三百可不多!这活累呀!这叫是俩老瘫子,还黑天白价连轴转……

  小钱子立即说:“那就一天四百吧!”

  三个大嫂儿一愣,都把眼珠瞪圆了,“我的那个妈,真大方呀!”

  她们都点头称赞着。

  小钱子乘胜前进:“我想让我姐长期在咱家干啦!”

  大娘们儿卷旱烟,呲着牙笑;二娘们儿,紧忙活手机,咧着嘴笑;三娘们儿抠手指甲缝,抿嘴着笑,三个人都笑的眼睛眨巴眨巴着,还是谁也不说话。

  小钱子接着说:“就不分几班倒了,我姐干全班的,钱我一个人兜着。”

  三个娘们儿都说:那我们可不落忍的。

  “就这样定了!”小钱子乘胜前进,“嫂子们呀,我不图别的,就想求你们接纳我!”

  大娘们儿马上一攥拳头,说:“你这么有良心,我们要你!”

  二娘们儿嬉笑着说:你得随着我们排,你是咱们家的四娘们儿!

  三娘们儿问:你不嫌这样叫低俗吗?

  大娘们儿立马补充说:这个叫法是没拿你当外人儿!你乐意当咱们家的四娘们儿吗?

  小钱子立即回答:“我就是咱们家的四娘们儿!”

  大娘们儿哧溜一把把小钱子拽到怀,“你本来就是咱家的四娘们儿!”

  二娘们儿、三娘们儿都笑着围拢过来,于是四个大嫂儿小婶儿,紧紧搂抱在一起。

  三个大嫂儿脸上都充满自豪。看看,这当大官就是我们家的人,这是多给咱们涨胆呀!看看,这老能挣钱的女人,就是我们家的人,这是多给咱们提气啊!

  四小婶小钱子泪水唰唰地流,微笑的脸上洋溢着无限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