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小弟手机视频传来老家下雪的场景。这是今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天色灰蒙蒙的,远山迷茫,镜头前的雪花纷纷扬扬,在绿色田野的衬映下,显得格外洁白、飘逸。

一会,视频上传来男女的欢笑声,仿佛是这画面的解说词。几位穿着彩衣的小孩奔跑在野地里伸手接雪,薄薄的雪花飞落他们的手心,稚嫩的笑声飘向四野,也飞到了我的身旁。

孩儿时,冬日里,我最喜欢的是落雪天。有一年,盼到年关才见头场雪。那天,与往常落雪天一样,天沉沉的,远山近岭墨墨的黛色,村前小溪流水的声响也低沉了许多。坐在门前的小竹椅上编箩筐,脚底板凉凉的。大人们说,小孩觉得脚底凉,天就要落雪啦!

过会儿,小雪籽落地扑扑地跳动。天幕上雪籽下落的线条,密集得像帘子那样,不知从多高的天空上挂下来。小叔对我说,今日要落雪了,跟我上山挖冬笋。

我们农家人说冬笋是锦衣玉身。剥开金黄的外壳,胖乎乎的笋肉,浅黄,细嫩,切片或切块炖豆腐,加几片腊肉,味道鲜美。拜年迎亲戚,冬笋加板栗炖鸡,是道高档的菜肴。冬笋炖山菇,加几片小油菜,色香味都有啦。平日里,切片煮熟点上酱油,爽嫩,清口,切丝炒雪里蕻,味儿就浓起来了。小叔要我上山挖笋,一定是为过年的菜蔬作准备的。

越过几道弯弯的溪滩路,进入山口时,雪花零零落落地飘下来,不一会,漫山遍野映在纷乱的景色里,待到竹山,雪已下得扬扬洒洒啦,山路和路旁杂草上已经蒙上一层白。我俩往竹山上爬,脚下落叶上积有细微的雪花,踩上去滑滑的,好在我们穿的是草鞋。

山野寂静,只有雪落竹海的微微声响。我叔说,这山上的竹林原来是没有冬笋的。我以疑惑又好奇的眼光看了他一眼。他说,过去我们村有家娘儿俩,靠做箩筐谋生,有回,娘进山砍竹摔伤,卧床不起,饭菜不香。冬天的日子,菜蔬少了,可年少的儿子想,只要妈能进食,无论如何都要想法办到。他问妈想吃什么。妈说现在是冬天呀,想吃的东西春天才有。儿说妈你说,我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妈说现在天空底下都没有。在儿子的追问下妈说是笋。儿子冒着飞舞的雪花,到山上竹林中寻找。翻越了数个山岭,还是没见踪影。儿子丧气地靠在毛竹杆旁抽咽。因累极了,不知不觉迷迷糊糊打起盹来,恍惚间好像有位白髯老人到了跟前,问清孩儿的苦恼后说,你脚前三尺三的地方,扒开陈腐的竹叶,下挖几寸就有长在竹鞭上的笋,附近还有两根……孩儿喜极猛醒,照刚才梦中老人的示意,果然挖得三根。他急忙跌跌冲冲跑回家,炖烧给妈吃,妈的胃口开了,伤势几天就痊愈了。他妈说,你遇到神仙了,冬笋是个宝啊!

我听得入神,很为那个孩儿感动。我叔说,从那时起,这带竹林就有冬笋啦。

我们在山野林中寻找冬笋的踪迹。毛竹林下有层绵绵的陈年腐叶,按叔的吩咐,我边拨动竹叶,边细心的察看地面有没凸起的松土包。这时的雪,落得更大了,茂密的竹梢上已经积雪,有的嫩梢些许地弯下来。

青色的竹杆挺拔,一节节地往上伸长,有着坚韧的气质,好像我们山村那些长得俊秀的哥们。我叔说,竹子有节,人也要有气节,别随便弯腰。我似懂非懂,但我觉得人像山竹那样的生长,特有劲儿。刚才叔讲的那个寻笋的孩子,一定是这样。

在山坡的一片平缓处,我叔找到两根,他扒开松土,叫我去看,尖尖的笋头露出土层,我叔用小锄轻轻地挖开它四周的埋土,金黄色的笋身渐渐地裸露出来。它的根部生长在一节节的竹鞭上。春天,漫山的竹鞭就会依次地长出春笋。粗壮挺拔的竹笋一天一个样,边长边脱壳,向阳扶摇直上。而冬笋,只是默默地在土地里守候,守候有缘人的到来。

天色暗沉下来,有白雪的光耀,密密的竹林里皎洁,静谧。我叔接连挖了数根,我却还没发现印迹,气馁中抬起拨地的小竹杆,敲得身旁毛竹棒棒响,刹时,哗啦啦地落下许多雪花,也惊得两只山鸡扑楞楞地飞起来。我索性举杆追过去,不慎脚底一软,栽了跟头。原来我踩到一根冬笋隆起的松软处,惊喜地呼叫叔叔过来帮忙。

就那一个下午,我们在竹林雪地里挖得几十根冬笋,小麻袋沉沉的我提不起来。下山的时候,雪还在暮色的山野上飘飞。出山口时,远远望去,依山而建的小山村,许多楼房上已经亮起了大红灯笼,我心热乎起来,除夕春节临近,孩儿们有吃有喝有玩的幸福时刻到了。

2022年元月5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