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印象里,有许多山叫玉皇顶,我要说的这个玉皇顶是石家庄鹿泉城北约八里的玉皇顶。该玉皇顶的东面是坦荡如砥的华北平原,西面连绵起伏的太行山。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一个秋天,我还是中学生的时候,曾在玉皇顶东坡下面的山前村住过三个星期参加学农劳动。当时我和另一个同学住在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大爷家中,大爷对我们极好,总是想法给我们做些好吃的,每次晚饭以后,他就和我们坐在院子里聊天。

  有一天晚饭后,大爷给我们讲起当地的抗日故事:抗日战争时期,有一支游击队活跃在这一带,游击队长姓范(音),才19岁,净打胜仗。他们白天隐藏在山里,夜里常常从玉皇顶摸下山,袭击大河、故城(均在鹿泉平原地带)一带的鬼子据点。日本鬼子悬赏三百块大洋要他的脑袋,就是捉不住他。

  “夜里下山能看得见路吗?”我问。

  “能。他们都是神八路啊!都是夜里来夜里走。但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大爷说,“山上原有一座大庙,有九十九间房子,后来被日本鬼子放火烧了。你们如果有兴趣可以上山去看看。”

  几天以后,我和几个同学在一位村民的带领下去登玉皇顶。上山的路挺险,若不是村民带领,我们肯定找不到杂草、乱石和陡峭的山崖中隐藏的小路。经过大约一个半小时的攀登,我们终于登上玉皇顶。山顶是一大片开阔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爷所说的庙。但与其说是庙,倒不如说是一座寺院遗址,寺院很大,估计原来确有九十九间房屋。但当时仅存残垣断壁,房屋全部坍塌,围墙也有不少倒塌。不知道这座寺院是哪个朝代修建的,被鬼子烧毁之前,里面是否有壁画之类有价值的文物。

  从玉皇顶远眺四方,都是画一般的风景:西面的太行山层层叠叠、山峦起伏;北面的滹沱河像一条宽宽的银白色的带子,浩荡的滹沱河水向东蜿蜒而去;向西北方向望去,可以看到偌大一面镜子映着蓝天,那是黄壁庄水库;向东望,是郁郁葱葱的大平原。远眺东方,可以看到当时石家庄最高的建筑——华北制药厂的车间大楼以及热电厂、化肥厂的大烟囱。

  秋季是似乎是最适合登山的季节,微微的山风吹来,让人心旷神怡。我们几个同学看过寺院遗址后开始撒欢,我们先是朝着对面的山大声呼喊,听回音,然后去摘酸枣,逮蝈蝈,采野花。秋天的山上有许多种花,最多的是有浓郁香味的小黄菊花。我们采花的时候还惊动了一只野兔,嗖的一声从草丛蹿出飞奔而去,把我们吓一跳。我们玩得兴趣正浓的时候,看见三个妇女挎篮子从西边上来,我们想她们一定是来进香的。那时我们几个十几岁的男孩子是很爱搞恶作剧的,我们从几座院子中选择了一个相对破坏较轻的院子,找了一块整齐的石头(可能盖寺庙的时候加工过),捡了一块白灰,在石头上写上自己的名字,把它竖在原先放香炉的地方,然后我们躲到别的院子去。过了一会儿,我们悄悄地转回来,从拱形石门往院子里看,看见这三名妇女正在我们摆放的石头前烧香(那时的农村妇女大都不认识字),还摆着供品。我们禁不住笑出声来。她们听见声音,回头用充满诧异的目光看看我们,依旧在那里拜。我们躲远了一点儿,盼望着她们走后,我们能吃她们摆的供品。香烧完之后,她们走了,把供品也带走了,让我们好失望。

  十几年以后,我认识了一位老木工姚师傅,他是玉皇顶西面山脚下封家庄村的。关于玉皇顶上的被鬼子烧毁寺院的事,姚师傅似乎知道的更多。他说,抗日战争时期,确实有一支游击队在这一带活动,人数不多,但很厉害。他们昼伏夜出,经常出山到平原上袭击敌人,不断零零星星的消灭些鬼子。为了消灭这支游击队,有一天,一队日本鬼子经过获鹿县城(现在的鹿泉)、石井、山后张庄,绕路来到封家庄。鬼子把村里的老百姓抓来严刑拷打,逼百姓说出游击队藏在什么地方,不说就继续打。有一个人在酷刑之下挺不住了,指了指玉皇顶。于是,鬼子押着他带路直奔玉皇顶。山上庙里的和尚们远远看见鬼子上山来,都逃走了。鬼子到山上时,只剩一座空庙。鬼子看到庙里碗筷很多,猜想庙里一定住过八路军的游击队,就放火把庙烧了。没有找到游击队,气急败坏的鬼子用刺刀挑死了带路的村民。

  “以前,玉皇顶的寺庙很大,香火很旺,正定、获鹿、元氏的百姓每年都到这里进香。”老姚说,“庙被日本鬼子烧了以后,来进香的人少了。”

  九十年代,我曾两次从西侧的封家庄登玉皇顶,因为这儿有上山的路,而且比较平缓。那时候空气质量很差,从山顶向东眺望,灰蒙蒙的大气遮住了石家庄;向北眺望,再也见不到滹沱河水;西面和这里仅有一沟之隔的挂云山和山上的纪念亭依稀可见。我曾去过那里,亭中竖有一块有刘澜涛副总理题词的纪念碑,是为六位抗日烈士修建的。百团大战期间,六名游击战士(其中有一位女英雄)为掩护大部队撤退,被困挂云山,弹尽之后全部跳崖牺牲,他们的英勇事迹讲述着与狼牙山五壮士同样悲壮的故事。

  现在的玉皇顶面貌一新,善良、淳朴的村民节衣缩食,用了多年的时间从民间集资,把寺庙重修起来。高大的庙宇矗立在山顶,显得十分雄伟。据说每逢农历三月过庙,上山进香的人络绎不绝,玉皇顶又恢复了往日的繁荣。庙是新的,我不知道它是否仍然记载着玉皇顶的历史,是否仍然给后人讲述着中华民族那段抗日时期的真实的故事,但愿后人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