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大连人90%都是山东人的后裔,我也是,我周围的同事大抵也是。

       了解中国历史的人大概都知道,明清以降中,中国曾发生过三个方向的大规模移民潮,一个向西,一个向南,一个向北。这三个方向的背井离乡,勾织成了一幅延续了几个世纪的中国流民图:

        ——向西的,就是那著名的“走西口”。当年山西一带有大量的农民,纷纷向西移民讨生活。那曲哀婉的“哥哥你走西口,妹妹我泪花流”,传唱了几个世纪。

        ——向南,就是那有名的“下南洋”。大量浙闽粤一带的农民,漂洋过海,移居了马来西亚、印尼和新加坡等地。咸咸的海水,阻隔了他们望乡的视线,淹渍着他们几个世纪苦涩的生活。

       ——向北,便是我们最熟知的“闯关东”。从明末清初起到新中国成立,四百多年,代代都有大量的山东农民,或沿渤海湾陆行北上,或船行渤海海峡。向着东北,向着辽宁,向着大连不断涌来。他们被称为“海南丢”,而山东故地,则被他们称为“海南家”。

        今天的我们,正是“海南丢”的直系后裔。直到今天,在山东老家还有不少我们的亲戚。我们血管中流淌的是山东人的血。我们的城市大连在一定意义上也可以说,是山东人建起来的。

       记得童年时在“文革”停课的日子里,成天在街头小野马一样狂奔玩耍的我,成了父母的一大心事,索性把我送回山东姥姥家寄养,直到学校复课。

       那时来往海峡的船挤满了回山东家的人们。因为“文革”时的大连是经济重灾户,生活艰难,粮食配给、副食奇缺。“大米干看”(大米干饭)、“心想镰刀鱼”(新鲜镰刀鱼)是那时大连人常挂在口头上的、最苦涩的时髦俚语。

      “海南丢子”们因此只好“常回家看看”。再回来时的船上你能看到的尽是大袋大袋背着花生、面粉、猪肉、地瓜干之类的大连人。是山东家,在最困难的时候慷慨地接济着大连的“海南丢子”们。宽宽的海峡,割不断两地浓浓的血缘亲情。

       一晃,我们都长大了,都工作了。我们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光。“大米干看”、“心想镰刀鱼”一去不复返了。我的生长地大连在巨变,听说山东老家也在巨变。这不,趁着五·一劳动节七天大假,我约了同事一行五人,驾车开上了滚装船,飞越海峡,直指山东,去探访我们的血缘故乡,也是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故乡和伦理故乡。


        一、登陆民族神话中的仙境

        船在渤海海峡向南疾驰,在那无垠的蓝色块上,犁出了八字形的两条白花花的带。同事于卓慧,祖籍山东海阳县,她兴奋地站在船头尖上,横展双臂,迎着海风,挺胸闭目,陶醉在“泰坦尼克号”影片中女主角那浪漫的感觉中。我则向南举着望远镜,望着那轮廓已越来越清晰的水城琼阁——蓬莱。

       眼前这座被我们的船渐渐拉近的蓬莱阁,可是我们民族情感世界中的仙境、民间神话传说中八仙过海的发生地。铁拐李、汉钟离、张果老、曹国舅、吕洞宾、何仙姑、蓝采和、韩湘子,他们一个个怪异神奇,但都是公正善良、嫉恶如仇又法力无边的仙家。

       他们中许多历史上真有其人、真有其名。他们在历代百姓们的传诵下,从不同的朝代、不同的时空,走到了同一个神话系统中来了,走到了我们民族心目中的蓬莱仙境,又从这出发,走到了几千年来千家万户的传统年画上,也走到了代代相传的老祖母的灯前夜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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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事刘震祖籍就是山东蓬莱,一踏上祖先的土地,她就开心地笑个不停,好像是“何仙姑”回家。我们一行五人来到蓬莱阁下,去扣“仙境”之门,没想到仙家昂贵的门票吓了我们一跳:每位55元!商量之后,刘震、于卓慧、郭亚男三位姑娘兴高采烈地“登仙”而去,我和祖籍山东文登的王年宏因曾来过这里,索性就节省点儿吧,于是坐在蓬莱水城边上等候。水城里快艇飞穿,水城上游人如潮……

       很多、很多年前这里可不这样,寂静得很,土旧得很。早年的一个春天,有一个戴顶旧军帽、瘦得像枚图钉的大连小伙儿出差来到这里。那天饿得够呛,在一家小饭店里,他惊奇地看见这里竟有用精粉面包的馄饨!精粉面当时在大连每人每月才有几两的配给!他最爱吃馄饨了,一顿能吃四大碗,但就是不胖。奢侈他一顿吧!于是他落座在八仙桌旁:“同志,来八两,不,还是先来六两馄饨吧!”

       服务员用异样的眼光瞅了瞅,应了一声。周围的食客们有小声窃语:“瞧,东北虎下山来啦!”一会儿,服务员用了一个方托盘,一下端来12碗馄饨,摆满了八仙桌。天哪,谁知这里的馄饨与大连不同,半两一碗?!大连小伙儿造了一脸通红。硬头皮吃吧,反正肚量也装得下。

       他吃得汗珠像小蚂蚁,顺着脸、顺着脊梁往下爬,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这里集中。更可恨那服务员找别扭似的就站在旁边。你吃完一碗,她就摞起一只碗,一摞六只碗,最后摞了两垛碗,好像成心搞展览!吃到最后,小伙儿找到了山东好汉武松那景阳冈18碗的感觉,心想,看什么看?!咱身上也有山东好汉的血缘!“付账!”然后昂首而去。

        嘻嘻!那位瘦瘦的、一脸吃相的大连小伙儿,就是我……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打断了我痴痴的回忆。登临“仙境”的姑娘们一脸灿烂地回来了,宛如度成了三位“仙姑”。

        我问“仙姑”们,都看见什么啦?“全看人挤人啦”!“避风亭墙上有许多题字,苏东坡的最棒!”,“有一尊整块汉白玉塑成的海神娘娘”,“有一眼神井,据讲井水上面一层是甜的,下层是咸的”……

      “ 看没看见海那边的庙岛?据说当年八仙就是从那儿渡海过到这边仙境来的!”——我得意地卖弄起多年前登蓬莱阁时从解说员那儿听来的故事:

       据说唐朝时蓬莱阁对面的庙岛,是圈囚犯人的地方。送囚犯的船必须全撤回大陆,岛上不准留一船。这里四面皆水,凡被囚到这里的,插翅难逃。因此狱吏狱卒们也都成天酒哉乐哉,非常松懈大意。

       谁知一伙新近捕获押解上岛的绿林草寇,七男一女共8人,水性极好。上岛后归顺服罪,表现殷勤。偏偏在一天夜里,他们趁狱吏们照例的醉也醉哉,以一棵被掏空木心的枯树为浮具,竟然渡海逃跑成功!

       第二天才发现跑了囚犯的狱吏们自知大事不好,于是抢先欺上瞒下、推卸责任,利用人们的迷信,编造说这8人不是凡人,全都成仙而去了。既然如此,他们可以报奏朝廷:非卑等所能止也;既然如此,他们可以吓唬其他囚犯:人家是成仙了,尔等哪个能行?于是,八仙过海的传说出笼了。

       8名渡海越狱的囚犯已名不可考,但他们反抗朝廷的“壮举”,被同情他们的百姓们越传越神奇,还把人们熟知的那些汉唐以来许多行侠仗义之人,逐渐替换成了渡海的八仙,编演成奇丽神秘的传说代代流传。蓬莱阁因此建立了起来,蓬莱仙境因此成了我们民族的精神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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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蓬莱阁至庙岛的最短距离仅18华里。水性出色的人是可以游过来的。1965年,蓬莱中学的一个学生去庙岛姥姥家,回来时误了船期。为了能赶上学校的运动会,他竟然不顾一切,头顶着衣服游了回来。上岸后已累得栽倒不能动。全校运动会通报批评了他的冒险,同时又表扬了他的勇敢,一时成为蓬莱县轰动的新闻。后来进行武装泅渡训练的解放军,也曾在炮艇的保护下,游了过来。

       细想起来,人类从古代走到今天数千年,已经在整体上“修炼成仙”了,我们已经生活在祖先们所能想象到的仙境了。不是吗?“千里眼”、“顺风耳”,我们已全有了。月宫也去了,龙宫也逛了,不小心库尔斯克号核潜艇还出事被留在了“龙王”那儿。至于克隆技术、纳米技术,更是神奇百倍。正是人类从古代开始就对神奇事物大胆地幻想、不断地追求,不断地尝试着用各种方式“渡海”,才得以登陆“仙境”。蓬莱,早已成为中国人永远追求的“仙境”,咱山东老家可是这种代代相传的追求精神的孕源之一。

 

       二、 拜谒传统伦理文化的故乡

       开着车旅行,好像摆脱了乘火车、飞机必有的时间绳索的缠捆,可以随心所欲。于是,我们向心屏的键盘敲入了轻松的程序;于是,我们向心灵的主页发出了飞的指令,开足马力,首先奔向我们心仪已久的古城曲阜,去拜访那与中国所有文字工作者都有着传统“血缘”关系的孔子故里。

       我们走龙口、过莱州、昌邑,夜宿潍坊。第二天又出昌乐、走青州、去淄川,在莱芜吃午饭。想想这一路走府过州,还真有一种“风风火火闯九州”的感觉。龙口辖括了过去的黄县,是我的祖籍地。一看见青州的路标,我就有一种希望能撞见几位梁山好汉的念头。

       传说当年宋江与花荣被囚,就是在这青州官道上被梁山好汉燕顺和王矮虎劫救。车过淄川,又想起那善通鬼狐的淄川才子蒲松龄。那美丽的狐仙、屈死的愁鬼,曾给了古代先人们带来过多少心灵上的慰藉和口传的谈资。在没有电视机的古代,这种凄美神奇的传说,在当时的人们文化生活中的作用,不亚于今天的多集电视连续剧。

       这还没到曲阜呢,一路走过,竟有这么多祖先们创造的文化因子,在感应着我们的心灵。我们这是在用现代的汽车轮丈量着、亲吻着我们祖先的故土。就是我们停车吃午饭的莱芜,远年时孔子也曾来过。

       早在公元前501年,这里发生过《史记》曾大书一笔的历史事件。那一年,鲁定公与齐景公在此会盟,筑三阶土台,上备会盟席位。在这次齐鲁盟会上,时任鲁国大司寇的孔子曾两次挺身而出,以周礼典籍规矩,拒绝了齐国演奏的夷狄蛮乐,使齐君敬畏。盟会后齐国因此归还了以前从鲁国侵夺的土地。我想,如果真有时空转换器的话,或许我们在莱芜能见到齐鲁盟会上慷慨激昂的孔丘先生?

      下午三时,忽然前进方向出现了一座华贵壮丽的大牌坊,横街矗立,上书“信义之邦”四个金字。我们心头一亮:曲阜到了。

       曲阜是我国古代东方文化中心,中华民族许许多多发祥的故事,都和这片土地相关。相传炎帝建都于此,黄帝亦出生于寿丘,即今曲阜城东八里的旧县村北。东夷族首领少昊也曾建都曲阜,今曲阜城东仍存有少昊陵。殷商时期,曲阜为奄国,周时则为鲁国国都。鲁国在公元前256年为楚所灭。其间800余年,鲁国34代皆都于曲阜,使得曲阜成为周王朝各诸侯国中沿用时间最长的都城之一。

      这里的古迹多得令人目不暇接:孔庙、孔府、孔林、颜庙、周公庙、孟母林、鲁国都城遗址……我们只能有选择地参观,当然要去拜访孔子故居了。想起来非常遗憾,像我这么大的人接触孔子,竟然是从拒绝他开始的。1654054636123522.png

       在“批林批孔”的年月里,年少的我们不断地被灌输,那个俗称“孔老二”的糟老头所说全是“胡说”,所写全是“糟粕”,是一个“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的蠢才。甚至相信这个两千多年前的亡灵会随时直接威胁到我们今天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我忽然知道毛主席引用过的对自己“学而不厌”,对人家“诲人不倦”的话,竟然是孔子说的,令我惊诧不已。这直接导致我曾一段时期内四处寻找有关孔子的书来读。

       随着年龄的增长、思想的成熟,孔子在我心目中渐渐地变成了影响千年、影响世界的教育家、思想家、伦理学家、儒家学派创始人的形象。

       说来也怪,阙里孔子故居左侧是堂皇的孔庙,右侧是浮华的孔府,终日是人流涌动、人声嘈杂,而惟有这孔子故居却是门庭罗雀、一片寂静。莫非人们没有发现这简朴的院落?或者趋附堂皇、浮华是现世的一种时髦?

       孔子故宅原只有宅房三间。公元前477年孔子逝世后,鲁哀公命祭祀孔子,以宅作庙。后来历代统治者不断提高孔子的地位,最后显赫成了“大成至圣文宣王”。孔子后代亦成了代代相传的“衍圣公”。这恐怕是当初作为布衣教育家的孔子所料不及的。

       孔子当年的旧宅原貌已被夸张成堂皇宫殿而不可寻了。惟有那眼曾维持过孔子生命的“孔宅故井”,还在原来的历史坐标点上真实地存在着,还有那堵称做“鲁壁”的老墙,虽然历史上已被重修过多次,但它因孔子九世孙孔鲋为避秦始皇焚书令,曾把祖传的《论语》《尚书》《孝经》《礼》等经典藏砌于这堵墙内,后至汉代扩建时才被发现而闻名。

       可以说,这次发现,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记载的文物出土。我们今天能看到的孔儒经典,还多亏了那次重大的历史发现。如果说耶路撒冷的那堵称做“哭墙”的老墙,是犹太民族不幸的历史文化遗存的话,那么,我们这堵叫做“鲁壁”的老墙,则是中华民族文化承传的幸运之墙!“哭墙”和“鲁壁”,同样令人不能忘怀!

       空荡荡的庭院就我们几个。参天的古木蟠根虬枝,不知什么鸟躲在树冠里吱吱在叫,反更显得院子的寂静通远古。“看,是喜鹊!”突然年宏孩子般地笑着指给我们看,亚男快速反应,用相机把年宏那弓步一指冲天的笑姿定格了下来。卓慧欢快地载歌载舞,震子则咯咯笑成一脸芙蓉花。

       是啊,院子古老我们并不古老,我们是充满活力的年轻一代。这千年庭院使我们找到了敬仰、感觉到了承传,更知道了发扬光大和创新的意义及责任。

       离开孔子故居我们乘坐上一辆仿古马车,沿着阙里古老的街道走了一遭,体会着祖先们千年前的出行。末了,三位姑娘还分别骑上车前这匹高头大马照了个像。我在窃想,孔老先生若是知道了,大概不会高兴吧。

       告别曲阜前,趁天还未黑,我们还匆匆去拜谒了占地3000亩的孔林。这是孔氏宗族的共同墓地,葬有孔子和历代衍圣公。孔林内有坟10余万座,是世界上延续时间最久的家族墓地。据说孔子死后他的弟子们各以其乡异种来植,渐渐使得这里树种繁多,成为世界上最早的也是最古老的一处人造园林。

       其实,我们来到孔林,最想祭拜的不仅是孔子,更想祭拜一下《桃花扇》的作者、清初大文学家孔尚任。他的传奇剧《桃花扇》“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鞭挞汉奸、褒奖忠良。在他笔下,美丽的秦淮歌女李香君以弱抗暴,血溅折扇,点染成朵朵桃花,成为今天看来仍催人泪下的千古绝唱。可惜,祭拜完孔子墓后天已放黑,一打听,孔尚任墓离此尚远,只好放弃,成为此行一大遗憾。


       三、我们看见了,泰山顶上一青松

       天已全黑,我们的车轮又转动了起来,两柱灯光直挺向前,目标是泰安。黑暗中,我们忽然发现,公路两侧排有红布铺裹的桌案,一溜两行,成为曲阜至泰安间公路段上的一大奇特景观。放慢车速细看,原来是当地农民所设,桌上摆满了木鱼石制成的各种旅游工艺品。“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精美的石头会唱歌……”望着两侧列队而阵的木鱼石,不由地就想起了《木鱼石的传说》那高亢优美的曲调……1654054675435954.png

      木鱼石的旋律很快把我们送进了灯火通明的泰安城。找店住下,明天我们要登泰山。躺在床上,可我怎么也睡不着。想想山东这块祖先的土地,每踩一脚,似乎都能考证出一个文化传说或者一个历史故事来。

       比如这泰安城,传说梁山好汉燕青和李逵曾在这打翻了摆擂台的擎天柱任原。数百年了,这些仍是百姓们津津乐道的故事。在中国历史的时空走廊里,仅山东泰安一处,就走过秦皇、汉武、唐玄宗、宋真宗等封禅泰山的帝王们。而又有多少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了大量历史珍贵的书法刻迹。

       如此众多的历史人物和文化典故密集于此、出自于此,使这里聚集了一种强大的民族文化磁场力,并又在不停顿地吸附着一代又一代新的人文故事。谁敢说今天这些朝拜泰山的游人中发生的人和事,在他年后世不会是一段新的文化典故?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把车开到了泰山脚下。背上食品和水,挎上相机和望远镜,每人又买了条红飘带系在脖子上,我们随着上山的滚滚人潮,开始了攀登。       好长的山路啊!运动员出身的亚男,动作矫健飒爽,走在最前面开路。头戴白色旅游帽、身着黄衣蓝裤、脖系红带的卓慧,兴奋得走着走着就扭动舞蹈起来,活像一只欢蹦的小鹿。个子高挑的震子,白衣蓝花帽,胸前也跳动着红飘带儿,柔柔弱弱的样子但韧劲十足,衬在绿荫山道上,像一朵白白的山花。开了几天的车、虎背熊腰的年宏则惨了,挥汗如雨、气喘吁吁,但仍在咬牙坚持。而我则负重殿后。

       奋力向前吧,我们沿途经过岱宗坊、一天门、红门宫、万仙楼、斗母宫、柏洞、壶天阁、回马岭、步天桥,直抵中天门。过了一天门后,有一处白色牌坊,上书“孔子登临处”。遥想当年,孔丘先生也像我们今天这样挥汗如雨奋力攀登吗?还是坐着轿夫抬的滑竿?1654054693125291.png

       泰山中路的攀山道上,已是人满为患。人们攀登需要互相躲避才成,浪费了不少体力。当我们攀上中天门一看,全程才走了一半。用望远镜向前一望,天哪,高高的南天门下面垂着一条陡峭的山路。这分明是由密密麻麻的人体嵌成的一条带子,挂在了绿色的山体上,有些麻人。

      七天假期,引发了全国人流大涌动,使你不能不联想到当今中国几乎所有难题,追本溯源,都能找到人口多这一个原因上来,使你不能不感到计划生育国策的英明,不能不对马寅初老先生深怀敬意。

        前进,还是后撤?中天门商定一番,我们决定撤退。虽未登上玉皇顶,但我们已充分感受到了登岱的滋味。何况我已买了一个关于泰山的VCD盘,可以弥补缺憾。

      下山途中,我们可以轻松一些观赏沿途的碑刻典故,如“风月无边”迷刻,如程咬金当年植的树等等。在药王殿,纤细的震子虔诚地一拜。在一块刻有“有求必应”四个字的巨石前,三个姑娘都去拜了拜,还从红飘带上抽出一根红丝线系在石旁树上。震子则干脆把整条红飘带都留在了那儿,然后留影纪念。这让我想起了一段歌词“女孩的心思你别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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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这次泰山之行遗憾不少,但有件事还是让我激动不已,那就是我看到了泰山松。

       特别是在中天门用望远镜朝南天门方向看去,峻峭的悬崖上伸出了那“枝如铁、杆如铜,蓬勃旺盛、倔强峥嵘”的青松!或许是因为我小时候曾演过“沙家浜”的缘故,从小就对那“挺然屹立傲苍穹、八千里风暴吹不倒、九千个雷霆也难轰”的泰山松无比敬仰,今天亲眼在泰山看见了“烈日喷炎晒不死、严寒冰雪郁葱葱”的泰山松,心中一阵怦跳,一阵激动。

      “那青松逢灾受难、经磨历艰、伤痕累累、斑迹重重”,然而却挺拔展枝托着红日。小时候我曾是舞台上十八棵青松之一,现在长大了,那泰山松成了我人生的图腾。从这个意义上讲,山东的泰山,的确与我们有着精神上的血缘……

 

       四、 济南城拉响了凄厉的防空警报

       下山后,大家都感到疲劳。稍事休整,我们又转动车轮向济南进发。车上,亚男、卓慧、震子都犯困了,我支着眼皮不敢困。年宏最辛苦,得瞪大眼睛,绷紧神经一刻不得放松。“放段歌听听吧”。孙悦一曲“怎么HAPPY”,引得大家来了情绪。

        傍晚,车闪进了济南城。到底是省会,气派不小。晚上我们住进了省出版局——一个文化单位的宾馆,又去品尝著名的济南风味小吃,坐进去的竟是叫“天一阁”的小吃店。这里洁净温馨,颇有文化品位,不由地使我想起了余秋雨先生的那篇《风雨天一阁》的文章来。1654054769343694.png

       书,记载着历史承载着文化,藏书阁保存着书籍又保护着文化。而山东这片浸透着祖先血汗的土地的本身,又给今天的我们保存了多少从远古而来的历史遗迹和文化现场?我为祖先骄傲,我为山东骄傲,我为自己是山东人的后裔而自豪。

       第二天早上九点,忽然,济南全城上空响起了防空警报声,是那样地凄厉、那样地让人透不过气来。空袭,战争,灾难,这些词汇全都联想般地跳了出来。

     “不会是有演习吧?”一问,才知道,1928年的今天,日寇在济南恣意屠杀中国军民4000余人。当时的中国政府交涉员蔡公时竟被割耳挖鼻后慘遭杀害。蒋介石下令中国军人禁止开枪还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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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耻啊,今天是济南的国耻纪念日。我迅速地联想到我们大连在更早的1894的11月22日,攻陷旅顺后的日寇竟然连续4天疯狂地屠杀了全城百姓,只留下36人收尸!不能忘啊,不能忘!子子孙孙都不能忘。大连和济南都有着历史的伤痛!大连每年的“11·22”,也应当拉响济南那样的警报,警钟长鸣 !                                   

       逛过著名的趵突泉、拜谒了曾以纤手秀笔写下了无数丽婉佳句的宋代女词人李清照的故居后,我们告别了济南,又上路了。

       在路上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济南城那凄厉的警报声,和李清照那“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诗句,总是交替地在我耳边出现……

 

       五、青岛,大连的孪生兄弟

       离开济南,没想到由于济郊路线不详,我的“导航”出了问题走错了路,但却意外地来到了黄河边上,我们都惊喜不已,“停车!”大家虔诚地望着黄河,这就是我们的母亲河,这就是千百年来李白们不断高歌赞叹的九曲黄河啊!

      没有想到这大河的河床竟如此之宽,河水真是这样的黄。这可是我第一次真实地、这么近地看到了黄河,那种内心的震撼,那种内心的激动真是难以表达,“留个影吧!”

       有首歌词写得真好:这“万里大奔流、万古大奔流”的黄河,把“五千年的大爱洒在了每个炎黄子孙的心头”。我们这几个“海南丢子”的后代一来到这黄河边上,立刻就感受到我们的精神,我们的情感,甚至我们的心跳,都是与五千年来的这条大河文化同一频率脉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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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了黄河,我们得到了某种满足与升华。带着这种满足与升华的感觉做动力,我们又像一颗滚动的实心球,在笔直的济青高速公路延伸的“球道”上飞滚,我们要“撞击”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青岛!

       天黑时节,我们来到了黄海之滨的青岛。在市内转了三个小时竟然找不到住处,全市所有宾馆爆满!深夜了才寻了个小招待所勉强住下。

        第二天一早,震子单飞离队了,我们四人没吃早饭就忙着驱车去看昨晚没看清楚的青岛市貌。我惊奇地发现大连与青岛有着“血缘”关系,是“孪生兄弟”!你看多像啊!这欧式的房子,这成片的绿地,连这空气中的海咸味儿,多像大连!置身其间,恍惚感觉就是在大连。

       难怪这么像,两个城市有过相似的历史、相同的伤痛,都曾被西洋、东洋的“大鼻子、小鼻子”交替殖民统治过。不过在大连历史上是俄国鬼子和日本鬼子的交替,在青岛则是德国鬼子和日本鬼子间的交替。这当然会在城市建筑风格上相同和相似了。

       大连和青岛的今天当然也是相同和相似的了:都是沿海开放城市,都是计划单列市,都是所属省的第二大城市,连街上跑的车的车牌都同样带一个字母“B”,两个城市发展得都很快。

       但细想、细看起来还是有差别的地方:如青岛的“香港西路、中路、东路”建设得比大连更气派、更漂亮,特别是许多建筑的造型和广场雕塑的造型,更具特色。但是除此之外城市的其他街道、房屋从整体上就不如大连了,青岛的拳头产品、知名品牌和国企改造方面要比大连强。总之大连与青岛可相互学习的地方很多。

      我们带着对大连与青岛比较的感受和祝福,告别了青岛,奔上了青烟公路,奔向最后的一个目标——威海。

 

        六、不忘刘公遗恨多

        中午,我们抵达这次访山东的最后一站,大连就在海的对面。不知是一路感触太多需要消化,还是少了一个人的关系,反正大家不太爱说话了。买到了晚上返回大连的滚装船票后,没有去过刘公岛的我和卓慧,带上相机挎上望远镜全副武装地登上了旅游船,去凭吊北洋水师提督署。

       还在海面上,我们就远远地看到刘公岛主峰上矗立着一座碑塔。举起望远镜一看,那是“北洋海军忠魂碑”。也看到了北洋水师提督署前的那座大牌坊,上面有江总书记的题字:“甲午战争博物馆”。

       一上岛,首先我就被那座高大的塑像牢牢地吸引:这大概是民族英雄邓世昌或是丁汝昌的形象吧。他着顶戴花翎,披一身斗篷,手端一支单筒望远镜,双目正警惕地凝视大海,永远不动地凝视、死不暝目地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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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下子激动了。多少次在书本上、在电影中了解到这段悲壮地历史。那炮声、硝烟、火光剧烈摇晃着黄海海平面,也摇晃着我的脑海。那“撞沉吉野!撞沉吉野”的怒吼,总回荡在我的耳边。

       炮火中邓世昌那甩辫缠脖、咬牙转动舵轮的身影印在我的眼帘前,总也挥之不去。这一切的悲壮我太熟悉了,从小就熟悉,以致于今天我亲临实地,竟然产生了一种百年后我又回来了的感觉,以致于我按住怦跳的胸口自问,我是谁?

       定定神,我和卓慧一同步入了甲午海战馆,步入了摆在这历史发生地上的模拟战场。馆内漆黑,随人群走过那长长的甬道,就好像在通过时光隧道。果然,前面声、光、电全来了,北洋水师忠勇们全在这,甲午战争的各场景依次展开了,这是1894年的喊声、杀声、火光、爆炸、鲜血、海涛……

      定睛一看,这里原来都是些真人大小的蜡人。在这里我看见了旅顺口,看见了日寇屠城时英勇反抗的苑铁匠,看见了宁死不屈的阎老先生。大连的旅顺口与山东的威海,同时陷进了那场战火,有着同样的伤痛、同样的悲壮。大连的“海南丢子”们百年前就同“海南家”的亲人们共同抗击、共同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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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间,我们坠入了颐和园长廊的夜景中。远处昆明湖万寿山的剪影是那样的熟悉。在这几间宫殿昏暗的灯光里,我们看见了阴险的慈禧老佛爷,看见了懦弱的光绪帝,看见了奴才李鸿章。正是这帮昏庸腐败的家伙,葬送了北洋爱国将士,输掉了甲午海战,割土赔款、丧权辱国,使我堂堂中华陷入了更加灾难深重的境地……

      我看见比我岁数小许多的卓慧,也噙满了泪水。这泪水,这沉重的泪水,中国人从甲午就开始流。记得在甲午海战100周年祭的时候,我在街上看见过一个身穿白色文化衫的大学生,后背上写着:“舰已去,全是泪……“

       北洋水师当年是亚洲最强大的舰队,为什么覆灭了?!国家整体的落后,单凭买来的几件坚船利炮,也是注定要被打败的!古老的封建帝制和余孽般的军阀统治已是腐朽不堪,那么辛亥的烈火就成为必然,南昌的枪声就成为必然,天安门广场那28响的礼炮就成为必然!

       灯光忽然大亮,阳光射进大厅,参观结束了。我们顷刻从百年前一下子坠回了今天,就感觉阳光是那么的温暖,就感觉海浪是那么的温柔,就感觉今天是那么的美好。

       离开纪念馆,我们又去提督署参观甲午战争博物馆和丁汝昌故居。看着那博物馆陈列的打捞上来的北洋战舰残骸,一件件都像是一张张带着伤、带着血、拖着辫发的脸,正在羡慕地望着今天、看着我们。我在想,他们的血不能白流。他们的顽强、他们的不屈,已变成了一种自强不息的因子,遗传在了我们这一代、以至以后代代子孙的血缘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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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公岛上卖工艺品的小摊点挺多。卓慧发现了一个有鱼形图案的圆形蜡染布包,喜欢得直跳,当然买下喽。而我则发现了两种工艺战刀:一种是日本式军刀,一种是北洋水师用的那种样式的指挥刀,都很精致。

       我喜欢刀,但不知怎么,那日本式的刀这样令我生厌,尤其是出现在刘公岛。于是毅然买下了一柄北洋水师的指挥刀,准备回去送给我那身为老军人的父亲。这刀带着刘公岛的遗恨,带着民族强盛的梦想……

      离岛最后一班游船要开了,晚阳把大海镀成一片金黄。我和卓慧站在船舷一侧,望着轮廓渐渐模糊的刘公岛,回味着今天看到的一切,不由地把怀中的那把指挥刀抱得更紧了……

       回到威海,与年宏、亚男汇合,把车开上了“生生号”滚装船的肚子里。归航的汽笛在夜空中响了起来,宣告了我们山东之行的结束。“生生号”,多好的名字,生生不息的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山东人,还有我们离开了山东祖籍、在他乡生生不息的齐鲁后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