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马国顺怎么也没想到,这唯一的一次赶着大车到关外收货竟意外地得到了一杆猎枪。               

        马国顺喝号马老义,是他成年以后乡邻和朋友们给喝的号,很排场地请了酒席,这义字从此就叫了起来。国顺在兄弟里面排行老三,小名三刁,虽然生在大清,但从他记事时起已经是民国了。平日里大哥二哥掌管染坊铺的买卖,年轻的老三经管着地里侍弄庄稼和饲喂骡马。要不是大哥去了济南进洋染料二哥看铺子,这趟去关外收槐米的差使还得是大哥或者二哥。

       天还没亮,马国顺就早早地起来到老院里的牲口棚,给大青骡子和枣红马筛草拌上好料。大青骡子不等他把料和匀实就急着下嘴了,马国顺一边拌着草料一边挡着伸过来偷吃的大嘴。大青骡子的长脸肌肉滚动着,随着它的咀嚼,脖子里的那串铜串铃“晃郎晃郎”有节奏地响着,响在这仲夏的清晨里。

这个季节里,最属清晨是凉爽的时段了。

       早早儿地吃过早饭,年轻的马陈氏领着两个小女儿随着公婆一起出来送丈夫出门,他会赶牲口车倒是不让人担心,只是他出这么远的门,还是头一次去关外。

父亲马久泰把挎包给老三斜挎在肩上,叮嘱路上小心。母亲站在高大的街门前,与儿媳归马陈氏和孙女儿们一起目送老三和车把式何水长驶着大车上了西街口外的官道,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杨树枝叶的掩映里。放下一直挥着的手,人们这才回家去了。

       随着何水长扬鞭一挥又往怀里一带,“啪——”的一声儿,鞭梢儿的弧线在空中画出一个回响,大青骡子拉着胶皮轱辘大车驶离了村庄上路了。换上没多少日子胶皮轱辘儿还属洋玩意,这种车比木头轱辘儿大车快多了,不但牲口拉着轻,车把式们摇着鞭子赶着也来劲哩!

       马家的染坊铺,在沿河湾西街口的老宅里。宽敞的院落分里外两进,一进院儿里有牲口棚、柴房屋儿和染坊屋,染坊屋门前粗大的晾杆儿拉起一根根已辨别不出颜色的麻绳,这里常年晾着从染缸里捞出来已涤洗了几遍的布批。青红赤白褐,黑黄紫绿蓝,在风中飘动着,好似招展的彩旗猎猎飘扬。牲口棚里的不时传出动听的铜铃声,那是老主人马久泰的最爱,一匹枣红马,一匹大青骡子。院子里总是忙碌的,老大老二忙着染布晾布、收活儿送货,老三国顺则与打短的忙着地里的农活儿并侍弄着牲口。

        二进院落里是内宅,马久泰夫妇和儿子媳妇儿还有孩子们一起住着。

        前些年马久泰买了街里的一处旧宅让三儿子国顺一家先搬了过去。这处旧宅是三间三路檩的小间正房挎个西耳儿房,两间西配房带着一个门楼儿。窄小的院子中间是一棵碗口儿粗的枣树,每年的阴历八月里都结满红玛瑙一样的大枣儿。朝向西南开门儿的门楼上是磨花儿的青砖和印刻着兽面图案的灰瓦当。枣树是马国顺从村南地里出来的,从一棵小树苗儿开始,直到看着它一年年地长大,就象看着后来的外孙满山长大一样。

       前方就是古老的辛营大桥了,长长的大桥下面宽宽的水面水流平稳。现在是滹沱河的丰水期,汹涌的河水从太行上狭窄的河道里下来,一路往东,一入这冀中大平原却失去了那原有的凶猛气势,反倒是温和平缓了许多。

       滹沱河现在的安平县城的北边,一直是这里人们心中的母亲河,虽然千百年来多次发水改道泛滥,但她仍是安平人的母亲河。很多年以前的滹沱河却是蜿蜒曲折从沿河湾村南经过,一直向东奔流而去,曾经的两岸水草丰美。但不知是哪一年最后一次改道以后,从远方带来的白沙土则永远地留给了城南包括沿河湾在内的一遛十八个叫湾的村子,而滚滚的河水自顾地奔去了城北再没回来过。宽宽长长的旧河道,留给沿河湾村南的是成片成片的白沙土地。就象鱼香肉丝里没有鱼、苜蓿肉里没有苜蓿一样,沿河湾,拥有美好的名字,却没有河水流过。村南里的白沙土却是婴孩儿奶奶们的最爱,抓在手里会象水一样从指缝里流走的白沙土又沙又暖又干净,给孩子学会走之前穿上土布袋,一穿就是好几年。孩子他娘又可以屋里屋外地忙活家务去了,等把孩子从土布袋里抱出来,往地上一放就已经双手舞动着开跑了。

      “少东家,葡萄河到了!”何水长欣喜地喊着,他扭过身来其实并未看马国顺,他只是在惊叹河水的宽长和东边河面上微风吹动下泛起的清波在太阳的照耀下动泛起了金光粼粼。

       南北大堤两边的安平人一直把滹沱河叫作葡萄河。

       驶过长长的滹沱河大桥,穿州过县,大车一直向东北方驶去。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套上车出门,后半晌直到天黑才住进大车店,中午歇歇晌儿。这半月来,二人一直有说有笑落着家常,不知不觉中前边就是山海关了,过了山海关就是关外了。

“少东家,咱这回去哪儿?”何水长小心地问着。“怎么又叫我少东家?平日经管地里的活儿,我也会赶大车。来,我换换你!”说着,马国顺从车辕子外首边跳下车又从车后面跑着追上来,从何水长手里夺过鞭子一屁股把他拱到原来他坐的外首去了。

       “驾!”一抖大青骡子的缰绳,车子沿着渤海湾西边的大道跑了起来。

        马国顺扭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何水长一眼,说:“何家哥哥,以后你跟大伙一样喊我老三就行,咱庄稼人没那么多讲究。咱这是去辽西,去关东山!”

        车在大道上奔驰,在大青骡子脚步慢慢放缓以后,马国顺拽出别在腰打包里的烟袋,从烟荷包儿里挖了一锅烟,用大拇指按实。掏出火镰,从皮夹子里取出一小块儿火绒置于火镰顶端,然后挥手“嚓、嚓”两下子,划在左手指间的那块黑亮的燧石上。火绒“呼”地一下子燃了起来,他赶紧把火绒放在烟锅上,含着玉石烟嘴儿猛吸了两口。在烟锅儿的一明一暗间,他享受般地吞吐了起来。

        也许是离海近,也许是真的靠北了,这个时节的空气里竟有了一丝清凉。何水长挪动着身子躺到车厢里去了,仰面朝天久了,在车前边漫过来的烟雾缭绕里,眼睛也慢慢地眯了起来。

        何家与马家世代交好,只是马家比何家还早搬来了百十来年。

        当年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底下搬到沿河湾来的是人家那里的马家老三,一步一回头,一步一回头,直到再也看不了大槐树上的老鸹窝。相传,马家老三扎根沿河湾创业伊始,有了三个儿子,也就是后来马家人自己称作的大股二股和三股。虽然开枝散叶人丁兴旺,但几代人下来总是磕磕绊绊地不顺当。直到何水长们的先人来了,马家也顺利了。所以何家人常说,何马,何马,姓何的来了,姓马的也就活了。所以沿河湾有一种说法,叫何马不分。

      “吁……”马国顺猛地揽住大骡子的缰绳,车停住了,何水长也猛地从车厢里坐起来。“怎么了?三弟!”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人站在路中央伸手拦车。此人青衫黑裤,头戴瓜皮小帽儿,帽子顶上一个包扣子做的揪揪儿,右肩上背个褡裢。这打扮与马国顺倒也相差无几,并无二致。“前边的朋友,有什么指教?请讲吧。”马国顺手执大鞭子跳下了车辕子,不失礼貌而又警觉地开口问道。何水长则蹲在车厢里,右手紧投按住了随车的大刹绳旁边的木杠子,好象隨时都会发起攻击。

      “走累了,搭个车,还请行个方便!”对方朝马国顺拱了拱手,目光又转向神情冷峻的何水长去了。马国顺也抱拳还礼,见对方不象恶人便让上车来。

        何水长已经坐起在主人身后的车帮上,来人便坐了外首车帮与何水长来了个脸儿对脸儿。何水长看了一眼对方,三十多岁的样子。看何水长看自己,不由地把耸了耸肩,褡裢往上蹿了蹿更牢稳了。

马国顺又抽完一袋烟,在车辕子上

        磕打着烟锅儿,也不回头,问道:“老乡,前方就是关东山了,做什么营生发财?”那人先是打了个扽儿,然后低声说道:“问我干什么的?刀下人头滚滚!”

        空气一下子凝重起来,只剩下大骡子走在这茂密山林间发出的踢踏声和脖子里的串铃声。“掌柜的,剃头的吧?你可别吓唬我,我可怕胡子哩可!”马国顺一边说着朗声笑了起来,“前清那会儿,你们这个行当还拿饷哩……”听东家这么一说,正准备抄家伙的何水长把伸向车厢里木杠子的手又收了回来。三人都笑了,马国顺回身用烟杆儿指着何水长对搭车人说:“你还刀下人头滚滚?!那他还成天价鞭打牛头马面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笑声豪放,回荡在两边山坡上松涛阵阵的林间。

      “救命啊……救命啊……”

         忽然,从西边的树林里传出一阵阵

         急促地呼叫声,稚嫩的声音象是个孩子。马国顺从车厢里抄起杠子就往山上跑去,跑出几步又回头喊跟着跑过来的何水长:“你老实看着车!”搭车人背着自己的褡裢跟了上来。

         喊救命的是个十四五岁孩子,他已经被野猪追得上树了,在树上又急又怕,喊得都不是个声儿了。离那棵松树不远的地上扔着一杆猎枪,树上的孩子看有人来了,拼命地叫喊:“枪里有药儿!枪里有药儿!”他这一喊不要紧,野猪更凶了,在树下发疯般地又啃又拱又用身子抗,树眼看就快倒了,那情况真是万分危急。马国顺扔下木杠子拣起猎枪瞄了瞄野猪,却又把枪放下了。野猪这畜牲不仅皮糙肉厚,加上平日里蹭的一身松油子又粘上一层又一层的沙子,那简直就是一副天然的铠甲,枪砂子也奈它不得。想到这里,他拣起一块石头朝野猪狠狠地打了过去。

被打疼了的野猪愤怒地转身扑过来,此时整个面部一下子暴露在枪口之下。说时迟,那时快,马国顺迅速扣动了扳机,“呯”的一声巨响,枪砂子打中了野猪的双眼。野猪嚎叫着逃走了,树上的少年这才哆哆嗦嗦地爬了下来。

        除了马国顺和刚得救的少年,山林里又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跟上山来躲在大树后的搭车人,褡裢还在肩上没跑丢;另一个人也是一个少年,怀里竟然抱着一杆猎枪。原来,这两个孩子家前面不远的五堡镇,家里是猎户,趁大人这几天没在家,偷偷地拿着枪出来也学自己的父亲打猎物来了。没想到碰到了野猪,一个孩子先放了一枪撒腿跑了,被激怒了的野猪却朝着另一个孩子奔去。直到连放都没放的枪被追得扔掉,直到小猎人被追得上了树。

       马国顺让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两个孩子坐进车厢里,自己在车帮上与剃头匠相对而坐。何水长则又坐回到车辕子自己的位置上,摇着鞭子赶着大车上路了。前方就是五堡镇,远远地已经看见了山坡下袅袅升起的炊烟。

        炊烟缭绕的山坡下就是五堡镇了,便利的交通和原坡下的宽阔造就了这个几千人口的古镇。古镇上买卖铺户招牌林立,旅店酒馆门前挂着的幌子迎风招摇,好象是在替各自的主人在向远方来的客人们招手。饭店门前挂幌子也算是东北特有的习俗了,客人吃饭可以根据自己的经济能力和饮食习惯选择。挂幌子的个数不同颜色不同,这里面都有讲究儿和说道儿。在何水长把大车赶进大白梢门的大车店前,两个小猎人从车上跳下去扛着大枪跑了,剃头匠也拱手告别找朋友落脚儿去了。

        马国顺和何水长在大车店里简单地吃过晚饭就早早地睡下,这一路上整日颠簸可累了。牲口不用管,有店家给筛草喂着呢。辽西的气温果然比河北低些,大清早儿起来还是觉得有些凉爽。用吃过早饭,二人借来店里的帐桌支在店门外,金星闪闪的大秤和抬杠准备齐全开始收槐米儿了。晾晒干的槐米是上好的染料,与白矾一同用开水沏泡好,一缸天然的浅绿便显现出来。这绿色将织物布匹泡了,捞出来久洗也不会掉色。只是这槐米的采摘期短,随长成随用长长的扒钩扒下来,扒晚了就开花了。所以,树上每年结的槐米不会颗粒归仓,再加上还得及时翻晒,每年树上收下的槐米不是很多。

       马国顺报得父亲马久泰的名号,也是为得早日收齐好返程,毕竟还是老掌柜的名头响亮。头一天收上来的货不多,还不及预想中的一半。第二天仍如头天一样,交货的农户稀稀拉拉,摊位前门可罗雀。何水长肩扛的秤杠又放了下来,他有些泄气。

       就在这时,街头上骚动了起来,一群人指指点点地向收槐米的摊位走来。为首,是一个身型强壮的大汉,走起路来扎实有力,一看就是一位练家子。大汉的后面紧着一个少年,边走边说:“爹,就是他,就是他!”少年指着的是帐桌后面稳坐着的马国顺。

        大汉喊他儿子,说:“小兔崽子,还不快给恩人磕头!”马国顺愣了一下,赶紧从桌子后面转出来一把拉住刚要下跪的少年,说:“不行,不行,这是干嘛呢?”待他再看时,却惊喜地发现原来是那天他从树上救下来的那个孩子。此时的少年早没了那日的惊慌和狼狈,换上了干净衣服,感激的神情里带着一缕男孩子少有的羞涩。

        几天前,这两个男孩子的父亲与一起打猎的伙伴们一起去了趟省城沈阳,把攒了些时日的兽皮交给了城里的皮货店。送城里自己去交总归比上门收山货的贩子们出价高出一截,所以去了城里。这一趟收入颇丰,昨天一进家就给孩子们亮出了从城里捎回来的稀罕玩意儿。见父亲高兴,俩孩子这才与他说起三天前被野猪追上树被救的事来。猎人听得心惊肉跳,好在有惊无险,他把孩子们好一顿喝斥,这一早就拽着孩子谢恩来了。

        猎人站在街上,面向来交售槐米的乡亲们大声说:“这位河北老客儿是俺家二小子的救命恩人,为人仗义,舍命救下了俺儿。不成想今年的槐米收地慢了,还请乡亲们回去后给传传,就说河北马家老号又来五堡镇收槐米了,想交的早些来昂……”

        不几日,槐米很快收齐,装了满满一大车。这两天猎人一直在摊子前忙活,帮着过秤装车。

       知道他们明天就准备返回河北了,这憨厚的东北汉子非得请马国顺二人到家里坐坐,连拉带拽地好不容易请到家。猎人妻子炖了一大锅狍子肉,两口子以东北人特有的热情再次对救命之恩表示了感谢。

        酒席间,两个孩子恭敬地敬酒,猎人频频劝饮,马国顺和何水长客气地回敬着。这关外酿的烧刀子酒就是烈性,一口咽下去就觉得是一溜火碳到了肚里。不一会儿,这汗就下来了。

       酒酣耳热之际,停杯撂筷儿之间,马国顺不时地抬头看烟熏火燎的土墙上挂着的那杆猎枪,就是那天用的那支。猎人又单独叫了他一杯,然后笑着问道:“少东家好枪法,一枪打跑了野猪,救下了我儿子,看来平日里也没少打猎物吧?”马国顺也笑了,说:“不怕老哥笑话,家里没枪,我也就是用乡邻的枪打过两回!地里活儿忙,再说我们那里都是平原,没有大货儿,也就是打打兔子。”猎人佩服地竖起母指说:“哎呦!不简单,不简单哩!佩服佩服,一般人见野猪都吓傻了的。这样吧,你是我孩子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们全家的恩人。我们有缘分,这杆枪也与你有缘,一会儿你把它带上。这杆枪,我送给你了!”

       马国顺愣了一下神,忙说:“不行,不行。看得出,这可是你的心爱之物,我怎能夺人所爱。再说了,你打猎也不能没枪呀?”“哎,我还有一杆哩,成你说的了,猎人还能弄不来枪!”一边说着,豪爽的东北汉子站炕上把枪摘下来直直地塞进马国顺怀里。

        何水长举着一根大棒骨忘了啃,眼前的一切象做梦一样,他直直地愣在那里。

马国顺又一次摸到这枪,这才仔细地欣赏起来。这确实是一杆好枪,棕红色的山榉木做的一体式枪身油光锃亮,枪托的后端镶着一块坚硬的护铁。黑亮的枪管儿笔直修长,二指宽的兽皮背带还配着明亮的铜签子,搭配地煞是匀称漂亮。

       三人又饮了一杯酒,猎人这才悠悠地说道:“收下吧,兄弟,你们回去的路上也好用来防身。张大帅在皇姑屯儿出事儿以后,这两年来日本人越来越不象话了。东北这世道乱的,有日本人,还有胡子,有枪的就是个草头王。拿着吧,以防万一!”

       猎人再次用手抚摸了一下油亮的枪身,深情地说:“兄弟,以后看见它就算是见着哥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