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嘎,因一诺而泪流心海,也以一诺而名传乡里。今天就讲讲老嘎一诺的故事。   

轰隆隆隆隆,雷声不断,这场雨下的,没完没了,今儿个携着阵风,明儿个带着沉雷,下得水天一色,洼地是一片汪洋。这雨大一会,小一会,紧紧慢慢,一共下了三七二十一天,惹出来的事儿,是一大堆。

一声脆雷咔啦啦啦响过,嘎吱一声,赵先生草药铺的门被人推开,随之进来一个人,浑身上下都是水。“这样的天头你急着干啥呀?”接过赵老先生的问话,来人急说:“出事了,快出人命了,你老快给走一趟吧”。赵老先生扶了一下眼镜问:“葛二宝,咋回事啊?说清楚,我好有个准备”。葛二宝见问忙回答说:“我妹子葛三丫在屋里炕上来回翻跟头哪,浑身的汗跟透水似的,我哥俩给她按住了,松开手她还是跳哇,嘴上说的咿哩哇啦,咱听不懂啊,种了魔了,你快走给看看吧”。赵老先生听葛二宝这么一说,沉思了一阵子,然后又扶了扶眼镜说:“三丫的身子骨弱呀,我给她瞧过病,这我知道。据刚才你说的,她这个病我看不了。”葛二宝听赵老先生这个话,以为老先生雨大不去找个托词,着急地问:“你老不去,那咋整,我还能找谁去”?赵老先生想了一下说:“葛二宝,这样吧,你去找一下高老嘎,让他到我这来一趟。高老嘎干这事,最合适,准有拿”。

葛二宝回家后寻思,这个高老嘎,只听说他在部队上时,当过几天营部的卫生员,三丫这病,赵老先生治不了,他能干啥呢?这么回划回的想着,三袋烟的功夫过去了,葛二宝按住他妹子葛三丫时间久了,他累了想喘口气,这么一抬头,就见高老嗄提杆大枪不知啥时候进的院儿,眼下正把大枪放在栏子墙上照着西下屋瞄准呢。

这是要干啥呀,高老嘎看见啥了,他在那瞄什么呢?原来呀,葛二宝家的西下屋的窗户,年长日久,只剩下个窗户框架,糊着的窗户纸都被雨打掉了。眼下的高老嘎呢,他正顺着窗户眼找里面的东西呢。他眼光转了一圈,看见了,什么呀?他看见有个小东西在春橙子上正来回翻腾跳跃,到底是什么东西,屋里光线太暗看不清楚。高老嘎想再细细看看,哎呀,还又看到了,这是个大家伙,正在西下屋的地上刨土呢,一只大兔子。高老嘎心说:就是你了,这一枪就拿你扎伐子吧。他把枪托靠紧,脸蛋子把枪把子靠实,手指头就勾上了……

葛二宝在屋里只看见高老嘎做了三个小动作,没等他下地去迎呢,就见枪口一冒烟儿,随着听到一声脆响,“啪”。他忙回头再看葛三丫,只见葛三丫她大叫一声:“啊”。然后就身子一软,不动不闹也不胡说了,她老实了。

葛二宝放下妹子葛三丫,忙跳下炕,把高老嗄迎进屋后,急不可耐地就问:“你咋还凭白无顾地在我家放上枪来呢?你这一枪,我妹三丫的病咋还就好了呢”?高老嗄笑着回答说:“葛二宝,赵老先生告诉我,他说你妹子平时就好头疼脑热的,身子弱,今又遇到连雨天了,潮湿闷心,她睡不好觉,时间一长,造成了一时间的精神错乱,所以她才又跳又闹。赵老先生还告诉我,让我来你家,抽冷子打三丫两个大嘴巴,给她突然来一个大刺激,她的病兴许就会好了。我说:‘那哪成啊,我不能凭白无故地打人家大姑娘啊。’赵老先生又说:‘那样不行的话,你就就近照着她家西下屋,瞅冷子开一枪,吓她一下,也兴许会好’。这不,我就打了一枪”。

高老嘎从葛二宝他爹家回到自己家,媳妇问他:“午饭都不应时吃,忙啥呢,没听说大队上有啥事”?高老嘎顺口回答说:“没啥事”。“没啥事,那枪是不是你放的,庙台子上拉屎赖鬼去呀,你管着枪,打的那东西哪,送哪去了?”高老嘎拐个话口说:“来,咱先吃饭,边吃我边告诉你。“

上了炕,刚端起饭碗,饭没吃到嘴,话还没等说呢,就见葛二宝急急火火的跑进院儿,推开前门,进屋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高老嘎,我还得求你呀……”高老嘎的媳妇忙接话说:“二兄弟,有话你慢慢说,你嘎哥肯定帮你”。“是……是这事,三丫的未婚夫、我二舅他独儿子汤世文到汤家屯水库捞淤材,他掉水库了”。高老嘎听这话儿,忙放下饭碗问:“救上了来吗”?“救啥呀,跟前儿的是有几个人会水,但都是二乌眼的水性,会个狗刨啥的,上不了大阵仗,南北二屯的就属你行,快走吧,求你了”。

高老嘎被葛二宝领着跑了五里的山路,来到汤家屯水库,但见水波逐浪,浪推水波,水好大呀,比平时涨了两丈多。大坝的坡下头,有二十几个人正忙活着。众人见葛二宝领着高老嘎来了,都拥过来。汤世文他爹汤润田抢前跪下说:“高老嘎,快救救我儿子吧”。高老嘎忙问:“人没影了多长时间了,有人知道吗”?一个人忙回话说:“得有一个半点了吧”。

听到这个回答,高老嘎没在多问,转头对葛二宝吩咐说:“快让人回屯子,找两块门板来,用钉子把两块门板连上,再找三个抓钩,带三根五丈长的绳子,外加一根干木条子”。

高老嘎话还没说完,汤润田挤进来又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哭说:“高老嘎,站着干啥呀,快下水救我儿子”。高老嘎说:“我这就下水”。说着,边脱衣服边向水边走去,下了水,游了一段距离问:“是这左近吗”?有人回答说:“再往南两丈左近就差不多了”。

这边说着话呢,那边的汤润田面水而跪,嘴里叨念着:“儿子,有救了,儿子,再坚持一会,最会水的人来救你来了”。

高老嘎在水里看见汤润田的所为所做,深为感动。为了让老人家的心里安稳一些,他深吸一口气,一下猛子就扎了下去。

水边上的人喊着:“快看,人扎下去了”。随着这一声喊,汤润田连续磕了三个响头,嘴里说着:“儿子,世文,快拉住他的手,快拉住他的手哇,他在救你”。

高老嘎浮出水面,见葛二宝带着门板一应家伙回来了,两只手紧甩,加快速度游上岸,并亲手把三个抓钩绑好,然后嘱咐:“葛二宝,我拉着抓钩在前面游,你带五个人,在后面推着门板跟着,距离吗,得三丈远些。你们要特别注意,水底下的人,一但被拉动,他会直立上浮,肚脐眼儿以上会升到水面上,同时,两手会稍有上扬,随后落下。这个时候最为关键,没经着过的,白亮亮的尸首从眼前穿出来,挺吓人的,你们可别被影着。见尸首穿起的功夫,赶紧把门板送到身子边,顺势一推,你们的事儿就完成了一大半儿,剩下的事儿,就是推回岸边”。

葛二宝接话口说:“这没经过的,还真不知道,还有这些个说道呢”。话说完略一打沉,他赶紧又问:“与人隔着挺远的,那能整准了吗”?高老嘎接话说:“人上来的时候,那地方翻水花,把门板推到水花跟前等着就行”。

下午的半天一半的时候,汤世文的尸体被抬回汤家。高老嘎随着人群刚一进院儿,就见葛三丫紧走两步面对高老嘎,扑通一声跪下地,哭着说:“高老嘎,一事刚完,又摊一事,这情我可咋还哪”?高老嘎一手拉起葛三丫,瞧着葛三丫那可怜的样,忙说道:“屯中住着,有事搭把手,这算啥呀,还还什么情啊,别想那么多,快忙你的去吧”。

晚上,回到自家的高老嘎正在吃晚饭,高老嘎的媳妇边吃饭边叨念:“葛三丫这娃娃亲订的,快要过门了,这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这以后可咋办呢”?高老嘎接话说:“啥咋办?该咋办就咋办呗,人得活着,过哪河脱哪鞋,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吗”?这边,两个人在说着葛三丫的话题。葛三丫那边呢?一个农村的年轻的女人最最普通的一个想法,如一粒种子,在她的心的大地上,已经裂响。

睡过一夜,又是早晨。天刚亮,雨还在下着,“啪啪啪”,三下敲门声响亮。“高老嘎,快开门哪,不好了,可能要出大事啊”!高老嘎闻声忙起身下地,把人迎进屋。谁呀?葛二宝扶着他爹葛老万。葛老万都哭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可惹祸了,我可惹大祸了,这可咋整啊”?几句话把高老嘎说懵了,忙问:“葛二宝,咋回事”?葛二宝忙回答说:“老支书去县里开会,临走前吩咐我爹,说雨下大了,赶紧把东沟水库溢洪管儿的闸门给提起来。我家这两天摊上事了,这一忙乱,他给忘了。今一大早才想起来,去东沟一看,那水大呀,都要滚坝了”。葛二宝这几句话,如晴天霹雳,给高老嘎吓了一大跳。他责怪的说:“这整的,这事可大了去了。东沟水库一决口,下面的老平房一个大队两千口人连带房子眨眼就会没了。这还不算,归省管的老龙潭水库刚合拢一个月,溢洪道还没凿通呢,这东沟水库的水一下去,那不穿糖葫芦了吗?老龙潭水库再一决口,那下边三十来个大队就全完了。”高老嘎媳妇邱兰香忙插话提醒说:“还有多少说话的功夫啊?快走吧,把大喇叭打开,快喊人吧”。

“注意了,注意了!咱东沟水库出现严重险情,会水的基干民兵,请立即跑步到东沟水库,会水的基干民兵,请立即跑步到东沟水库。另外,另外,赵宝禄快去第四小队,把昨天新买的给棉花打药的泵管子带上,何宏德去找通信员老郝头,把他那的那盘大绳子带上。有急用,有急用,千万别马虎”。

高老嘎的住在地的东西共有三个大队,按照上级的规划,共建了三个水库。西边的是汤家屯水库,东边是画山水库,中间是东沟水库,三个水库,东沟水库最大。

此时此刻的东沟水库,远望,汪汪黄水,淹地吞沟,风吹浪涌,水击大坝,哗哗作响。细看,水面距离坝顶仅剩二尺,浪花击到,散水漫过坝顶,将坝顶已经冲出数多的水沟。

高老嘎见人正陆续赶来,他要的两件东西已经到齐,他赶紧发话说:“眼下,能解咱水库危急的只剩一招,下去人,扎到溢洪管口上方,拧开螺旋杆,把闸门提起来放水”。

没等高老嘎把话说完,几个水性稍好的争着说:“我去。”。“我去”。高老嘎一扬手说:“干这个活儿,有个最大的危险,那就是你一旦拧开螺旋杆,闸门一经提起,泄水的同时,会形成漏斗旋窝,产生巨大的水面压力,水性再好的人,也会被吸进去”。

“那可就糟了”。“那咋办哪”?听到大家的议会,高老嘎接话高声说:“家什都带来了。我水性最好,我下去”。接着他又吩咐说:“绳子的一头绑在我的胸口上,泵管子我用嘴咬着一头,你们在坝顶上拉住另一头的绳子和泵管子,闸门打开后,万一我被吸住了,你们就使劲拉我”。有人担心的提醒:“那螺旋杆子日子一久会生锈的,凭一己之力,还能拧动了吗”?葛二宝他爹葛老万忙插话说:“下雨前,老支书带着我给螺旋杆上过油,试过了,我都能拧动了,没问题”。

在大家的帮助下,高老嘎把绳子绑好,咬着泵管子就下水了。大约游到位置上,猛吸一口气,然后就扎下水去。坝顶上的人赶忙拉紧绳子。一会的功夫,只见水面上冒出了一溜的水泡。坝顶上的人高兴的喊着:“完成了,人马上浮上来了。”在大家的注视下,高老嘎的脑袋露出了水面,他喘着气说:“绳子拉的太紧了,我下不到位置,这回松着点”。话音一落,人又没影了。高老嘎第二次入水没多大的功夫,水面上又冒出一串串的水泡。坝顶上眼快的人说:“快看,快看,人快出来了。没有说的那么玄,我还没使劲呢,就完事了”。高老嘎把脑袋露出水面就喊:“绳子咋不拉紧哪,绳子这么松,闸门一打开,我不就被吸进溢洪管儿里去了吗”?高老嘎这么一喊,坝顶上的人都闭上了嘴,谁也不敢知声了。前头儿说紧,这后头又说松,这松紧正合适可咋掌握个法?高老嘎说话了:“我扎下水时松着点,我握住螺旋杆盘子了,就扽两下绳子,你们就绷紧喽。等我扽三下绳子时,你们就使劲拽”。

高老嘎咬着泵管子,第三个猛子扎下水,在水里划拉了一阵子,终于摸着了螺旋盘,等他在闸门桥上站定了,他双手握紧螺旋盘,双膀一较劲:“呀”!螺旋盘丝纹未动。高老嘎在水下有点懵,想多吸点气,多攒点劲儿,可泵管子内孔太细,吸不了那么多。这下子他可着急了,这可怎么办呢?他稍一忧郁,忽然就明白了。他紧吸了几口气,又双膀用上了吃奶的劲,向刚才相反的方向一拧,噗噗噗,水声一响,他就觉得有东西在水下搬动他的双脚。高老嘎知道,闸门有缝了,水下去了,有门了。他又重新站稳双脚,嘴里紧吸着气,双手紧紧握住螺旋盘。就这功夫,坝顶上的人听到水响了,有人跑向大坝背面,看见溢洪大管喘气似的在出水,他就大声喊叫:“闸门开了,闸门被拧开了”。这几声喊叫,使坝顶上的人突然回过神来,哎呀!水下去了,人没上来呀,这还了得。不知谁喊了一声:“愣啥呀?快拽绳子”!大家伙一较劲,绳子绷直了,好紧哪。高老嘎在水下刚要再用力拧螺旋盘,绳子突然一紧,这股力量差一点把他拽脱手。他知道上面的人在担心他,可他不能松手,闸门还没升到地方呢。这时候只要一松手,人上去后,想再下来,门都没有,大压力的水会把你瞬间吸走,然后从溢洪大管的出口把你喷出去老远,还能活不能活,鬼才知道。千钧一发之际,高老嘎用尽自身洪荒之力,再次拧动螺旋盘,螺旋盘又动了,可他再想拧,必须得缓手,尽管他有思想准备,但上面的拉力太大了,差一点就拉脱手。就在这刹那间,不知为什么,上面拉紧的绳子,忽然松了一下。只这一下子,不但给了高老嘎的时间,也救了这座水库。高老嘎知道这一下子过后,不会再有第二下子。他抓紧时间再次较力,发疯了似的一阵猛拧,噗噗噗,水声再次响起,随着水响之声,高老嘎的两条腿也被强大的水流拉动漂在水中。这功夫,高老嘎才知道,原来在坝顶上说的想出水扽三下绳子,在这个时候,在这种境况下,根本就办不到。生死关头,高老嘎犯难了,松开紧握螺旋盘的手吧,怕被水吸走。不松手吧,还不行了,赖以呼吸的泵管子已经被大压力的水流给吸走了。在这种的关键时刻,在这种的窘境下,发昏当不了死,高老嘎豁出来了,左近一个死,松手,听天由命。

此时此刻,在坝顶上的人也在犯难,拽了一阵子,不见个人影,水底下啥情况一概不知,咋办哪?这时候,一个人在出水口处大喊:“水出满了,水出满了,快拉呀,可千万别把老嘎给抽进去呀!”听到这一声喊,大家的眼珠子都瞪圆了,这时候不是喊,而吼了:“使劲哪,一、二、三”。忽的一下,绳子动了,高老嘎出了水面。

大家伙把高老嘎扶上坝坡,高老嘎大口喘着气说:“可好玄了,我的命是你们给我救下来的,谢谢呀”!大家伙拥上来,帮他解绳子时才看到,高老嘎绑绳子的胳肢窝下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皮全破了,血丝丝的一大圈儿。而此刻的葛老万,他是喜泪奔流:“哈哈哈,你还谢啥呀?高老嘎,全仗势你了,你不但救了水库,不但救了我呀,还得有多少个家庭,还得有多少人在念颂你的好哇”。

大家伙从东沟水库往屯子里回,在屯子口,看见一个女人正迎雨而站。谁呀?葛三丫。

葛老万见闺女站在雨中,以为是惦记着自己,还悬心水库的事,他快步走近前说:“三丫闺女,这雨里站着啥呀?快回家吧,没事了”。雨中的葛三丫并没理会老爹的关心,见高老嘎走近了,她扑通一声下跪,眼睛望着,嘴上说着:“高老嘎,三次出手,相帮相救,我心已定。上次我说的,是我的真心”。

这一幕来的太突然,大家伙一齐收住脚儿,莫名其妙的看向两人。葛三丫在众目睽睽之下,没等高老嘎说话,她很平静的说:“我心地上的种子,现在已经发芽。你记着,嫂子在世,我等,嫂子走了的那一天,就是我入门儿的那一天”。在大家伙的注视下,葛三丫说着这话,眼无旁落,脸无羞色,语无不便。说完这话,起身头也没回的走了。那头,葛三丫只剩下个背影。这头,高老嘎被竖在了屯子口。

第五天的中午晌,大队通信员郝瘸子,戴个草帽,披个蓑衣,冒着大雨在高老嘎家大门口喊:“高连长,老支书和大队长在公社等着你呢,让你快去接电话”。高老嘎忙放下饭碗,跑到大队接了电话,放下电话后,他出了一口长气,悬着的心放下了。

下午一时,大队的广播喇叭响了:“注意了,民兵连四排二班全体,立即到大队部,有任务”。没多大一会,葛二宝等十名基干民兵就已经集合在大队院里。高老嘎发话说:“老支书,大队长,在公社来电话说:‘建设老龙潭水库,我们大队被抽调的前一轮十名基干民兵,任务到期。’这一轮接受任务的按班排轮换,是你们十人。你们十人,由葛二宝班长带队。记着,全县四百多个大队,在老龙潭大坝上的,毎一轮都有四千多人,你们不能给咱大队,给咱民兵连丢脸。你们家里的事,有难处时,让你们的家人随时找我。回去准备行李餐具和工具,大车准备好了,你们到齐就走”。

雨下到第十九天的上午半天一半,天空突然变暗,黑云开花,厉闪接地,裂雷脆炸,吓的小孩们都躲到屋里,不敢睁眼。冷风一过,大雨瓢泼一般从空中倾泻而下。等雨小了些,就听见有人喊:“发水了,发大水了”。高老嘎听到喊声,忙跑到西河套看了一下河里的大水,他担心水大冲地。就在此刻,大队的大喇叭又一次响起,是大队通信员郝瘸子的声音:“民兵连长高老嘎,立即到大队接老支书的电话”。高老嘎听到是喊他,忙跑向大队,可接完老支书的电话后,他愣愣的站在那,嘴里说着:“这怎么可能呢?这下子坏了,出事了,出了天大的事了”。通信员郝瘸子见高老嘎一反常态的样子,忙问:“老支书跟你说啥了,看你的样子,怪吓人的”。郝瘸子这一问,高老嘎才反过神来,他忙走到话筒前,把大喇叭声调到最高:“全体注意了,紧急命令,紧急命令,民兵连五排全体男基干民兵,立即到大队集合,有紧急任务,有紧急任务”。高老嘎发布完刚才的第一道命令,平缓了一下紧张情绪,接着发布第二道命令:“各生产队长注意,大队党支部,大队委员会,大队民兵连决定,每个生产队出一辆满挂大车,带足草料,一个小时内在大队院内集合”。

广播喇叭刚停,五排排长向高老嘎报告:“报告连长,五排三十名基干民兵集合完毕,请指示”。等五排长归列后,高老嘎站定说:“五排长出列。五排长,抽调大队七辆大车,马上就到,你带队从大道走,把大车带到老龙潭水库待命。其他人,由我带队,从小道直奔老龙潭水库”。布置完任务,高老嘎喊了声:“向左转,跑步走”。

五排的民兵是顶着雨跑着去的,七辆大车都给调走了,发生啥事儿了,嗯?老龙潭水库与咱们没啥连着的。嗯?不对呀,咱有十个人在老龙潭水库会战筑大坝呢!这会有什么事儿?人们这么一念叨,这么一议论,有人坐不住了。谁呀?四排二班十个基干民兵的媳妇们。她们找哇,找老支书,老支书不在。找大队长,大队长不在。听说他俩开会去了。回头再找民兵连长,民兵连长带队去了老龙潭水库,还没回来呢。

好多人这一宿都没睡呀。隔了一晚上,阴郁的早晨,天刚有亮,人们就都聚在了屯子口,顺着大道向北而望。

看到了,回来了,回来了!等大车走近了些,人们傻眼了。棺材,车上拉的是棺材。一看到棺材,十个媳妇的心一下子掉进“井”去了,一瞬间眼泪就下来了。但谁都不敢哭出声儿来。去的是十个人,五个棺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谁呀。人们围上车把式问,车把式摇头说不知道。去了七辆大车,还有两辆呢。再说了,民兵连长和他带走的民兵还没回来呢。等。

等这功夫,有人问车把式:“好端端的死了五个人,听说咋回事了吗”?车把式何老大回答说:“昨天中午打大雷那阵儿,出的事儿。十几天的雨呀,不用说是地,山都下透了,石头缝都往外穿水呀。雷大雨就大,葛二宝他们背雨,躲在一个土崖子下,那个雷声太大,把那崖子给震动了。听到响动,葛二宝他们五个本来想出去看看咋回事,刚动身,崖子就下来了,把他们五人就砸埋在底下。那五人没动,见崖子要下来,身子紧贴在崖墙上,虽然都受伤了,但捡了一命。

众人等了有两袋烟的功夫,他们看见剩下的那两辆大车回来了。人们围上前去,见车上的五个人身上都受伤,但都是皮外伤,不重,都能活动。见着人了,一切都大明其白。没见着人儿的五个媳妇,哭喊着往大队院里跑去。

大车回来的第三天的清晨,大队院里聚集了一千五百来号人,全大队能动的人基本上都来了。

高老嘎站在人群的面前,满脸疲惫,双眼通红。他手握话筒说:“老少爷们,各位乡亲,老支书,大队长,他们还在老龙潭大坝上参加严防大坝决口的大会呢。他们责成我指挥咱大队这场丧葬仪式。现在,我宣布,葛二宝等五位英雄丧葬仪式开始。我首先宣布大队党支部,大队委员会,民兵连决定:‘一、葛二宝、赵宝禄、何宏德、朱小平、黄智五名基干民兵,他们是因公而死,所以叫牺牲。他们是代表咱们大队去参加县建设老龙潭水库会战的,是因公而牺牲,所以他们是英雄。二、根据本地风俗,大队拿出五亩山地,建设英雄陵园,五位英雄安葬英雄陵园。三、每逢清明和英雄牺牲日,学校、民兵连组织仪式,祭奠五位英雄。四、自五位英雄牺牲日起,英雄所在生产队按头等劳动力满勤标准记公分儿并分红,大队和生产队的各项福利、奖励五位英雄各个有份。五位英雄的遗孤的口粮除按上级定的标准外,另增加一份。增加部分,由各所在生产队在自留自用粮食中给付。五、五位英雄的遗孤上学时,大队属小学学杂费免交。’以上决定,宣读完毕。下面起陵。”

高老嘎一声喊:“起陵”。大队院子里的一千五百来号人,呼的一下,让出通道。然后就齐刷刷的跪在了通道的两旁。哀乐声中,五口八寸厚黄花松油漆好的棺材应声而起……

东山上,五位英雄下葬之时,老天落泪,地润大雨。午后天晴。

这四天,高老嘎是四天紧忙,四夜未眠,为五位英雄守陵,与五位英雄家属协商安葬事宜,又要跑老龙潭水库向老支书大队长汇报并讨论研究具体落实方案措施。人累的够呛,回到家倒头便睡。

久雨喜天晴,一觉到天明。这一觉,高老嘎他睡到第二天的日起三杆。这还是他媳妇给叫醒的。

“睡好了”?他媳妇问过后,就没给高老嘎留下回答的时间,紧接着没好气的问道:“三丫是咋回事啊,啊”?高老嘎揉了揉眼睛,见媳妇不但不高兴,还话里有话的问起葛三丫,他小心的回答说:“啥葛三丫,没啥事啊”。“没啥事,还没啥事呢?下葬仪式后,我听到了有好几个人在说,在说你跟葛三丫不清楚,不明不白的。人家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说葛三丫亲口跟人说的,有老嘎他媳妇邱兰香在,我等。他媳妇邱兰香离开之时,就是她葛三丫进门之日。原来我不信,现在我信了。我说你这些天围着紧绕呢,啊?凭白无事的开枪,说是治病;跑了五六里地,去汤家屯水库捞人;东沟水库冒死去起闸门;这回这五个人,又是建陵园,又是大队五条决定。原来根子都在这啊”?

这一连串机关枪似的发问,把高老嘎问的是有话一句难说清,好心变味了驴肝肺。委屈不说,事情的性质给说变了。一时脸红语塞后,高老嘎有点鸡粪味的问:“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是你出自你口,还是听别人谁说的?告诉我”。高老嘎的媳妇邱兰香也是个性子刚烈之人,结婚这么多年,第一次听高老嘎以这种口气和她说话,所以一时性子起。她反唇相讥的问:“谁说的,你还能咋地咋的?说,葛三丫那话是不是当你面她亲口说的,当时你听真切没有?你听真切了,你拒绝了吗?假如你是拒绝了,你是骂她了,还是打她了,啊”?高老嘎听媳妇一脸葡萄水的这几问,他想了一想,自己当时是拒绝了,但态度不是那么狠,更不用说是打和骂。所以他没了那么硬的底气回答说:“媳妇,你别那么认真好不好?她说是她的,我不没说吗?这些年,咱俩过日子,我是啥人,你不知道吗?安心过自己的日子,少听别信别人的话,你知道他说这样的话是啥意思,又是啥目的呀”?这几句话,高老嘎原想是说给媳妇体己的话,没承想她媳妇听了不但没消气,反而急了:“少在我面前说搪塞的话,有人争你,你心里美滋滋的,你知道我咋难受吗?人们有根儿有派儿的在哪哪都议论,我在这屯子还能呆吗?你既然这个态度,不用再闷着捂着,蒙着盖着,我给你时间,你想跟她好,我也挡不了,我没她年青,没她俊美,我让地方总行吧”?               

高老嘎见事情越解释越乱,不得以起身躲出去了。本来想啊,躲一躲,别争辩了,消消气,事情不就过去了吗。可哪里想到哇,他这么一躲,事儿可就大了。

高老嘎一直到晚上才回到家,见两个孩子在门口站着呢,哭着要妈妈,要饭吃。高老嘎急着进屋一看,才真正傻了眼,媳妇已经离开了与他一起走过了八年的这个家。

人走了,着急呀。高老嘎风风火火四下里找,有人告诉他说:“兰香抹是着眼泪,离开咱的屯子,走多远了,还几次回头呢”。

高老嘎回到家,笨手笨脚的忙着做饭,等两个孩子吃过饭,睡觉了。自己孤坐着,细想慢想,打了一个咳声说:“咳,平时没注意,欠人家的太多了。二十来岁,挟个包来的,心里心炭似的呀。咳…”。

早晨起来,推开门,高老嘎心里一打颤:“呀”?他看见葛三丫也挟个包,已经在门外等了多时。“老嘎,昨天我见着嫂子了,她告诉我:“说她想好了,给我让地方。不用你请,今天我来了,抱歉,我晚来了一个晚上”。

此刻的高老嘎已经非常清楚,如果自己的态度再考虑情面什么的,自己这个家就散了。想过这个,高老嘎堵住门口说:“葛留丽,你一句话,可把我害苦了。今儿个,我明确告诉你,你死了这个心吧。我有个好好的家,有个明媒正娶贤惠的好媳妇。今后,你别再…”没等高老嘎说完,葛三丫,大名葛留丽她急了:“你早干什么来的,过去暧昧,现在说狠话,说绝情的话,你让我怎么办”?听到葛留丽这样的说话,高老嘎也急了,他拉长了脸说:“谁对你暧昧了,谁答应你了?这样的话,我还能用大喇叭喊吗”?没等葛三丫,葛留丽接话,高老嘎已经厉声喊到:“基干民兵葛留丽听口令,向后转,起步走。今后不准再进这个院”。

三个月后的一天早晨,葛二宝的媳妇于素秋领着孩子葛少壮来到高老嘎的家。一进门,于素秋她就哭了。高老嘎停下手头上的活问:“兄弟媳妇,有啥解不开的事儿吗”?于素秋边哭边说:“高连长,我们家的事儿你清楚,葛二宝牺牲后,一个礼拜的时间,我老公公葛老万悲哀难解。我老公公死后三天,还没出殡呢,我老婆婆就跟去了。家里就剩下我们娘俩和哑巴大伯哥葛大宝。人家葛三丫早就去婆家了。你说我这日子咋过?时间一长,这得出多少闲话呀?没道儿了,我就只能再走一家了。这孩子小,命苦哇,咋办呢?思来想去,还是送你这吧。我也知道,嫂子没回来呢,可她早晚得回来呀”。说到这块,她拉了一下孩子说:“少壮,叫干爹,快给干爹磕头。孩子,从今往后,你就和干爹是一家人了”。

就这样,五位英雄牺牲六个月后,高老嘎就多了五个干儿子。高老嘎在西屋搭了南北炕,亲儿子与五个干儿子分两组,南北炕各一组。东屋也搭了南北炕,高老嘎睡南炕,闺女睡北炕。

就在邱兰香的亲人们四撒腰寻找邱兰香无果而忧愁的时候,高老嘎的大舅哥邱文澜忽然接到一封信,信是从省城的效区发出来的。邱文澜忙拆开信封一看,一拍大腿说:“兰香有信儿了”!

邱文澜按信上的地址见着了妹子邱兰香,见邱兰香瘦弱无力的样子忙问:“妹子,你咋的了”?邱兰香的闺蜜插话回答说:“兰香自到我这来就病倒了,这一病就小半年啊,吃药打针加住院,这不,刚见好就急着写信哪”。邱文澜点着头说:“写信就好,写信就好哇”。邱文澜拉着妹子的手问:“妹子,你咋不回家呢”?邱兰香眼含泪水说:“姑娘家嫁人离开家再想回家,时来暂住,一宿两餐还行,长了咋呆呀”?邱文澜接住话头说:“妹子,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家呢?妹子,你可不知道哇,你一离开家,妹夫那个找哇,上天入地呀,在公安局都报案了。你这一走,时间一长,保媒拉线的差点把你家门坎子都踢平了。人家高老嘎把这些个人都是骂走的。妹子,你知道吗?高老嘎现在可是太难了”。“哥,你别替他说话,他难,活该,不有葛三丫呢吗”?“妹子,你错怪老嘎了。老嘎他不是那样的人哪。你一走,葛三丫是来找老嘎,但老嘎急了,命令她离开,差一点就用大喇叭喊了。妹子,你离开家六个月,你家变化可大呀,添人进口,还不是一个哪”。邱兰香听这句话吃惊不小,她问:“怎的,添啥人了,谁呀”?“谁?五个大队英雄的五个媳妇都改嫁了,五个孩子都送你家去了。”邱文澜见妹子邱兰香一时无语,劝说道:“妹子,一时冲动,两头遭罪,误会都过去了,赶紧回去吧,老嘎他在等你呢呀,他天天在盼哪”。

邱兰香谢过闺蜜,回到了离开了六个多月的家。爱在心底里头的夫妻相见,相拥喜极而泣。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邱兰香问高老嘎:“你为什么要收下了这五个孩子”?高老嘎回答:“他们活蹦乱跳的五个人,是我派出去的,他们去了,我的心里不安生啊。你不知道,我跟他们表过态:‘有难的时候找我’。那是拍了胸脯的。再说了,我大小也是在人前站着,不能用人家的时候,说官话。人家用你的时候,躲清净,看热闹”。

正当邱兰香重新融入这个家庭的时候,一场大的变故突然袭来。国家遭受自然灾害,国家集中偿还外债。在双重压力下,国家实施紧衣缩食政策,农村人口带皮儿的口粮一人毎天六两。

孩子们正是吃饭长身体的时候,六两带皮儿的粮,一天的量,一顿半饱都不够。这一顿两顿还能忍,长此以往这可咋办啊?

 

这还不算,这一天六两带皮儿的粮,还不全是粮食。到后来,给分了麸子糠,高梁糠,谷糠。再到后来,还分给了花生秧子粉,地瓜秧子粉,玉米芯子粉,还有橡子面。这些代粮的东西里面,谷糠是吃了容易,出去难。最难受的是橡子面,想咽下去都难,出去就更难了。孩子们在厕所里憋的是大一声小一声的哭叫哇。

每逢此时,高老嘎总是喊着:“等着,等着,别用劲儿,干爹来了”。孩子看到的是,干爹手里拿着针管子,吸一管子肥皂水,打进肛门里。这个肥皂水还真管用,等一会,再硬再难排出的大便,也能不那么痛苦的排出了。

这一年的春节,队上给每人分了一斤的玉米芯子粉。邱兰香在玉米芯子粉里面参上榆树皮粉,包的过年饺子。当端到饭桌上的时候,孩子们高兴的喊着:“吃饺子喽,吃白面饺子喽”。

高老嘎望着孩子吃着没有油水的干菜团子馅的饺子,独自走出门外,暗自落泪。

冬天过去是春天。这一天的傍晚,高老嘎从外面回到家里,进屋后将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当着孩子们的面打开。孩子们都围过来看,高老嘎对孩子们说:“严冬咱熬过来了,春天就好过多了。大人哪给你们毎人准备了一套东西。这是让铁匠炉柏大爷打的钢尖子,你们毎人一根,用来防野兽护身的。这是小刀,也是每人一把,用来切割东西的。这还有七把弹弓子,另加七盒火柴。大人想啊,这河开了,有鱼,有蛤蟆,有蛇,这些可都是肉哇。地里大的有田鼠,小的有耗子。天上飞的,树上落的,他们也都是肉长的。大人给你们准备的这些小东西,是让你们自己去找,去弄肉吃。弄着这东西了,用泥一包,用柴一烧,那可就是美味呀。有一个东西要特别小心,那就癞蛤蟆,那玩意儿皮上有毒,见到后,先用木棍打,等白浆都冒出来了,再扔河里洗,洗后剥皮再烧。记住喽,每天出去,要一块走,一块回,晚饭前必须回家”。孩子们听着高老嘎的嘱咐,都绷着小脸,严肃的点着头。

这一年的春天,是最受人们欢迎的春天,因为他给人们带来了活的希望。能吃的树叶,柳树叶,杨树叶,槐树叶,刚长出来,就被人们撸个干净。最可怜的就是榆树,先吃花,再吃叶,吃没了叶,吃树枝,树枝吃没了,吃树皮,最后吃树根。所有的榆树,都被剥了干净,白骨一般,散落一地。

这一年秋天的一天的晚上,一家人参加完大队的护秋会议回到家,孩子们见干爹跟到西屋来了,就围着干爹,这个说:“干爹,太吓人了,儿子打他爹嘴巴,还啪啪的”。那个问:“干爹,葛老千偷啃生产队的青苞米,大队开批斗会,他二儿子当着全大队人的面,打他爹,对吗”?高老嘎带孩子们参加这样的会议,本来是想让孩子们体会体会生活的不易,受受教育,没想到孩子们会问这样的问题。高老嘎想了想后告诉孩子们:“儿子打他爹,古往今来,都是不对的,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但是,今天的事情有所不同。全国人都在帮助国家还外债,都在勒紧裤带咬牙坚持啊,葛老千他二儿子知道了父亲偷啃生产队的青苞米,打了他爹,那是在维护整体利益,坚持的是为人的名声和国家的大局呀。偷了粮食若都不管,哪还有集体,哪还有国家了。葛老千他二儿子对他爹下手的时候,他的心是多难受,你想过吗?孩子们,记住了,国家是天哪,名声最大呀”!

下过轻霜之后,地里的蚂蚱都不爱动了。高老嘎的六个男孩儿,一早晨就出发了,临走时告诉他干妈,说是上西山捉蚂蚱吃去。

半天多了,没看见孩子们的影儿。到了下午半天一半的时候,邱兰香忍不住着急了到大队民兵连部去找高老嘎,高老嘎一听,忙放下工作,急三火四的奔西山而去。到了西山坡,高老嘎是跑哇,喊哪,望呀,找啊,把西山坡的沟沟坡坡,坑坑坎坎几乎找了个遍,最后,在一片树棵子里找到了。当高老嘎第一眼看见孩子们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哇,但见这六个孩子,躺倒一片,各个腿脚浮肿,脑袋肿得老大,眼睛只能睁开一道细缝。高老嘎一见全明白了,孩子们中毒了,他们是吃了一种大手指粗没翅膀的大蚂蚱,当地人叫大枕头的毒虫,这种东西,给鸡鸡都不吃。

怎么办哪?孩子们见了爹了,这个哭哇。高老嘎急的直跺脚,突然想起来了,在部队时野外生存训练学过。想到这,他嘱咐孩子们一句:“在这等着,爹给你们找东西去,去去就回,等着,啊”?

高老嘎找什么去了?高老嘎颠着跑着,蹦着跳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直奔西山坡下的屯子而去。一会的功夫,他兜里装了一把盐,一只手拿了个碗,另一只手提个水桶,忙往孩子们躺倒的地方赶。见着孩子们了,他往碗里倒上水,扶起孩子,让孩子们喝水。孩子们一时喝不上那么多,他就给孩子们盐,让孩子们舔,吃着盐了,时间一长,盐咸哪,齁嗓子,就得喝水。就这么着,过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孩子们的脑袋的浮肿见消,眼睛也能睁开一道缝看清楚道儿了。扶起了孩子们,哎呀,谢天谢地,扶着他们能走了。

几场霜后一场雪,转眼到了冬天。过了大年,年还没拜完呢,一场白毛大雪,一连几天还没下完,也不知道是下雪不止啊,也不知道是大风刮的,总之是雪舞当空,满天白茫茫。正月十五这一天的早晨起来,哎哟,风住了,雪停了,久违的太阳露出了热脸,空气中迷漫着丝丝暖意。

孩子们已经几天没出去琢磨猎物了,见天晴了,地上的雪被阳光晒软了些,这正是撵野兔子好时机。为什么?因为雪一软,说明雪在渐渐溶化,野兔子爪子踩上去,会粘上这种半溶化的雪,跑起来冷风一吹,又冻上了,这样周而复始,爪子上就形成了一个冰坨儿。这个爪子冻坨,落地不稳,坨大爪子份量加重,跑起来影响速度,消耗体力,所以跑不多远,就累的不行。

六个小男孩,各自拿着铁尖子,出了家门。临走时告诉邱兰香:“干妈,今晚上咱包野兔子肉的肉馅饺子”。

邱兰香高兴的倚着门框看着孩子们出了院子,上了西山坡。

时间到了中午晌,没见孩子们回来。都晌午歪了,孩子们还是没回来,邱兰香有些着急了,她惦记着孩子们哪,这大雪泡天的,别掉哪个雪汪子里出不来。

心动了,身子就动了。邱兰香顺手拿根木棍上了西山。本想踩着孩子们的脚印去找,没想到下午起风了,风一刮,雪一飞,脚印被雪给掩埋了。走着走着,大雪迷了眼睛,揉眼睛的功夫,忘了面前原来是一条大土沟,现在是一马平川,大沟早就被大雪填平了,邱兰香这一脚就踩空了。

傍晚,六个孩子回到家,提着两个野兔子找干妈。没找着干妈,又跑到民兵连部找干爹。干爹听说干妈又没了,急着往家跑。路上听说有人看见邱兰香上西山坡了。高老嘎就急急忙忙奔向了西山坡。任你望眼欲穿,西山坡只是白茫茫一片。任你喊破喉咙,西山坡也只是寂静无声。找着找着,高老嘎突然一惊,心里嘣嘣乱跳。马上意识到是黄土沟。黄土沟,长半里,深五丈,孩子们玩耍打出溜。想到了黄土沟,高老嘎连跑带颠的到了地点,站住脚一看,心想完了,雪早就把大沟填满了,不细心看,就根本不知道哪儿是沟沿。

高老嘎满沟沿的找,额头冒汗,气喘吁吁,终于找到了线索。一个小雪坑,高老嘎趴在沟沿,双手往坑里摸,在一个枝杈上,摸到了一缕软绵绵的东西,抽出来一看,呀,围巾!这不正是邱兰香的围巾吗!

高老嘎跳着脚往屯里跑,到了大队部,打开大喇叭就喊:“邱兰香掉进黄土沟雪汪里了,乡亲们,快帮去救人哪!记着拿雪锹哇”!

人们挑灯夜战,到了半夜,挖出了半大沟的雪,在沟底见到了邱兰香,但她早已经冻硬了……

高老嘎这边刚把媳妇邱兰香送走埋上没有多少天的一天的早晨,有人敲门。这一大早的,高老嘎还没有从极度痛苦中缓过劲儿来,晚上成宿的睡不着觉,亮天了才刚迷糊着。西屋的孩子们被敲门声惊醒,下地出去开了门,见是人称的六嫂,就告诉她说:“干爹刚睡,有啥事儿等醒了再告诉他”。

这话再明白不过了,不想让她打扰干爹睡觉。可来人笑着说“这老嘎,没白忙活,不错呀,孩子们知道疼你了”。她说话声音大了点,老嘎被吵醒出屋把六嫂迎进了东屋。

媒婆进院,保媒牵线。六嫂进屋开门见山的说:“老嘎,我知道你家里外头都忙,所以堵了被窝儿了。直说了吧,五个人,你们说的英雄中的一位媳妇,在外边不太随心,听说邱兰香的事儿后,想进你家门,怕说晚了,你这有主儿了,所以求我快点来”。“六嫂,兰香跟我没享着福,竟吃苦了。她刚走你就提这个事儿,我不谢你,但告诉你,我心里不得劲儿”。六嫂吃了闭门羹,但必竟见的多,她不怎么在意的转变话口问:“老嘎,六嫂问你,啥标准”?老嘎觉得人家为自己而来,态度上不能太过分,所以就提高了调门想把六嫂堵回去的回答说:“标准?内秀温良恭俭让,外厢壮美劳勤慧,最重要的是心里要有一盆火”。六嫂听了哈哈笑着说:“农村的女孩子,哪个不这样?我说的是那五个媳妇当中,人缘最好,长像最可人的那…”。高老嘎截住话口说:“你停下别说了。孩子在我这呢,那是亲生骨肉哇,说走就走?我不赞成”。停了一下,高老嘎语重心长的又说:“六嫂,我欠邱兰香的太多,在这边,她跟着我…受罪了,我不能让她在那边再让人指指点点。你请回吧,别再来”。

到了开春,高老嘎领着孩子们在下了地,河滩上,沟坎边,荆棘棵子,山坡闲地,都有老嘎和孩子们的身影。在一个山坡的大沟处,高老嘎跟孩子们说:“你们七个听着,爹告诉你们,挨饿受累,过去这一年就会好了,但今年是最难过的一年,好在上级允许开荒了,咱们多动动手,能开出整片的地儿,咱先种荞麦,荞麦生长期短,上茬收了种下茬,把夏天这段收成空档期给接续上。爹种荞麦,你们呢,就在荆条棵子处找空儿,挖坑翻土种窝瓜,冬天当饭吃。你们一人负责一块,到上秋了,看你们谁的那块结的窝瓜多长的大,去吧,千万别碰着自个儿”。

孩子们散去了,老嘎自己刨地心急,一镐下去锛空了,把大脚指盖刨掉了,疼得他坐下抱着脚连哈气带吹风。孩子都忙跑过来,叫干爹的声音响成一片。孩子们这个说:“干爹,我们扶着你”。那个说:干爹,快回家吧”。高老嘎感动的说:“孩子们哪,干爹能坚持,干爹不能回去呀。坚持吧,能种上一粒种子,咱们活着迎来年,就多了一线希望”。

春夏秋,忙种收,冬去春来,最艰难的三年过去了,七个孩子全上学了。高老嘎看见七个孩子站成一队,每天军人一样,上学回家,心里头那个乐呀,鼻涕都乐鼓泡儿了。

时间如梭,白云苍狗,转眼已经是第十四个年头,孩子们长大了。这年深秋的一天,刚刚考试成功当上公社广播员的闺女来信儿,告诉她爹说,征兵开始了,今年破例征收九年一贯制的应届即将毕业的学生兵。高老嘎得到消息,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忙忙慌慌的骑上自行车奔大路向北而去。

当当当三声,敲开了公社武装部的门。“哎哟,老嘎,高连长,一头的汗,什么事儿啊”?一边起身倒水端水给高老嘎的武装部长问,高老嘎站着说:“无事儿不蹬三宝殿,部长,求你来了”。“老嘎,你是我们的民兵连长,咱们之间是一家,怎还说求呢?说”。“部长,是孩子当兵的事儿”。“老嘎,你就一个独生子,送当兵去,想好了吗”?“部长,不是一个,是六个”。“哈哈哈,明白了,你还有五个干儿子呢。好,这个想法好。你的事儿,我老佩服了,这个事儿我一定支持”。高老嘎上前握着部长的手说:“我寻思一晚上了,只有送孩子们当兵这条道儿我心才能安稳”。“老嘎,明天,接兵的军代表就来,我先带他们到学校去看,目测过关,就剩体检和政审。政审肯定没问题。体检吗?孩子们我都见过,体检过关,我想也不会有问题”。

从公社回来第五天的上午,高老嘎的闺女来电话,告诉她爹说,五个干儿子得人人写申请,自己也要为送独生儿子当兵而写申请。其他的,部长告诉说,都办完了。

十一月中旬,军人服装发放后,一大早,高老嘎领着五个干儿子来到英雄陵园,高老嘎让五个孩子,跪在亲爹的坟前,烧纸磕头,说说话儿。按当地的风俗完事后,高老嘎让孩子们先走,自己留下来说说话儿。

挨个坟前点上烧纸,打开酒瓶子,倒酒在地,然后坟前各放一瓶酒。高老嘎跪在坟前说:“五位兄弟,你们也看到了,孩子们大了,都参军了。这一点,比你们强啊,你们五位是民兵,孩子们可是正式的解放军战士了。我刚才没跟孩子们走,我是想告诉你们哥五个,我对你们的承诺,我兑现了。你们五位媳妇交给我的任务,我完成了”。说到这儿,高老嘎掉泪了。他揉了揉眼睛,擦掉泪水又说:“兑现可兑现,完成可完成了,孩子们跟着我可没享着福哇。八岁多了,他们才头一次吃着花生啊,毎人才两粒,炒熟的,那还是学校老师调查学苗时给的呀。我看见孩子们吃的那个香啊,我的心哪,别提多难受了,唉。不说了,该走了,我给孩子们包饺子去”。

一大早,六个孩子穿上军装,背上背包,刚走几步,突然停住了,他们放下背包,齐刷刷跪在高老嘎的面前,毎人磕了三个响头。头磕完了,六个孩子才又背起背包,出了家门,到了大队,登上公社派来接兵的拖拉机。

见拖拉机刚一走,高老嘎愣怔了一下,然后疯了一样往家跑,人们向他打招呼,他理都没理,到了家,推出自行车疯了一样的追呀!

等他一身汗,两条腿裹带着冰水追到三十里地之外的清河火车站时,孩子们正在下拖拉机。高老嘎挤到跟前刚想说话,火车站的广播喇叭先响了:“接新兵的专列进一道站台,接新兵的专列进一道站台”。 

广播喇叭的响声一落,紧接着是口令声四起,如一大片绿色的海洋涌动,七百八十六名新兵鱼贯着上了火车。呜呜呜,火车拉着汽笛开动了,走远了,一直到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此时此刻的高老嘎,满眼的泪啊,望着火车消失的方向,嘴唇蠕动着,好像是在说,孩子们哪,干爹没让你们享受着童年的幸福哇。他一边叨念着,一边把一只满是老茧的手,仍举在空中,在那摇哇,摇啊,裤腿子上一滴一滴的还在往下滴着水哪,那是趟冰河浸透的冰水呀……

傍晚日落前,一个身影在邱兰香的坟前,他在坐着,也在不停的说着,这一坐一说就是日落西山,既而繁星满天哪。这一大天太累了,也说乏了,老嘎几个前仰后合后,终于躺倒坟前,又既而鼾声向夜色中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