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认为人是有属性的,就像书上说芦苇是禾本科芦苇属的植物,我的属性是“野”。因为我喜欢往野地里跑,从小母亲就叫我“野丫头”,以至于长大后填大大小小的表格时,看到“籍贯”一栏,我总有填“田野”的冲动。野地里的花鸟虫鱼都是我的牵挂和眷恋。 

小时候,距村南三五里有一大片地叫做南泊。那里地势低洼,雨季积着没脚踝的水,旱季会泛起厚厚的白盐碱,没法耕种,因此形成了一大片荒场。荒场上的野草长得无拘无束,又仿佛自成章法,高的芦草粗壮豪放,矮的茅草柔弱温婉,间杂着各种知名和不知名的野花。夏秋季节最令人惊艳的是粉红色的野茶花,花朵娇美细碎,开得铺铺排排,像遗落在人间的霞光;皮菜花是素白的小喇叭,有的里面还有一层淡黄色蜡质花瓣,花朵也就米粒大小,却开得挤挤挨挨密密麻麻,一枝便开成一朵洁白的云。放眼望去,根本数不清有多少朵白云飘浮在草场上。皮菜花几乎不含水分。我经常会采下一大束插在一个大瓶子里,不用加水,过很多天花还是老样子。多年后去坝上草原旅游,竟看到很多卖皮菜花的,二三十块钱一束,买回家常年插在门厅的花瓶里,想摆多久就摆多久。荒场的地皮上还匍匐着一种草,不知道学名叫什么,我们那里都叫它“马辫儿”。马辫儿草以一个点为圆心,丛生的蔓仿佛一条条射线,从圆心向四周辐射开去。一条蔓通常有一两米长,生有几个长长的节,每个节上又会滋出根须,紧紧抓住脚下的泥土,再摸索着向前延伸。尽管土壤贫瘠,它们仍然一丝不苟、坚忍顽强地长成一片欢乐的海洋。它们让我想到我的大伯。大伯是聋哑人,终身未娶,一直跟我们生活在一起。他待我们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虽然耳朵听不到,但是大伯心灵手巧,一般的活计一看就会,对当地的动植物也是了如指掌。他在自己的世界里生活得如鱼得水。一条马辫儿像一根细细的钢丝,又比钢丝的柔韧性好,所以人们在适当的时候会把马辫儿采下来,编成斗笠。我们管采马辫儿叫“打马辫儿”。打马辫儿的时机是有讲究的,不能太早,打得早了草茎嫩,不结实;也不可太晚,否则草茎失了水分就没了韧性。大伯说,过了立秋打刚刚好。

秋后的一天午饭后,大伯要去南泊打马辫儿,我兴奋极了,黏在大伯的屁股后面颠儿颠儿地跟了去。父亲工作忙,很少有时间参与田间劳动。我所了解的大多数生物都是大伯指给我的。大伯说话是用手比划,很多人都看不懂,小小的我却看得明明白白,甚至还能用手势和大伯进行交流。小伙伴们都羡慕、佩服我,我也自以为聪明无比,颇有些飘飘然。几年后家里买了一台电视机,第一次从电视里看到手语新闻时,我竟是一脸懵。这使我更加确信人是有属性的。我和大伯具有相同的属性,所以才会心意相通。

宽阔的土路因为雨后人和牲畜的踩踏而显得磕磕绊绊。路中间有两道牛马车轧出的辙,里面倒是光溜溜的。大伯走路面,我专门走窄窄的车辙,奓奓着两条胳膊保持平衡。大伯会时不时在我要摔倒的瞬间拉我一把。我一边走一边分辨路边树上知了鸣叫的位置。我把知了指给大伯看。大伯告诉我知了是专门吸食树汁的大坏蛋,而它们蜕下的半透明的壳却是药材,能治啥病我不记得了,反正每年都有人上村里来收购。

我们爷俩儿边走边聊,很快就到了目的地。眼前偌大的荒场在我心中辽阔成一望无际的草原,每次走近都怀着类似朝圣的虔诚。一只脚刚刚踏入草丛,立刻惊起一群蚂蚱。它们“扑棱棱”飞起,呈扇形向青草深处逃窜。我追赶一只个儿大的蚂蚱。大伯“啊啊”地发声阻止我,并向我奔来。未及大伯走到我跟前,我脚下一滞,“噗通”一下被绊倒在地,膝盖擦破了皮,丝丝鲜红的血转瞬就洇成一片,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却强挤出一个大大的笑给大伯,表示不疼。大伯拔起一根粗壮的皮菜,用手指甲刮去根的表皮,把肉质的根放进嘴里咀嚼。我忘了腿疼,看着大伯偷偷地咽口水。我吃过皮菜根,有一种独特的甜香。大伯把嚼碎的菜根敷在我的擦伤上,一会儿血就止住了,也感觉不到一点疼痛了。有了网络之后我专门查过这种神奇的植物。它的学名叫二色补血草,中药名为匙叶草,具有收敛、止血、解毒的作用。

绊倒我的正是伸胳膊撂腿肆意生长马辫儿。这棵与那棵草的蔓互相交错纠缠着,在地上织成一张大网。我学着大伯的样子从梢到根一条蔓一条蔓地捋,耐心地拔出每一个节上的根须。人家是顺藤摸瓜,我们是顺蔓择马辫儿。打马辫儿动作要轻柔,像哄任性的孩子,稍微粗暴一点,马辫儿就折了。我们专挑长的蔓,捯到根部弄断。如果不小心力度大了,把根扯出来,要从旁边抓把土盖上,再踩上一脚。大伯说这样明年还会有打不完的马辫儿。大伯和马辫儿一定也是属性相同,才会对它们如此怜惜。村里人睡完晌觉陆续上工时,我们收获了大大的一捆马辫儿和大大的一束皮菜花。

大伯编斗笠也是利用睡前饭后休息的时间。先用一块铁片对折做成的工具把马辫儿茎上的叶皮剥掉,去掉草节上的根须和凸起,把整条茎打磨得滑溜溜的才好进行加工。大伯是编斗笠的高手,常有同村的人打了马辫儿求大伯给编。大伯手指粗大但动作利落,一条条马辫儿在大伯手里缠缠绕绕,用不了两天一个斗笠就编好了。编出的斗笠精致美观,不像别人家的松散粗糙。密实的纹理富于变化,小正方形、长方形、三角形、菱形块、平安扣等图案常出现在他的作品上。边缘处会收一圈漂亮的花边,好像现在服装上的蕾丝花边。大伯给别人编的斗笠都是单层边的,给自己编的会多收一层花边。去地里干活时捉到大个的蚂蚱,大伯会把它们的头夹在两层花边中间,让它们跑不了也死不成。几乎每天下地回来,大伯的斗笠都夹着一圈蚂蚱,好像是一个太阳向周围散发着光线。回到家里母亲把蚂蚱扔到油锅里,或者丢进刚刚燃过的草木灰里,一会儿就变得红彤彤的,香味乱窜,最终成了我口中的美食。

大伯的手巧是出了名的。除了编斗笠,编柳条篮子、荆条筐、织苇席、盘笼屉样样在行。所用的材料当然是就地取材,即路边、田埂、沟里随处可见的柳条、紫穗槐条、芦苇等。野了一天的我到晚上大伯干活时我还看得兴致勃勃。和我一起的还有我的哥哥。他看着我不许我摸那些东西,说怕我把材料糟践了,怕我扎伤手,自己却学着大伯的样子摆弄来摆弄去。对此我至今耿耿于怀。不是哥哥阻拦,我现在也像他一样是一个高超的“手工艺人”了。

后来村里填土造田,垫高了南泊,昔日的荒场沥去盐碱变成了良田。秋天的时候,人们得到了更多的棉花、玉米、大豆、高粱。沉甸甸的收获给村民们的物质生活带来极大的补充。欣喜之余也有颇多的遗憾,我再也找不到马辫儿草、皮菜花了。大伯也去世二十年了。我当了老师,用村里人的话说是端上了“铁饭碗”,离开了土地,只有自己知道我的心一直属于那里。

去年秋天回娘家,一进门没看到哥哥。母亲说哥哥去河滩打马辫儿了。我一愣,马辫儿不是在咱们这里消失了吗?母亲说,本来是找不到了。前两年哥哥出门做工,偶然发现了一片马辫儿,就挖了些移栽过来。这东西繁殖得快,两年的时间已经长成一大片了。没等母亲说完,我就风风火火地向河滩奔去,把母亲亲昵的嗔怪甩在了身后:“野丫头,慢点!”这熟稔的称呼像一缕阳光,催生出心底的幸福花。

老远,还乡河璀璨的波光晃得我分不清今生何生。河滩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躬身忙碌,神情专注,动作轻柔。突然他起身走向河滩高处捧了一捧土,又折返回去洒在刚才的地方,然后抬起脚拿捏着合适的力度踩了两下,像极了当年的大伯。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哥哥发现了我,他笑着抖着手里的一大把马辫儿喊我过去。他把河滩上的马辫儿草指给我看。在我惊喜的欢呼中,哥哥向我吐露他的计划。他要让还乡河两岸都长满马辫儿草,还要发展马辫儿编织技术。现在几乎没人戴斗笠了。但是马辫儿可以变成盘子、果篮以及各种各样的工艺品。市场上手工艺品是非常受欢迎的。不光是马辫儿草,他还要让皮菜花再次开遍原野,让它的药用价值得到充分发挥。这不是我一直挥之不去的梦吗?

时光改变的只是事物的形式,其属性却是相对稳定的,它以一种执拗的方式存在,如这些人间草木,如草木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