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出嫁了,就在昨天,从屋后的河埠头坐船走的。

  出嫁的姑姑比我大八岁,邻居,只隔着一条小路,不用太刻意,也能听到两家人的说话声。姑姑,不在同一个屋檐下,没吃同一锅饭,也没进同一间屋,只是,姑姑自小相伴,我就是叫着“姑姑”慢慢长大的。

  已经有好些天了,姑姑家一直在忙。她家的厢房放着不少大红大绿的被子,还有好些暗红色的家具。只听说,姑姑要出嫁了。只是,我还小,还是与以前一样,围着姑姑屁股后面转悠,不停地在问姑姑,这是什么事情。姑姑不答。那些天,我没有看到姑姑脸上的笑容。

  自从姑姑出嫁,我变得失落了许多。那时候,没懂得那么多事。只是觉得,姑姑不在家,心里空空的。至今还记得,姑姑出嫁那天,我一直站在姑姑家的台门边,那个地方搭了个简易灶,烧开水用的。妈叫我吃饭去,我也不去,后来,妈走过来拉了我去上桌的。

  姑姑走的时候,我一直跟在迎亲队伍的后面。我看见姑姑一直在哭。后来,听到有人说,姑娘出嫁是要哭一阵子的,那是老辈传下来的。后来,才知道,姑姑那天的哭,不是因为老辈传下来的,而是因为姑姑不情愿嫁出去。

  河埠头是用粗石条和薄石板铺成的,有些年头了,不知道是哪个朝代开埠的,一直在,这里是小船停泊的地方。在没有汽车以前,这里是交通要道,也是一个村子最热闹的地方。早上,各种各样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物品上船。傍晚,出去的人坐在小船上,带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晃悠晃悠回来。孩子们最喜欢到这个地方来的,叫着、喊着、跳着,听老辈人说,这个河埠头还淹死过孩子的。

  自小起,姑姑总是带着我,来到这埠头,等着外出的船回来。姑姑毕竟比我大八岁,懂事,还会照顾人。姑姑的嘴很甜,都说她是个精灵,常常会向别人家要东西吃。姑姑要来的东西自己不吃,味道也不尝一下。时间长了,村子里人都知道,看到姑姑和我站在埠头,伯伯、大妈、叔叔、婶婶,都会主动拿点东西给姑姑,姑姑又把吃的塞到我手里。记得有一次,人家给了姑姑一个桃子,姑姑在衣服上“嚓嚓”两下,“吃吧”,就给了我。“姑姑,我们分了吃”,姑姑说,分不了,你吃吧。我说:“姑姑先咬一口,我再吃。”姑姑就是不肯。我翻了几下眼睛说:“姑姑不咬一口,我就不吃。”姑姑勉强咬了一点。姑姑和我,一天天在河埠头的等待中长大,一直到姑姑出嫁。我认识中的姑姑是亲人,长得白白净净的,村子里都说姑姑漂亮又懂事。农村孩子,大多是放学回家,书包放下就去山里地里。姑姑很少干农活,家里人舍不得让她干粗活的,偶尔做点家务。

  其实,我的身边许多人都得叫姑姑,只是,我最喜欢这个姑姑。姑姑常常拉着我出去玩,有好吃的,总是藏在口袋里,又塞到我嘴里。在家里,总是让我坐在姑姑身边,或是把我搂在怀里。墙门里的老人见了,总是说,这两孩子真亲热,好呀,好呀。

  姑姑嫁到了里山的一个村子里,也是后来隐隐约约地听家里人说。

  姑姑出嫁了。我想着姑姑总会回来的,因为这里是姑姑长大的地方,何况,这里还有姑姑的爹娘和兄弟姐妹呢。一直等,就在这个河埠头。经常想,姑姑会带很多好吃的给我。我有事没事,有意无意,经常一个人坐在河埠头。向河里扔树叶,看看会漂到哪里去,扔石子,看看小河的水花。偶尔,看着远处一条小船漂来,心里就会惊喜一下,伸长脖子,是不是姑姑回来了。等到船来到身边,又离我远去,我会捡一个大大的石块,狠命地砸过去,恨不得把那小船砸翻在河里。有一次,用力太猛,差一点砸到船上的人,被骂了一通,我只好委曲地擦擦眼泪。傻傻地坐在河埠头,忘记回家吃饭,挨骂是常有的。见不着姑姑回来,闷闷不乐。家里人问我,也不答,说我,也不响。

  姑姑出嫁几年后,我应征去了部队。一别竟是三十年。那一次回家过节,遇见了姑姑。姑姑比我长八岁,应该是六十出零的年纪,已是老态龙钟,脸上没一点点的肉,原先白净的肌肤,成了暗黑,伸出的手,瘦得只剩下一张皮似的。姑姑曾经有一双明亮得出水的眼睛,现已毫无光泽。脸上皱巴巴的,刻满了岁月留下的一道道印痕,几乎认不出心里的那个姑姑了,让我心里涌起无限的伤感和痛楚。那一刻,我只是轻轻地叫了一声姑姑,没有说太多的话,眼睛也不敢对视。我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溢出了泪水。也许是太久没见姑姑了,也许是姑姑的样子让我心痛,也许是内心深处的灵魂存有对姑姑的怜悯。

  见了姑姑以后,勾起了我难以名状的思绪。姑姑本是另外一个模样的,我想是这样的。

  有些回忆是甜蜜的,有些回忆是伤痛的。

  我那个村子全是李姓人,只一两户外来姓氏的。年稍长一点的,大多叫爷爷、奶奶的,年轻一点的,也应叫一声伯伯叔叔姑姑的,有些刚出生的孩子,我也得叫叔叔、姑姑的。按辈份,姑姑的爹娘我是叫爷爷、奶奶的,自小,也是这样叫的。姑姑的祖辈是大户人家,讲究封建礼教,儿女婚事自然由父母做主。从我有记忆起,爷爷会拉二胡,有事没事会摆弄几下。爷爷拉二胡时,经常会有人站在旁边唱戏的。也就是绍兴的绍剧或是嵊州的越剧,这些地方戏,除了哑巴,都会来几句的。不知是爷爷有意培植姑姑,还是姑姑自小就喜欢。爷爷拉二胡,姑姑就会站在旁边唱。大概是在姑姑出嫁前的一年多,没听到爷爷的二胡声,也没听到姑姑唱戏的声音。

  那年回家探亲,父亲叹着气对我说,你姑姑出嫁前考入了浙江绍剧团,你爷爷没让她去,还急着把你姑姑嫁了。后来才知道,爷爷很早就把姑姑许配给别人了,只是姑姑不知道这事。父亲说,你爷爷脑子里全是封建思想,不是新社会的人。听了这话,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有一次,去姑姑家,刚走近,听到爷爷很生气地在说:“你愿意也得去,不愿意也得去,由不得你。”“从今以后,不许再提唱戏的事。”除了爷爷的咆哮声,没听到别的声音。大概,姑姑是不敢出声的。事后,我看见姑姑家门口已经成为碎片的二胡,那残骸被扔在路边的垃圾堆里。

  多年后,《三人行》的书本里读到了鲁迅、朱安、许广平三个人的事,才知道,世上不只是姑姑,还有他人。当初,鲁迅的母亲贸然去朱家“请庚”,鲁迅是不知情的。两个年轻人由父母做主,定下了决定朱安一生命运的婚事。

  每当站在河埠头,曾经的人,曾经的事,电影般一幕幕,总是难忘。真所谓,所有的光鲜和亮丽都抵不过时间,而且一去不复返。人生没有假如,也不可能重来。人生最伤心的是与美好擦肩而过。

  姑姑去了里山,再也没有从这个河埠头回来,我静静地站着,敢问世间,情为何物。

  也许,我们的路是未知的,所以,路上常常有人对我们说,往前走,那里有许多美好和精彩,还有许多鲜花,走近时才知是泡沫,似繁华落尽,感到迷茫,回头一看,说话的人不见了,而我们的路还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