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打开手机,暖流就冲入了我的心底,恣肆漫溢。啊!是参谋长给我拜年了,暖流在心中荡漾,我语无伦次了,一直是“嗯啊”地说着“首长好”,军礼放不下,目光注视着前方,正等待我的参谋长检阅呢。

   军旅往事,历久弥新。旧日里兵营的情境又历历在目,当兵的时光在我的眼前弥漫开来。
   
   一
   有人说,部队是砺炼人生的好地方。有人说,部队是人生成长的大学堂,还有难忘难消的战友情。我离开部队几十年,挥之不去的,就数这深深的战友情,战友的一举一动总在心中萦绕,或眼前跳跃,如影现画时时不下心头。
   参谋长,司令部的首长,他的职责是负责协助部队首长的军事指挥。我曾在司令部工作时直接受参谋长的领导。
   我和参谋长的相识是在38军113师的高炮团。那年,全军部队精简整编,高炮团在缩编,原来的机关撤销了股的建制。
   我的参谋长叫赵图环,一米九的块头,非常魁梧。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是我在高炮团当技师时,参谋长当时是集团军炮兵指挥部的参谋,来高炮团调研。远远地见过一面,没有工作上的接触,只是匆匆地擦肩而过。一个印象,他就是一株挺拔的白杨树。
   参谋长身材高大,也是一位思路缜密的军事首长。他是一九七三年入伍的山西兵,如果从军事素质和才能讲,我不得不佩服,说话和蔼但不失霸气,决策互谅但不失坚决,是团首长的得力助手。
   八六年的年初,我在军后勤通信连当连长,军通信处陈凤林处长突然来电话找我说,让我到军通信处来一下,我领命前行,立即让司机把吉普车开过来,很快就到了军部大院。停好车疾步走进集团军司令部大楼,敲响了通信处长办公室,随即的一声报告声打破了机关走廊里的宁静。我进入处长办公室时,处长和蔼地站起身,指着沙发道,坐下吧。我没敢入座,立正站在处长办公桌前说,请处长指示。处长道,今天找你是告诉你,高炮团来要你。
   我不解地问道,要我回去干嘛?
   处长说,让你回去当参谋,你回高炮团见一下你们团长和参谋长。
   给处长敬了一个礼,转身告别。我想,原部队首长还想着我,心中的感激,鼻子一酸,差点流泪。吉普车飞驰着向五十里外的113师高炮团驻地驶去。见到了胡鲜朝团长,敬礼握手,团长和颜悦色地说,回来吧,咱们通信老股长转业了,我考虑很久了,你是最合适人选,好好发挥你的长处,不要辜负团党委的信任。去吧,去见见赵参谋长,多跟他学学,你小子聪明,我不会看错人的。
   我感激地看着团长,敬了礼,退出了团长室,心潮澎湃地走向赵参谋长办公室。路上想着自己曾在团后勤修理所当过技师,在通信股做过收发,每一步都与团长的培养提拔有关系,现在我在军后勤通信连任连长才一年多一点的时间,团长又要我回来,最大的信任,都在任命里。这次回来能提为副营职,家属就可以随军了,不用七夕鹊桥会了,好一个兴奋,真想飞到妻子的身边,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把惊雷般的消息告知她。
   
   二
   人逢喜事精神爽。在部队,只要用心去做每一件事,服从命令听指挥,从心中真爱战友,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当然,不能只是为了收获,应该为了每一步的成长和期待。
   回到连队,立即交接连队上的工作。这是我辛苦打造的优秀连队,真要离去,心里还是有点不舍。在通信团,我们这个连作风过硬,军后勤部和通信团的首长都很认可。我走的那一天,连队战士们前来送我,一直把我送到高炮团。尽管矛盾,但我还是愿意到高炮团,毕竟解决了我的个人问题。
   来到高炮团,参谋长赵图环说,你来了,通信股的工作就都交给你了。
   我谦谦地点头,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一定做一个合格的通信参谋。我的专业特长是通信机务,只是没有经过专业的参谋培训。首长的信任我不能辜负,我会慢慢掌握,慢慢学。
   当时司令部的参谋都是老参谋,像我老乡吕其儒绝对是作训一把手(后石家庄高级参谋学院教官,军衔大校),还有山西兵刘勇胜(后当营长转业到太原城建局),再后来又来了一位张沛林(后当山西晋中军分区参谋长,军衔大校),他们都是科班出身。军务还有一位六九年兵的老参谋马立平和七六年兵刘祥地,机要还有七五年兵王振东和七八年兵袁占芳。有他们在,不会就学呗,满怀足足的信心。我把我的这些老师一一地理顺,才没有了心慌。
   报到的第二天,见到了我们团通信技师,七七年承德兵王国华,他被抽调到了政治处帮忙。我说不行,你得回来,通信保障事多,你要来协助我。向团首长谈了想法,王国华又调回了司令部,就这样我和王国华战友一起负责司令部的通信,通信维修全部由王国华负责。
   部队纪律严明,令行禁止。一般军事首长都比较严厉,说话都是命令口吻,稍不留意可能就是一顿训斥。和参谋长一起工作,在我印象中他没有发过一次火,开会也是慢条斯理。每次安排工作时都是眼睛看着你,表达着注目和关心的意思,总是以商量的口吻说,你看这事这么办行不行啊?似乎他就不是个官,不记得参谋长给我下过什么命令,只记得他的笑,还有从不着急的样子。
   团部供电总机坏了,需要更换新总机。新总机早就从工厂发过来了,只是通信股没人负责,一直搁在库房。我立即向团长、参谋长报告说我们利用晚上时间换好。团长说,给师里报告一下换吧。
   我和王国华忙碌了一晚上没有合眼,接了几百个线头,安全地把总机安装好,第二天早晨部队早操的时候,设备运行完美成功。团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意,参谋长背着手到总机室看了下笑道,不错!转身走了。
   部队演习打靶行军的时候,司令部指挥车走在部队最前面,通信参谋、作训参谋和参谋长同坐指挥车,外带一名电台报务员。
   车上除了指挥部队行军外,还要负责向团首长随时报告部队行军位置。行军途中,我们也是谈笑风生,参谋长时常抽着香烟讲点小笑话,气氛轻松和谐。
   在营房,我和参谋长同住一排房子,区别是路东和路西。路西是团首长住的房子,每家四间;路东是营级军官住的房子,每家三间。
   业余时间,军官们也偶尔打打扑克,聊聊天。尤其是到了夏季,院子里摆上桌子就可以玩两把。参谋长有时候看到也会参与其中,什么“拱猪”、“升级”啊,大家玩得不亦乐乎。有一次大家兴趣正浓,有的喝了点小酒声音大点,被政委看到,没好意思当面批评,告诉了团长和参谋长。团长说,再玩小点声。
   参谋长则笑呵呵地说,再玩你们悄悄地进行啊?
   参谋长的笑很有特点,从没听过他哈哈大笑,每次的笑似乎都是从鼻腔里发出声音,似有些温柔。
   说话先递烟,事没说,烟已到。我这个老烟民喜欢参谋长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能抽他的烟,吸一口真甜,甜到了心里。
   那年我转业,装好家具准备开车之前,家属院里挨家转了一圈告别。参谋长早早地蹲在我搬家用的汽车旁抽烟等着给我送行,低声道,你走了!你这一走!我们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相逢!
   你走了……你走了,我送你,我走的时候谁……谁送我啊!眼睛里是满满的不舍,还是不舍。
   我听懂了参谋长发自心中的呐喊,这是深深的战友情怀!我走了转业了有他相送,而他转业,定会有更多战友就像今天他送我一样来送他。多少依恋,多少不舍,多少难舍难分!
   越是这样,心中越好受么?我这样问自己,目视着参谋长离开的时候,眼圈注满了泪水。
   
   三
   在部队有上下级之分,这是使命使然。转业回地方后的战友情则早已没有了官阶之分。军营里朝夕相处的感情终生都不会忘掉。
   有一年我去太原出差,我的团长是山西省运输集团的董事长,是正厅级领导。我是老部下,又是两位首长看着我进步的,和团长我也不客气。每次去了都是先向团长报告,老首长会给我安排住宿,住宿的档次都是套间。团长不管多忙,当天的晚上会把在太原的战友组织起来为我接风,好烟好酒好餐自不必多说。但多少的好,都不如握住战友的手,叙衷情,讲故事,怀念过往。
   就像在部队一样,团长安排好了,参谋长负责抓落实。都转业到了地方,他俩似乎还是团长和参谋长的关系,组织还是那么严谨。每每我到太原,参谋长就是我的陪同者,不管去哪里,参谋长都会鞍前马后跟着我,现在我似乎成了他的领导。太原的小吃,一样也不落地吃。太原最繁华的地方,都是参谋长请我玩请我吃的去处。
   请喝酒,必须醉。我说参谋长,除了喝酒,再没有表达战友情的方式了?参谋长略思,不紧不慢地说:战友情!就像一壶窖藏的陈年老酒,年代越久情越浓。今天来解封,本不想醉,可忍不住!
   去参谋长家里拜访,参谋长夫人吕大姐满心欢喜地招待我,时时谈起我们的曾经,我们生活在一个大院,朝夕相处了好几年。只可惜参谋长的孩子一个也见不到,他们年轻人都上班不在家,多希望他们见了我喊一声叔叔,就像在军营里,和小时候的他们相处天天。
   参谋长育有一子一女,两个孩子都很有出息。儿子赵军空军转业在山西省自然资源厅工作,任某处副处长;女儿赵丽清华大学博士毕业后,就职于中央机关直属某单位,副教授。俩孩子小时候就聪明,上学一个比一个强,这也源于参谋长教育有方。
   参谋长夫妻俩都是高个,孩子们自然也是儿帅女靓,十分可人。我有时候想,参谋长的遗传基因太强大了,两个孩子都随了他,炯炯有神的眼睛透着智慧,就连走路都有大将风度。这也是我的参谋长很喜欢谈到的话题,一辈子从军,没有耽搁孩子的进步,他说,老子当兵儿好汉。我问女儿呢?他说,女儿就是个小棉袄。
   战友相见,免不了声声叹息。我们战友在部队结下的缘,分别几十年后情都不会断,一颗滚烫的心永远相连。我问为什么,但无关人缘好不好,只因朝夕相处,同舟共济。时光如梭,转眼我和参谋长分别三十多年了,参谋长长我四岁,已逾古稀之年。好在这些年我去过几次太原,参谋长那么大的烟瘾已戒掉,身体杠杠的。我不再为参谋长的身体担忧了。每次通电话,他那熟悉的声音还是那么亲切熟悉,那慢条斯理、那不紧不慢,都让我陶醉。我想,假如我们再来一次军旅生活,参谋长还是我的参谋长,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与感怀……
   敬礼,我的参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