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秋天,大雁揭地而起,雁阵布满天空,争先恐后,义无返顾的飞过了。”

  如此简明又带着点散文诗味道的句子于小说而言并不罕见,算是传统小说的常规套路。出现在前言最后的这句话与《大雁飞过》的主题有关,但主题不在本文讨论之列。

  紧接着,《大雁飞过》正文开头这样写道:“午夜时分,蓦地惊醒,却是一梦。梦中见一雪山,高耸入云,看不到山顶,只见……”画风陡转。魔幻风的语言虽相对时髦但也不鲜见,当代中国先锋小说家基本都被这样的腔调哺育过。

  我想,大部分读者读完《大雁飞过》后都不会被这样的两款句子所欺骗。在我看来,这本书既不是相对老派的传统现实主义小说,也不是时髦前卫的魔幻现实主义写法。

  读到第二章,编者就产生了疑问,我在按语里写道“……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的叙述方式……时有突兀的情节铺陈深一脚浅一脚却不乏阅读趣味;漫不经心的黑色幽默难掩笔端让人会心。……走心的写作,……一种浓郁的情绪感染着读者……”

  至于啥样的趣味?怎样的情绪?这会儿并不十分清晰。只是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和漫不经心的冷幽默令人印象深刻。

  好的文学作品绝不乏味,读者会在其间得到阅读快感。会心一笑、忍俊不禁,这都是趣味性使然(当然文学作品的趣味性远不止于此)。四十八万字的《大雁飞过》中有很多让人会心一笑或者忍俊不禁的句子(恕不一一列举),这些句子不热闹、不浓烈,往往在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中不经意地出现,常常会心过后的是苦笑和思考。我将其归为“不经意的冷幽默”。

  我们在评论一幅画时往往会这样说:构图平稳,给人以安详、宁静……构图险峻,画面充满张力……色调统一而温暖或者如何如何……评论一首曲子时会说:旋律悠扬、节奏舒缓……激昂、玄幻……等等。

  这就是我所说的艺术作品之趣味,小说不能例外。悠扬、激越、空灵、清峻……诸如此类的词汇用来描述小说之格调都是合适且常见的。

  画有画法,歌有唱法……小说也有写法。不同的写法创造出不同的格调。作为《大雁飞过》在本网站连载的责任编辑,编者曾在这部书建档前与作者有过简短的微信交流,作者确认了本书的体裁——自传体小说。说实话,我对这种体裁本来是有点排斥的。在我看来,小说是以虚构为灵魂的艺术品,好小说都有浓郁的设计感。说白了,就是编造能力决定了一篇小说艺术水准之高下。好的自传不是流水账,亲身经历的故事并非照单全收,是经过过滤和编排的。但毕竟不宜过度虚构,这对作者的创造力会有所制约。因此我更愿意将自传归入纪实文学。

  好在,“自传体小说”的主语还是小说,其语言样式、架构设计、人物塑造、情镜描摹、细节刻画……都是小说式的。小说应有的趣味好的自传体小说都有。“非虚构文学”也越来越被认可。《大雁飞过》是一本具有怎样趣味的长篇自传体小说?

  编者在第七章的按语中写道:“……如此题材的一本书在处境中人笔下竟然一以贯之地保持着这般内心独白式的意识流写法……”是的,我将《大雁飞过》的调子归为“内心独白式的意识流写法”,至少在此书连载到五分之一时编者是这样认为的。实际上,此书连载完结后我还是这样认为,只是在“意识流”前加了个“非典型”的定语。

  时空跳跃、反理性、不逻辑,这些是“意识流”的主要特征(我理解有点像梦境的意思)。《大雁飞过》从“我”离开大兴安岭老团调往三江平原二连写到七年后随着知青返城大潮离开北大荒回到北京,完全是顺时序正叙的,其间“我”的童年、少年及其相关不能算时空跳跃,那是常规的倒叙插叙。《大雁飞过》的叙述和议论都是理性的(虽然时有独特之观察及思考),语言节制留下的情节和思考空间增加了阅读趣味。也就是说,《大雁飞过》虽是内心独白式的写法,但不算典型的意识流。《大雁飞过》场景转换不求圆润,有片断感(编者称为“深一脚浅一脚”),这种不强调逻辑的写法相对比较接近“意识流”一点。

  我的感觉,《大雁飞过》作者并没有刻意追求一本“意识流小说”,他就是这么个写法。有点像资深票友唱戏,刻意追求专业技法或极力模仿名家是呆板且不讨好的,凭着天赋和热爱、轻松自然并带着点诙谐的演绎反而让受众更舒服。我称其为“非典型的意识流”。

  我认为一件艺术品应该格调统一。平稳的结构中兀出一处险峻、温暖的色调中突然一块冰冷、舒缓的节奏里冒出一段急促……或许有作者以此制造矛盾冲突的氛围,但我认为这很难拿捏,往往都是败笔。《大雁飞过》总体格调是统一的,偶有出现古典章回小说式的半文半白的段落编者提出了不同意见。“我二十年后再次见到……”这样的句子就算出戏了,不好。

  无论何种样式的小说都以塑造人物为首义,自传体小说应该是塑造自己的。《大雁飞过》是“我”的视角,“我”的叙述,“我”的议论。“我”是个怎样的人物呢?

  由于家庭出身不好,“我”的性格相对沉郁,喜爱阅读,勤于思考,有点怪诞,有点孤傲,总体质直,有点无私者无畏的意思。用当下的说法,“我”有点痞坏痞坏的。兰嫣对“我”的评价是:“侬弗是个宁呕!”至于“我”的身高体重、面貌特征却是模糊的。这倒是有点意识流的意思——只写内心活动不写外貌特征。

  实际上,《大雁飞过》塑造“我”的着墨比重不像严格意义的自传,更像是以“我”的视角讲述了一系列关于北大荒建设兵团的故事,塑造了一个兵团知青群像,浑不吝大伟子、玩世不恭二姐夫、正统派才子黑松、草爬子、阿良、大模子、阿康……还有兵团老帽金二、老云、牛逼连子……这些人物都鲜活立体(和“我”一样面目不是很清晰)。我认为,更加生动的人物是兰嫣。

  《大雁飞过》中女性人物很少(即使有也基本没描摹),兰嫣虽然在全书过了大半后才登场,但她绝对是《大雁飞过》的女一号,而且是全书所有男女人物中塑造最成功的一个。这赖于“我”和兰嫣的感情纠葛。

  “她似乎是刚刚梳洗过,圆圆的脸白白的,头发也像是刚刚洗过……一边一绺。辫稍儿还没有干,她不经意地抬头说话,那辫稍儿上的水就了濡湿了她棉祆的两肩。”兰嫣在这样的句子里亮相。这样的人物外形和仪态描摹在《大雁飞过》里很少见,令人耳目一新。编者在按语里说:“……能感觉到作者笔端上的温度。”

  “我说:你来做饭,我去送饭!”“老李叫我去喝酒,我看了兰嫣一眼,她低下头,无人察觉的点了点……”编者在按语里说:“这样的描写很动人……俩人之间那根无形的线……寒冬腊月里的围炉夜话……漫无边际的促膝长聊……这些描写都很生动且精彩,是那种无切身体验不可得、非动了真情出不来的生动和精彩。”

  兰嫣和“我”之间的感情是爱情,是没有表白的爱情。如此生动细腻的描写却没有表白,所以更加动人。

  “自从你走了,兰嫣就一直没有睡觉,一分钟也没睡!……”“兰嫣同“我”讲:“我不怕头痛,怕瞎掉,瞎掉了就看不到你了……我可不想真的看不到你了……”

  兰嫣病退回上海,临走前将自己从不让人碰、有人碰了就扔掉的毛巾拿给我擦脸。兰嫣出发时“我”在外地,她特意绕道去“我”的出差地却没能见上面,兰嫣是哭着赶往火车站的。兰嫣上路后写信来说要路过北京停留几天,希望“我”能请假回北京给她当几天导游。连长建议“我”回去一趟“我”却最终没有回去……

  “十年后,她死了。”这个只有六个字的自然段也出了戏,但却直戳人心。

  “我”和兰嫣这段没有表白也没实质进展却刻骨铭心的爱情很有时代感,符合人物性格、身份乃至地域,对塑造人物很有助益。兰嫣在这样一段关系中鲜活丰满,“我”的秉性乃至灵魂也得到了更深度的挖掘。于“我”而言,这种无疾而终的结局很可能和“她”有关。

  “她”应该是“我”在老团时的初恋,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出现却始终没有登场的影子,影影绰绰。第二十章,“我”在山上参加伐木病了,被送下山的途中自行好了,“她”被作为“我”的神明出现在“我”的梦幻之中,虽然还是影影绰绰但可见“她”在“我”心中的位置。

  《大雁飞过》中有大量倒叙插叙回忆少年和童年,对最近的老团三年经历倒是鲜有提及,有提及也是蜻蜓点水,给人一种小心翼翼不忍提起的感觉。这种写法与其说是节制不如说是近乡情怯,对“她”的描写也是这种感觉。

  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九年,这个时期的中国激情燃烧、天翻地覆,兵团、知青都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大雁飞过》对这段时期的国家大事都有提及和议论,但基本是只言片语点到为止。在一个絮絮叨叨的总旋律中这是一种节制。至于兵团知青,作者亲眼见过因返城不得其门自寻短见的同伴,还见过因女友回了城自己却走投无路而挥刀自宫的小伙。这些触目惊心的情节在作者笔下被寥寥带过,这是一种节制。

  《大雁飞过》是有趣的。漫不经心的冷幽默,非典型的意识流,絮絮叨叨里的节制。在我看来,这些是《大雁飞过》的趣味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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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长篇小说《大雁飞过》作者:本名吴岳,网名咕噜,北京市海淀区清河镇人。生于一九五三年,一九六九年下乡至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一九七九年返回北京。现在纽约长岛闲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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