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十年前,在农村普通人家水果糖是不大容易吃到的。如果没有谁家迎亲娶媳妇,我们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解个馋吃上几颗。正因为如此,每年春节母亲自己做的芝麻糖,就成了我们弟兄几个最大的盼头、最深的记忆。

外公早在我母亲少年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母亲是家里的大姐,早早挑起了生活重担。出嫁以后,母亲事事要强,苦难面前从不服输。家里三个男孩的吃穿用度、上学念书,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字。父亲身体一直不太好,她一个农村妇女风里来雨里去,借东家,还西家,把日子一天一天撑起来,很不容易。田里农活干完了,就利用农闲时间贩鱼卖虾,挣钱养家。每逢过年,看到别人家孩子吃到这个糖那个糖,母亲就心疼着自己的娃,从一个卖糖的远方亲戚那里,学会了做芝麻糖的手艺。一次做十几斤或者几十斤芝麻糖,需要用多少芝麻,配多少花生,和多少糖料,不像现在用手机百度一下立马就能知道。那个时候,整个庄子上,好像就我母亲一人知道这个秘方。


辛丑牛年春节,母亲用芝麻糖摆出的牛年守岁造型

腊月二十三之后,家家户户开始忙年,除了和左邻右舍合起来蒸点馒头、做点米糕外,母亲一定要到街上买点糖料回来。先把平时留好的白芝麻倒铁锅里炒熟,放在一边。再剥出花生米炒熟,花生米上的红皮一定要去掉,露出里面白色的花生仁,否则糖最后做出来的颜色很杂。下一道工序就是将糖料加热到非常松软粘稠的时候,把花生米和芝麻放进去,最后放到洗得干干净净的案板上,摆成长宽高适度的形状进行冷却。冷到快要定型前,用刀切成一块一块比云片糕厚一点的形状。又香又甜又有嚼头的芝麻糖,就这样在母亲手里做成了。


在苏州上班的女儿海玥自制海报秀了奶奶做的芝麻糖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村老家流行孩子春节跑年的习俗。正月初一大清早,从会走路的小不点到十来岁的男孩女孩,都会成群结队走出家门,竞相跑到各家门口,给长辈们拜年,大声恭喜他们,“发财,长精神”。大人就会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零食分给每个孩子。条件差点的人家一般只能拿出炒熟的葵花子和花生,条件好点的会给孩子们抓两块水果糖,塞到他们手里,问问都是谁家的孩子,多大了。每到这个时候,母亲就会把孩子们喊进来,高高兴兴拿出自制的芝麻糖,给孩子们分分,脸上写着的是满满的幸福。从正月初二开始,亲朋好友之间互相走动。只要到我家来的,包括左邻右舍,母亲都会送他们一小袋芝麻糖。几十年过去了,母亲的芝麻糖还经常在亲友圈子里被提起,因为这是我们家新年礼物的标配。


1613981138612170.png右图:2004年拍摄的全家福

1988年秋天我离开家乡,到连云港上大学,后来留校工作,至今已三十三年。每次寒假结束到学校报到,母亲在我的行李里总会放上一包芝麻糖,让我带给同学和老师尝尝。和上海大白兔奶糖、扬州牛皮糖放在一起,母亲的芝麻糖虽然没有牌子,包装也很简单,但挺受欢迎,因为是纯手工制造。用今天的话来说,这个工艺可能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

如今农村生活条件越来越来好了,母亲老说,像“盐城八大碗”这些过年或者做大事才能吃上的东西,现在天天也能吃到了。虽然年事已高,忙年的精气神也一年不如一年,但母亲还是坚持每年春节前做点芝麻糖,等着各家小孩回来分享。随着一代又一代子女在连云港、无锡、苏州等地安家落户,母亲的芝麻糖带着暖暖的长辈关爱,已经从黄海之滨的小渔村走向大江南北、繁华都市。每次过年,拿起一小块母亲亲手做的芝麻糖,我总要对弟兄几个以及我们的下一代说,我们吃的何止是一块芝麻糖,比芝麻糖更香甜的,是娘亲的舐犊深情,是父母勤劳致富、勤俭度日的好家风,必须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