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生长在城市里长大,三个舅舅只见过最小的三舅。姥娘家离县城60里地,我三舅天不亮就进县城也要中午才能到。吃过饭就得回去。他还是生产队小队长。我记忆里他好像一两年才来一次。

  我大舅会织布,二舅是石匠,关键是会在石碑上刻鎏字,远近闻名。

  61年我父亲因为被打击报复免去县百货大楼经理精简下放回老家(后落实政策恢复名誉),在老家里第一次过春节。

  大年初一晚上,我父亲对我娘说,明天你带着孩子走娘家吧,以前离得远,也没有功夫。他说他初二也到他姥娘家看看,可能还有一个老舅,多少年没见了。我娘挺高兴的,嘱咐我爹早去早回,少喝酒。我姥娘家在村北面,12里地。我老姥娘家在南面山里,20里路。

  初二一大早,我娘就准备好走娘家的礼物了。一个柳条编的篮子,下面放8封细挂面,中间放二斤口酥,上面一边各放两张粉皮,用花包袱皮盖着。篮子把上系了一根细绳,然后再用一根木棍套在篮子的绳扣里,棍子的另一头还要挂上二斤带肋骨的肉和一条咸“白鳞鱼”。我弟弟跟着我爹去了山里,我娘就率领着我和两个妹妹出发了。

  一出村口,我娘就唱歌了:“拉大锯扯大锯,姥娘门上唱大戏,搬闺女请女婿,外甥也要跟着去……”娘唱了两遍我也会唱了,两个妹妹断断续续的跟着我也能唱下来。我娘更高兴了,两只小脚倒腾的很快。

  走了不到一半,小妹妹走不动了,她才三岁,非要“大哥抱抱”。我只好一个肩膀和左手压着蓝子,右手抱着小妹妹,不一会儿我就撑不住了,大汗淋漓的。我娘也明显的走的慢了。我说,我和大妹妹先往前走,走上一截让她看着蓝子我再回来抱小妹妹。我娘说行啊。于是我和大妹妹走出半里路,我再把棍子抽下来往回走,把棍子让娘拄着,我抱着小妹妹,就这样倒腾了好多次,才到了姥娘村南的河。

  这条河叫桃河,是从南山里淌下来的。每年桃花开败的时候花瓣被风一吹顺着河就流下来了。这个时候水还结着冰,大妹妹说“渴了”,我掰了一块冰给她,小妹妹也要,我又掰了一小块给她。这条河还没有桥,只有用石头块估计着步子的距离放到水里的,老百姓叫“抄桥”。

  我先把蓝子“撅”过去再回来把大妹妹小妹妹踩着“抄桥”抱过去,再回来把娘背过去。我娘很自豪呢,说俺儿才十岁就和壮小伙子一样了。娘一夸奖我更来劲儿了,一只手挎着篮子一只手扶着趴在我背上的小妹妹一口气进了了姥娘的庄。

  在路上娘告诉我,生下我的时候派人来报喜,说是生小子了。我姥爷姥娘赶紧“喜得”让我大舅二舅在我刚刚满月了的时候接我娘和我。娘说我上边两个姐姐,我爷爷奶奶都盼着有一个孙子。结果在姥娘家待了三天我就发烧,吓得我姥爷姥娘让舅舅们赶紧送回来,怕出事儿他们“担不起”。在我五个月大的时候姥爷姥娘前后脚死了。我爷爷奶奶到死也没有见过我。

  我问娘,为什么不去二舅家?娘说,今年“轮”着他了。原来没有了姥爷姥娘,我娘和姨们每年就“轮流”到舅舅家“走娘家”。明年就轮到三舅了。

  一进庄,俺娘就叫这个老太太婶子,叫那个大娘,我就掉姥娘窝里了。这一个老太太说“二妮子”(我娘)回来了?那一个老太太说“这是外甥吧”?我娘赶紧让我叫“大姥娘”“三姥娘”。更奇怪的是一个好像是新媳妇的,那位“大姥娘”给我娘介绍,说这是西头你四奶奶家的小儿媳妇,我娘赶紧叫那个新媳妇婶子,还让我叫“姥娘”。这位新媳妇红着脸跑了。我大妹妹问我,“谁是二妮子?”我也奇怪,娘这么大了怎么还叫她“妮子?”“一个新媳妇凭什么让我叫她姥娘?”

  总算是到了二舅家了。二舅和二妗子也高兴的说“二妮子来了?”二妗子把我拉到她怀里,“啧啧啧,俺外甥长的真俊”(从小到现在就这么一次有人夸奖我俊)!

  二舅家有一个表姐和一个表妹。二妗子把茶壶里的茶水倒大碗里掺上暖壶里的热水,我们都是一口气喝完的,渴坏了。表姐才十三四岁,穿着大花褂子,梳着一根独辫子,不言不语地和面擀豆面面条。小妹妹累坏了,趴炕上睡着了。

  不一会儿面条煮好了,一个人一小碗,我头一次吃豆面面条,就着腌的黑乎乎的香椿芽咸菜,很香。两口就扒拉进肚了,也不好意思再要。二舅笑了笑说,先“垫垫底”,点心点心,等一会坐席。我不懂,娘说等一会儿正儿八经的吃菜吃饭。然后说你到大舅三舅家拜年去吧,别忘了磕头。表妹领着我去的。大妗子在堂屋里喝茶,东屋里噼里啪啦响,表妹说大爷织布呢。我进去他也没有停下来,说“玩儿吧。年前就应该交给人家布的,因为有事儿没干完,还有多半尺就完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给我,我赶忙跪下磕了一个头。

  到了三舅家,三舅串门去了,三妗子在,把我的两个口袋塞满了炒的花生,我要磕头她拉住我没有磕成。

  还没有到二舅家就闻到香味儿了。桌子摆放着六个菜。一个蘑菇粉皮炖鸡,鸡头上的“冠子”少了一块。一碗白菜豆腐,一个萝卜丸子,一个芫荽炒肉丝,那两个记不清了。我娘小声告诉我不能吃鸡头,他们还要留着待客人。(从那个时候我就不吃鸡了)都坐下以后,二舅给自己倒满一茶碗酒,给我娘和二妗子倒了一酒盅,说,年前死了一只小猪,杀了,吃吧!(从那个时候我也很少吃肉了)。他们大口吃着,我就吃了点白菜豆腐和萝卜丸子。喝完酒,二妗子把馏好的馍馍拿上来,我基本上没有吃菜,吃了一个馍馍。

  吃完饭,二舅二妗子和娘说了一会话,二妗子把我们带来的挂面拿出来4封,我娘说都留下吧。二妗子说“哪能呢?”说着又拿出来两张粉皮,一斤口酥,把肉切一半,说“鱼就不留了,切一半不好看”,“压”回去吧。

  娘又到大舅三舅家站了站,就准备回家了。我问二妗子,“不是说唱大戏吗?”二妗子哈哈大笑,说,“俺外甥想看戏啊,那就住下,正月十五就有唱戏的了。”

  娘说,在路上我唱“拉大锯扯大锯,姥娘门上唱大戏,”他寻思真有唱戏的呢!二妗子说,你从小就会唱“唱儿”,唱的可好!娘笑了笑说,“二嫂,天不早了,俺回啊。”

  二舅一听,说回吧,趁着太阳没落。然后递给我五毛钱,给妹妹每个人一毛钱。我接过钱又一次跪下磕头。表姐提着篮子送我们。

  走到大街上,“二妮子走啊!”“二妮子不住下啊”,还是那一群姥娘们热情的打着招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