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家是篱笆院,茅草房。放寒假了,老爹磨快镰刀,伐好搂锯,一大早便拉着爬犁,带领我们上山割柴禾,再放些“站干”(就是死掉的树),下午回来,哥哥把柴禾整整齐齐垛起来,再把“站干”截了,打成柈子,码起来。半个月下来,一年的烧柴就备足了。

  转眼就进了腊月,春节的序曲就奏响了。老爹老妈就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老爹进城去置办些年货,顺便买几捆倭纸和白报纸,准备糊棚糊墙。趁着拉黏面子排号的空挡,老妈打好白面浆糊,哥哥姐姐就开始用倭纸糊棚,报纸糊墙。这是个技术活,糊棚不仅要对好花,还不能糊得太紧,太紧干了之后容易裂开口子;糊得太松,干了之后会打兜。经过一天的忙活,屋里就像穿了件新衣裳,显得格外亮堂。

  拉黏面子轮到我们家了。哥哥挑来泡好的黏玉米,妈妈、姐姐和我轮班抱着磨杆,像蒙眼的毛驴子一圈圈地拉,拉的我头晕眼花腿发软。拉了大半天总算是拉完了。妈妈把磨好的黏玉米面汤装进面袋里,磁起来,然后一大坨、一大坨地分放在饭桌上,抬到外面冻;然后就是烀豆馅、包豆包、包粘饼,再把包好的豆包、粘饼也放到盖帘上冻。最后把一大坨、一大坨的黏米面和豆包、粘饼储存到仓房的大缸里。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过了腊八节,老爹请来了杀猪匠杀年猪,烧火的、褪毛的、接血的、切菜的,个个都忙得不亦乐乎。杀猪匠绞血筋、灌血肠、卸下一块五花肉和猪肝扔到酸菜锅里,边煮血肠边烀肉,一个小时左右,一锅香喷喷的杀猪菜就做好了,再切上几大盘肥廋相间的五花肉和猪肝,温上一大茶壶高粱烧,把全村的老少爷们都请来,庆贺一年的丰收。家里人口多,留下二十来斤猪肉和头蹄下水,乡亲们就你十斤、他八斤的分个精光。老爹还要和乡亲们合伙做干豆腐、大豆腐分;老妈则要买些布料,给姐姐、哥哥们做几件新衣裳。

  “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小年腊月二十三,传说是灶王爷上天述职的日子,要总结汇报家庭生产生活情况。因此,小年也是祭灶、净灶的日子。老妈拿出几块“大块糖”分给我们吃,说让我们说话嘴甜点儿。过了小年就更忙了。我们把柈子劈成很细很细的烧柴,足够一正月烧的;然后就是大扫除,清厕所、鸡鸭鹅圈,把小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老妈和姐姐们浆洗被褥,把锅头灶脑、犄角旮旯收拾的一尘不染。除此之外就是带些上供馒头、果品、线香和鞭炮,跟随老爹去上坟。老爹说:“水有源,树有根。这是传统风俗,祭奠一下咱家的老祖宗。”来到坟前,清理一下积雪,摆上供品,点燃线香和爆竹,烧上几沓冥钱,寄托我们的哀思和缅怀。

  老爹买来红纸和五彩纸,请先生写春联。要写大门对、房门对、大屋对、小屋对和仓房对五幅春联和春条等。由于时代的变化,以前写春联都是用墨汁,后来用银汁,再后来就用墨汁撒金粉,看起来特别漂亮。除了春联,还要有挂旗。老爹很巧,什么“连年有余”、“五福临门、大吉大利”……都是自己设计、自己刻。姐姐忙着糊灯笼,我和哥哥则去山里挑一颗碗口粗的、五六米高的、标板溜直的落叶松和一颗树冠圆乎乎的塔松砍回来,做灯笼杆。到了腊月二十八,我们家和乡亲们一样,发面蒸馒头、撒年糕,象征着年年有余、步步登高。

  春节是一个非常有仪式感的节日。除夕一大早,老爹就把我们喊起来,粘挂旗、贴春联。老爹做得一手好菜,什么煎炒烹炸,都不再话下,但有过敏性哮喘的老毛病,专怕油烟、煤烟各种烟呛;即使这样,每年春节期间仍然坚持给老妈放假。自己则亲定菜谱、亲自下厨做菜。什么葱爆羊肉、家常凉菜、油炸刀鱼、小鸡炖蘑菇……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自制香肠、干豆腐闷子更是一绝。每年除夕的晚餐都做六个菜,图个“六六大顺”;除夕半夜的团圆饭则要做上十个,讲究个“十全十美”,其中红烧鲫鱼、富贵豆腐两道菜是必不可少的,象征着“连年有余、富贵有福”的好彩头。

  姐姐们把热腾腾饭菜端到桌上后,老爹就叫我们哥俩去放鞭炮、接财神,“大地红”、“二踢脚”噼里啪啦一顿放,才回到桌上,团团围住,祝贺新年。天刚擦黑,我们就把屋里的灯全都打开,给灯笼点上蜡烛,把它升到灯笼杆上,一直到初三的晚上,彻夜通明。晚饭过后要“守岁”,老爹老妈知道孩子们闲不住,叫哥哥姐姐们都换上新衣服,每人发嘎奔儿新的压岁钱,找自己的伙伴跑东家、窜西家玩去了;我和小伙伴们都提着各式各样的点着“磕头了”的小灯笼,兜里揣着两挂小扬鞭,边走边放,打闹嬉戏,一不小心小灯笼就变成了一团火……

  “笑看一夜连双岁,喜见五更分二年。”老爹说:“新的一年就要来临了,一元复始,万象更新,都洗把脸,精神精神,好吃团圆饭。”我们洗脸、放炮、接财神,团团围坐,老爹本来不吸烟、不喝酒,但也打开一瓶酒,先给老妈斟满,才给自己倒上。我们这些孩子给老爹、老妈敬酒,祝愿二老健康长寿,团圆饭吃得非常热闹。按照习俗,正月初一都要给亲朋好友们拜年。一出家门,浓浓的年味扑面而来。茅草房上厚厚的白雪,袅袅的炊烟,高高挂起的灯笼,红彤彤的对联和雄鸡啼叫……

  初二、初三是出嫁闺女回娘家拜年的日子。那时候姐姐哥哥还都没成家,但亲戚朋友来拜年的不断,老爹、老妈从柜子里拿出好烟、好酒,做上一桌可口的饭菜招待客人。踩高跷、划旱船、挑花蓝,还有舞着金箍棒的孙悟空、九齿钉耙的猪八戒……扭秧歌、拜大年一直是东北的传统习俗。每年都有几伙秧歌队来我家拜年的。老爹叫我们放挂爆竹表示欢迎,然后把他们请进屋里,喝碗茶水,抽颗烟暖和暖和,临走时再拿出两包烟以表谢意。那时候非常有意思,如果两伙秧歌队不期遇,非得分个雌雄高下不可,唢呐都鼓着劲儿地吹,锣鼓都卯着劲儿地锤,队员都摽着劲儿地扭,胜者不娇,败者不馁,就是图个喜幸乐呵。那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欢笑声,热烈、喜庆而震撼。

  初五就是传统所说的“破五”。从除夕到正月末,最大的禁忌就是吵架、打碎碗盘。特别是包饺子,一定要把饺子边捏住,防止煮时破边露馅。即使“破了”,也不能说“破了”, 而是说“挣了”;蒜也不能叫蒜,而是叫“核计菜”。走亲访友拜大年,“只有三六九,才能往外走。”唯有“破五”这天家人都守在家里,不能出去。吃过早饭,老妈拿出针线,缝补破旧衣裳,这就是所谓的“捏破”。正月十五元宵节,有“十五十六走百病”之说。早上吃完饺子、元宵,就出去溜达,把病魔灾殃都走掉。晚上,老爹叫我们把灯笼升起来,而且十四、十五、十六连续三天都要亮到通宵。我问老爹:“为什么?”老爹说:“传说十五是姜子牙封神的日子,他封完诸神,没留自己的位置,就蹲到灯笼杆上了。这就是为了纪念他。”升上灯笼,便上大街看秧歌、赏花灯、放烟花,小山村好一派“火树银花不夜天,兄弟姐妹舞翩跹”热闹景象。“二月二,龙抬头。”二月初一这天,老爹叫我们把水缸挑满水。二月二就不让我们往外倒水了,怕冲了龙王,祈求有个好年成。二月二的民俗也非常多,什么烀猪头、燎猪爪、剃龙头……只有过了二月二,这年才算真正落下了帷幕。

  逝去的已成往事,留下的只是回忆。小时候的年味儿啊!就是那锅香喷喷的杀猪菜,是那桌团圆圆的年夜饭,是那坨黄橙橙的黏米面,是那幅红彤彤的新春联,是那锣鼓喧天的秧歌队,是那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是那一个个高高挂起的灯笼,是那一张张喜盈盈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