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前网上漫游,偶然发现《中国作家》2020年第11期新鲜出炉,著名作家、编剧石钟山的中篇小说《金师傅》赫然在上。只因特别喜欢他的《激情燃烧的岁月》和《幸福像花儿一样》,毫不犹豫微信扫码付款。杂志到手,如获至宝。几乎马不停蹄读完了小说,合上书的那一刻,内心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小说中的“我”与我本人有太多相似之处:同样生于军人之家,父亲同样是军职干部,从小同样生活在部队大院,长大后同样参军入伍......小说中的时代背景、军队大院的生活、大院子弟学校同学之间的关系特别是与军工子弟之间天然存在的“鸿沟”,几乎也是自己的亲历......太多熟悉的环境、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感觉,激活了几近逝去的青葱记忆,亲切感油然而生。

唯一的意外是,这部小说颠覆了我的预判:故事的主角既不是“石光荣”式的老军人,也不是“邓超、孙俪”式的鲜亮男兵和女兵,而是一位“经常穿一身油渍麻花的旧军b21bb051f81986188bb391404eed2e738ad4e67a.jpg装,戴着一副灰色套袖,从他身边路过,总会闻到一股汽油和柴油混合的气味”的军队职工。不单单因为,他只是军区大院一位普通电工,更因为,在军官云集的军区大院,“住平房的”军工几乎是被边缘化的,他们的子女同样如此。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部小说把我领进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群。说实话,若不是在小说中遇到这位“金师傅”,我永远不可能走进他们至死不渝的军人情结和纯金般的精神世界。

 金师傅大名金英柱,朝鲜族人,一位抗联老兵。在“我们”(军区首长的子弟)对他有印象时,似乎五十来岁的样子。“我们”称他老金,“我们”的父辈称他“金子”“小金子”。金师傅的故事虽不平凡,却也没有惊天动地的英雄式展现,命运对他“痛下杀手”的不公,造成他一生都无法与当年的老战友直溜溜比肩的遗憾。

在作者栩栩如生、入木三分的描述中,金师傅的人生经历、命运轨迹乃至最后的归宿,如一部节奏紧凑扣人心弦的非虚构影片在眼前一幕幕浮现——

老金与“我们”的父亲都是14岁参加抗联并肩战斗的战友,本可以与“我们”的父亲一样进入“军区首长”序列,却因一次残酷的遭遇,彻底离开部队:那时的老金只有十几岁,却是地下党交通员,在给围困在山里的抗联队伍送豆腐时,鬼子封山,小金子无路可走,爬上一棵大树躲藏。三天三夜后日军撤走,小金子双脚的十根脚趾头被冻掉了。少了十个脚指头的他,“走路扭着身子,像个小脚女人”,从此无法跟随部队打仗了。就这样,老金子成了一名军工,管理着整个军区举足轻重的发电设备。人在电在。老金的作用依然不可小觑。优秀职工光荣榜上,年年挂着他笑眯眯的照片。

只是,随着“我们”的父辈“隔三差五的晋升”,“我们”要么住进带院子的小楼,要么住进有哨兵站岗的别墅,唯独老金一家始终住在一排平房里,他们的孩子也与“我们”刻意保持着距离......但“我们”的父辈只要说到老金,“都会眼泪巴嚓的,然后一致认定,小金子亏了,要不是因为脚被冻伤,他就会转到部队工作,现在起码也是师职干部......”尽管父辈们对小金子一如既往的战友般亲切,小金子却一口一个“首长”“部长”地叫着,显得唯唯诺诺。

不要以为老金认了命,从他给三个孩子起的名字“盼军”“念军”“来军”中,就可以毫不犹豫的断定,他从未放弃过对军人和军旅生活的向往。虽然自己这辈子没机会进正规部队了,但他一定要把接力棒传给儿女。

大女儿盼军是个典型的“假小子”。老金平生第一次“走后门”就是请“我”父亲帮忙,让盼军参军。当了海军后勤兵的盼军很争气,眼看就要提干了,却因保护国家财产壮烈牺牲。她的光荣事迹上了《解放军报》,老金家挂上“烈士之家”的牌子,可老金寄托在大女儿身上的军人梦破灭了。

u=3947934338,782776280&fm=26&gp=0.jpg二女儿念军是个美人胚子,依着父亲的愿望,她也参了军,又到了该提干的节骨眼,却因违反纪律,与一位从北京入伍的男兵谈恋爱被“处理”复员,老金的愿望再次化为泡影。

小儿子来军天性柔弱,儿时经常“画地图”,被“我们”起了外号“尿炕精”。老金起初对他不抱希望。可谁也没想到,来军学习成绩蒸蒸日上,进入高中后更是一骑绝尘,完全有希望考上北大清华的他却报考了军校。之后,他又考上部队院校研究生,继而读了博士,毕业后被分到北京一家部队的科研单位,老金的军人梦终于在来军身上实现了!

小说中有一段关于来军当兵后的描写最是耐人寻味:“我”参军两年后探家,意外见到来军,他长高了,也壮实了,“更像名军人了”。来军握着“我”的手道,“咱们现在是战友了。”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很容易破解。是啊,作为生活在军队大院的军工后代,满眼晃动的多是军官或军人后代,差别是显而易见的。参军,做一名职业军人,或许才是他们与军官后代平起平坐的唯一选择。当然,也有例外。二女儿念军被部队“处理”复员后,并未破罐子破摔,她与爱人在北京创办了自己的旅行社,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故事的结尾让人泪奔:老金的身体到底在战争年代受过损害,老得很快,三天两头去医院,不幸走到生命尽头。念军、来军都从北京赶了回来。父亲特意把“我”叫到他面前说,“你金叔的遗愿是想回老家,你记住,等我有一天和你金叔一样时,我也要回老家。”“我”知道,父亲说的“老家”就是当年他们在抗联日子里曾经战斗过的山岭和林海。于是,念军、来军和当年抗联老兵的子女们一起护送金师傅回老家。那里是大山的深处。远望过去,“山峰相连,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就像当年抗联老兵的队伍。”

老金的命运令人嘘唏。他的光荣和梦想都是以抗联为起点的。如果不是脚被冻坏,他很可能会像自己的战友一样,晋升为首长。然而,命运“亏”了他,迫使他早早脱下军装。尽管一起当抗联的首长从未歧视过他,也一直为他打抱不平,可明晃晃的差别是无法填平的。当生命的终点来临时,老金唯一的心愿就是回到当初走进抗联队伍的那片热土......这里纵然有挥之不去的抗联情结,更有深藏于内心的不甘。小说中有一段描写可以佐证:小金子失去了十根脚指头,看到战友在前线杀敌立功,心也痒痒的,当年抗联的赵支队长、现在的师长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小金子,不论你在哪里,都会发光发热。“小金子脸上带着笑,眼睛也眯成了一道缝,但只有自己知道,他并不心甘情愿地为部队做一名发电工,他的理想是要像别人一样,大脚走八方去前线杀敌立功。”

老金退出部队,从未闹过情绪,但他毕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也有“活思想”。小说中,有几处看似不经意的细节描写,勾勒出金师傅不经意间的“失落”:父亲和老李等人退休后便住进了干休所,房子自然也是依据职务高低大小不一的。父亲和老李住在联排别src=http___img10.360buyimg.com_n0_g14_M07_1A_16_rBEhVlMu92wIAAAAAACA3zCxsykAAKtOgIiB08AAID3056.jpg&refer=http___img10.360buyimg.jpg墅里,各自有院子,种着花花草草......老金每次来,从不多言,有时会喃喃地说,你们休养所真好,像个公园。父亲看着老金说,没事多过来走走。“老金就把虚虚的目光移到树木掩映的那一排排别墅上,红砖青瓦的别墅,像一道风景似的在眼前飘过。”读到此,鼻头不禁一酸,忍不住为老金叫屈。

但老金也有老金的高光时刻,那是三个孩子当兵后带给金师傅的变化,作者的描写最是令人忍俊不禁——

大女儿盼军参军当上海军,老金“似乎找到了快乐的密码”,“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嘹亮了”,老金的着装也有了变化,先前是一身陆军旧军装,如今换上一条深蓝色海军军裤;姐姐牺牲后,念军继承遗志参了军,“称得上全院最漂亮的女兵”。“不知何时老金的脸上镀了层喜色,嘴角上扬,眉毛弯着,一张饱经沧桑的脸似乎也变得新鲜起来”。小儿子来军参军后,带给老金的变化最大:每每听到别人夸老小有出息,“老金总是把胸挺起来,接受检阅似的,目不斜视的样子。”退休后的老金和老伴一起在来军家住了一阵子。“回来后,老金身上就多了一套部队新发的九五式军官服装,虽然没有肩章和领花,但那身新式干部服装穿在老金身上,还是让他精神了不少。”这样的描写,细腻而鲜活,生动且逼真,既符合人物个性,又有身临其境的画面感,把孩子们从军带给金师傅的满足感表现得淋漓尽致。因为,他终于实现了“军人的血脉不能断”的理想。

或许,有人会觉得老金的执着是一种“虚荣心”。既然命不好,认命就是了,何苦非要跟命运较劲?可我知道,真正的战士无论走到哪儿,都不会轻易放弃阵地,更不会“举白旗”投降。外表看上去谦卑的老金,其实是最忠诚于自己理想的平民英雄:既然做了军人,就要把军装穿到底;不得已离开部队,也要让自己的儿女去参军;哪怕化成灰,也要回到最初当兵的地方。用一句话定义:兵心不死。

虽没有波澜壮阔的历史回响,也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更没有大开大合血脉偾张的激情宣泄,在看似细碎的描绘中,作家对主题的探索正悄然抵达读者的内心,这是需要功力的。

如何参透《金师傅》这部小说的主题,我或许还欠功力,但我从小说主人公抗联老兵金师傅与他的战友心心念念一辈子的军人情怀中,看到了中国军人坚如磐石的信仰:“参过军的人都姓军。军人的血脉不能断”。一日从军,终生是兵。军魂,代代相传,生生不息。军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文学家说,军人是最可爱的人;思想家说,军人是民族之魂;历史学家说,军人是战争的产物;政治家则说,军人是国家机器正常运转的保证。”有人这样诠释。而《金师傅》告诉我们,在老一代军人的心中,没有什么比参军更值得。“要都不参军,国家谁来保卫?”军人的使命在此,军人的光荣与骄傲也在于此。因此,这不是一个人的故事,而是千千万万中国军51miz-E1127641-DBC6DFE7.jpg人骨子里的韧性抒写。伟大的中国军人,撑起了中华民族的脊梁,筑牢了捍卫和平的钢铁长城。

只是,我无法揣测,身为高级军官的后代,从军区大院走出来的军旅作家,习惯于把笔墨投放在老革命的父辈或是青春洋溢的年轻军人身上的作家石钟山,为何一改“初衷”,将同情、惋惜、温暖、崇敬的目光一股脑落在被部队大院边缘化的军工身上。这样的转变,究竟来自怎样的动因?虽无从知晓,但我相信,这里有不可低估的现实意义和社会价值。陀斯妥耶夫斯基说,同情弱者,甚至高于正义。在一个高度文明的社会,人的尊严永远是第一位的,而人的尊严,有赖于人与人之间实现真正的平等。

无论是一次战斗的胜利,还是整个战争的胜利,纵然不可低估军事将领的作用,但更离不开无数像小金子这样默默无闻的普通一兵的奉献与牺牲。正如小说中多次提到的,几位首长常说,如果没有小金子,他们早就饿死了;如果小金子还在部队,也是首长了。所以,他们从来没有低看小金子,永远把小金子当做生死与共的战友。所以,他们才会作出与小金子相同的选择:当生命走到终点,也要回到当初一起参加抗联的地方。经历过生死考验的老一代军人这种牢不可破的战友情,又有多少现代人可以理解呢?

写到此,想到2017年我曾两度走进江苏淮安刘老庄八十二烈士陵园缅怀先烈,之后撰写了《刘老庄连:我军指战员英雄主义的最高表现》一文,我曾泪流满面写道:“一直清晰记得,当年胡炳云团长指派通讯员给刘老庄连送信时说过一句狠话:‘信一定要送到,否则就杀了你的头。’可见,刘老庄连在将军心中有多重的分量!看到自己的爱将‘没有跳出圈子’,大部队又不能增援,全连指战员全部悲壮殉国,对爱兵如子的指挥官而言,怕是比剜心还要痛啊!所以,胡炳云将军在病逝前留下这样的遗嘱:一不回家乡,二不去八宝山,一定要把遗骨葬在淮安八十二烈士陵园,与自己的爱将和部下长眠在一起。如今,胡将军的墓地与八十二烈士墓紧紧相邻,他与他的战友在另一个世界集结......”

 深1611776232290765.jpg究起来,最该反省的,当属我这样的“将门之后”吧。儿时与军工子女做同学,也常在背后称他们是“住平房的”。这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其实不堪一击。且不说父辈的荣耀与我们无关,“一将成名万骨枯”也是军事常识。小金子们以自我牺牲换来更多战友的生命,却失去了军人资格连同晋升的机会。说到底是命运不公。金师傅们的崇高就在于他们的平凡。

“以前经常有作家,像一个道德法官一样,一直站在全知视角、大俯角来批判和审视生活和人物,这样的作品很难被接受......作品是写给更多的人看的。所以,作家的视角既不应是仰视也不应是俯视,而是平视。平视过程中要有跳开,跳开就有了审美。学会审美的人才能找到幸福的源泉,学会审美的作家才能找到作品的好角度。”作家石钟山的这些话很像是给《金师傅》这部小说量身定制的一个注脚。

如何衡量一部作品的优劣,我们都会把是否被感动作为试金石。的确,只有感动人的文学作品,才能让读者产生共鸣,享有良好口碑。然而,《金师傅》让我产生了一个新认识: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固然要感人,要励志,要给人正能量,倘若与此同时还能让读者产生人性化的审视,甚至是自我批判性的反思,让平等、博爱、公平、良善之光照亮灵魂,照亮周遭世界,更是难能可贵。

真正的英雄,可以高大上,可以伟光正,但不会十全十美,也不会永远处于高光时刻,那些怀抱初心,百折不挠,至死不向命运投降,以羸弱之躯支撑理想的普通人,纵然没有显赫的头衔和惊天动地的成就,依然不失为真英雄,一如我们的金师傅。

如问《金师傅》还有什么瑕疵?以我当通信兵的经历,“通讯团”很可能是笔误,应为“通信团”。


2020年12月8日完成初稿

2021年1月28日完稿于北京红山口

 

附:《金师傅》作者简介:

石钟山,1964年出生于吉林,作家,编剧。1981年入伍,先后在空军雷达兵、航空兵及总后某院校工作16年。1997年转业后,在北京市广播电视局和北京电视台工作。现为武警总部政治部专业作家。1984年开始发表小说,现发表长篇小说《白雪家园》《飞越盲区》《男人没有故乡》《向北、向北》《影视场》《军歌嘹亮》《玫瑰绽放的年代》《遍地鬼子》《大院子女》《地下地上》等多部,中短篇小说集四部,共计500余万字。短篇小说《国旗手》获《小说月报》第八届百花奖。作品曾获《十月》《人民文学》《上海文学》等刊物奖。其小说《雁》编入《2001年中国年度最佳小说》,刊登在沪教版八年级第二学期的语文书上。根据石钟山小说改编的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军歌嘹亮》《幸福像花儿一样》《母亲,活着真好》《角儿》《玫瑰绽放的年代》等,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征服广大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