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历来注重家庭教育,注重家风的传承。一九三六年,鲁迅在病重时,在散文《死》的篇末写下遗嘱,其中包含对当时幼子周海婴的训示:“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作为中国现代文学奠基人、伟大的思想家、革命家,鲁迅将丰富的人生阅历和社会观察融为一体,其家风在当下仍具有警示世人的积极意义。概括起来,包含如下几点:

  一、以身作则,践行传统道德理想

  鲁迅先生自幼接受完整的旧式教育,传统儒家的道德精神已渗透到他的骨髓,渗透到他家庭生活的方方面面。典型的表现是能够以身作则,用一生的实际行动去践行儒家的道德理想、人生追求,并为后世子孙树立了光辉的榜样。

  孝道在儒家思想中具有非常丰富的内涵,鲁迅先生孝敬母亲的故事早已传为佳话。家道中落、父亲早逝使得母亲饱受痛苦磨难,她“用坚强抵御软弱,用笑脸抹去泪水,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绝不倒下”,这种不畏艰难的乐观精神在鲁迅身上得到了很好的继承和发扬。终其一生,鲁迅先生以如椽之笔同凶残的敌人进行了韧性的战斗,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注重策略,从不妥协。在良好家风的熏陶下,鲁迅先生从小就学会分担母亲的重担,对母亲百依百顺,从不顶撞。他亲自为母亲的老寒腿拔“火罐”、去风湿,陪同母亲到香山、碧云寺、钓鱼台等地游览……作为孝子,每逢有作家张恨水的新书出版,鲁迅一定要买回来送给母亲看。1934年5月16日,鲁迅在给母亲的家书里边说:“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三日前曾买《金粉世家》一部十二本,又《美人恩》一部三本,皆张恨水作,分二包,由世界书局寄上,想已到,但男自己未曾看过,不知内容如何也。”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母亲大人的无限牵挂。从1930年到1936年逝世时,6年多的时间里,鲁迅写给母亲的书信就多达116封。出于孝心,晚年鲁迅对母亲隐瞒了自己的病情,直到临终前才在给母亲的信中说出了自己患有肺结核的实情。

  鲁迅对家风的传承不仅体现在对母亲的孝顺上,更体现在对儿子周海婴的悉心教导上。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周海婴至今记忆犹新的一幕是鲁迅弯下腰身,细心地为他敷药的情景。这与当前的“虎爸”、“狼妈”的威严形象大相径庭。鲁迅也曾打过儿子,但从未暴怒之下,或严厉训斥。周海婴印象中只有一次因病赖学被鲁迅用报纸卷打屁股,但据周海婴回忆,“打起来声音虽响,却不痛的。”鲁迅宁愿子孙后代做一个能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也不要做那种徒有虚名、华而不实之徒。他的孙子周令飞后来在台湾卖爆米花,恰恰也正是验证了鲁迅当年所说的“寻点小事情过活”。鲁迅不愧是伟人,周令飞也不愧为鲁迅的后人。好的家风应该建立在对优秀传统文化的继承上,恪守传统道德理想。好的家风也应该成为一个家族的共同信仰,成为可以超越时空限制、让后代子孙产生思想共鸣的生命信条,这是需要多少代人的共同努力才能完成的事业。

  二、以人为本,去除尘世浮名功利

  鲁迅先生特别重视对孩子的教育,用满腔的热情关爱少年儿童,写下了《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风筝》《闰土》《藤野先生》《阿长与山海经》《故乡》《春》《阿Q正传》等许多适合青少年阅读的作品,在他看来,“将来是子孙的时代”,国家和民族的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鲁迅曾翻译过很多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发出过“救救孩子”的呐喊,质疑中国传统教育,倡导“以孩子为本位”的教育思想。他总是根据自身的生命体验提倡人性化的教育,反对僵化的教条和陈腐的教育观念。鲁迅尊重儿童爱玩的天性,重视创造能力的发挥。重视社会环境对孩子成长的作用,批评放任自流和不近人情的教育方式,主张还给孩子自由。综观当下中国家庭教育,家长们为了孩子的“前途”,重成才轻成人,重结果轻过程,重经济效益轻教育质量,重智轻德,分数至上,急功近利,异象迭出,每每扭曲了教育的本真和孩子的天性。鲁迅儿子周海婴,一生质朴平淡,从事无线电研究长达55年以上,家中摆满各类荣誉证书,70年来对摄影兴趣不减,拍有2万张照片。作为无线电专家和摄影专家,周海婴牢记家训,默默无闻、淡泊名利,靠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成绩,去赢得社会的承认,不去做力所难及之事。相形之下,当今社会各界,借助前辈名头,四处招摇,追名逐利,所作所为,令人汗颜。

  三、实事求是,遵循事物发展规律

  在教育孩子方面,鲁迅先生认为首先要尊重和理解孩子,“如果不先行理解,一味蛮做,更大碍于孩子发达。”在儿子成长过程中,鲁迅基本让儿子“完全的解放”。曾经有一次,鲁迅在家中宴客,儿子海婴同席。在吃鱼圆时,客人均说新鲜可口,唯海婴说鱼圆是酸的,鲁迅听后,便把海婴咬过的那只鱼圆尝了尝,果然不怎么新鲜,便颇有感慨地说:“孩子说不新鲜,我们不加以查看,就抹杀是不对的,看来我们也得尊重孩子说的话啊!”据周海婴所著《鲁迅与我七十年》介绍,鲁迅的教育方式是“顺其自然,极力不多给他打击,甚或不愿拂逆他的喜爱,除非在极不能容忍,极不合理的某一程度之内”。作为清醒的现实主义者,鲁迅深知文学或美术之路的艰辛,叮嘱孩子不做空头文学家美术家,做小事情普通工作谋生好了,即使生活紧张也不妨事。国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应该为民族的兴亡鼓与呼,而不是粉饰太平。鲁迅平生作风务实,坚持操守,反对“瞒”与“骗”,不喜说空话、说假话。鲁迅提出要让孩子专注培养磨练些有用的能力,也曾让夫人许广平学日语,希望她也能凭翻译能力自给自足。所以,“寻些小事情过活”不一定就是要孩子去做生意、凭劳动卖力吃饭什么的,也不是反对孩子以后从事文学类的工作,而是要求孩子即使从事文学也要说有用的。反观当下,更多的家长宁愿相信自己的孩子长大以后,会有“大的才能”,而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孩子将来要“寻点小事情过活”,于是,“虎爸”、“狼妈”大行其道,教育之爱之美光芒丧失,教育观念错位扭曲,为了出人头地,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揠苗助长,过度开发,无节制比拼,唯恐输在所谓的“起跑线”上。究其原因,还是陈腐的“人上人”、“成龙成凤”的思想束缚了众多家长们的心。

  四、乐观豁达,关注个体精神独立

  鲁迅先生学医从文,想要医治和唤醒民众,却发现异常艰难,因此告诫后人要踏实过活,希望孩子们平淡平安。鲁迅去世之时,海婴不到8岁。在鲁迅的日记里、书信里,随处可见关于海婴的记载,可见晚年鲁迅对幼子之爱。面对死亡,鲁迅体现的是乐观豁达、追求独异个人精神的“魏晋风度”。他要求“不得因为丧事,收受任何人的一文钱”、“赶快收敛,埋掉,拉倒”、“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忘记我,管自己的生活”……表现出参透一切的冷静和从容。正是因为他的这种精神,儿子海婴才能在少年失怙的漫长岁月,和母亲相依为命,度过一个又一个的难关。终其一生,海婴寻到“摄影”这点“小事”,坚持用镜头和胶片记录日常生活,折射人间世相、民生冷暖、时代兴衰,用心中炽热之爱回报父亲的满腔爱意。在鲁迅看来,所谓“现代化,现代文明”,国家的兴盛,“根柢在人”,物质与科学技术的发展只是“现象之末”。如果忽略了人,物质、科技、民主都有可能走向反面。放眼当下教育,有时也宣扬“立人”,但往往强调“人”是家庭的、社会的、国家的,而缺少“个体的人”的概念,忽视个体生命的存在,所立之“人”往往堕入抽象,学校培养出的“人”往往缺乏独立思想、独立人格而湮没于国民群体之中。“人”沦为了物质的奴隶、金钱的奴隶、权利的奴隶,这也正是我们当下教育的致命“短板”所在。

  家风是一个家族的共同信仰,是民风社风的组成要素,也是中华民族传统价值观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个快速发展和民众需求多元化的时代,各种思想激烈冲击,凝聚历史智慧的家风亦被重新唤起。当下,重读鲁迅家风,反思人们热议的教育话题,或许不无裨益。